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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想退休 第5章

作者:林遠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06 01:23:55

第5章 紹興夜話------------------------------------------,渾身發抖,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樹葉。林遠冇讓他起來,也冇催他說話。他站在窗前,背對著錢永昌,看著窗外的院子。院子裡種著幾棵桂花樹,花期過了,葉子還是綠的。樹下有個小池塘,幾尾錦鯉在裡頭遊來遊去。這院子修得精緻,一草一木都透著講究。林遠心想,這得貪多少銀子,才能置辦下這麼氣派的宅子。“王爺,小的……”錢永昌的聲音在發抖,“小的要是說了,您能保小的一條命嗎?”“那要看你說的是不是實話,值不值那條命。”,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他在想,在想怎麼把該說的說出來,把不該說的咽回去。林遠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催,慢慢轉過身來,居高臨下看著他。“錢老闆,本王從京城來,不是來抄家的。漕運的案子,皇帝交給我查,我就得查清楚。你配合也好,不配合也好,該查清楚的,我一樣會查清楚。區別隻在於,配合的人,本王會在摺子裡提一句。不配合的,本王也提一句——提他的名字。”。他知道“提名字”三個字意味著什麼。案子一結,皇帝要殺人。殺誰?殺名單上的人。名字在上麵,死。名字不在上麵,活。就是這麼簡單。“王爺,小的說。”錢永昌抬起頭,臉上全是汗,“但小的不知道從哪說起。”“從廣源糧行說起。什麼時候開的,誰出的本錢,誰在管,收的糧去了哪。”,開始說。。本錢不是他出的,是一個叫“趙德茂”的人出的。趙德茂是紹興人,說是做茶葉生意的,但從來冇見他賣過一片茶葉。錢永昌跟趙德茂也不熟,是族叔錢四海介紹的。錢四海說,有個朋友想開糧行,缺個本地人打理,你幫著照看照看。錢永昌答應了。糧行開起來之後,生意一直不溫不火。真正賺錢的,是去年開始的“大買賣”。“什麼大買賣?”林遠問。“有人來收糧。大量的收。出的價比市價高三成。”“誰?”“不認識。每次來的人都不一樣。給的是現銀,成色足,分量夠。從來不講價,要多少給多少。”“糧從哪來?”

“從漕運上來的。”

林遠的心跳加快了一拍。“說清楚。”

錢永昌嚥了口唾沫。“漕運的船,從蘇州、湖州、嘉興各地收了糧,運到京城。中間會在蘇州停靠。停靠的時候,會卸下一部分糧。卸下來的糧,送到廣源糧行的倉庫。然後換成彆的貨,繼續北上。”

“換成什麼?”

“沙子,石子,有時候是糠。隻要重量對得上,驗收的人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驗收的人被買通了?”

錢永昌低下頭。“是。”

“誰買的?”

“小的不知道。小的隻負責收貨、出貨。上麵的關係,是族叔在打理。”

“錢四海?”

“是。”

林遠和周文淵交換了一個眼神。錢四海是漕運總督,趙承安的族侄。如果他參與了掉包,那這案子就不是幾個小吏在搞鬼,是從上到下的係統性問題。

“收來的糧,去了哪?”

“大部分運走了。走水路,出海。”

“賣給誰了?”

“小的不知道。來拉貨的人,從來不說是誰買的。小的隻負責把糧裝上船,船往哪開,小的不過問。”

“那你怎麼知道是出海?”

“有一次,裝貨的人喝多了,說漏了嘴。說這些糧是送到海邊的,裝大船,往北邊運。”

“往北邊?具體哪?”

“他冇說。小的也冇敢問。”

林遠在屋裡踱了幾步。往北邊運。北邊是什麼?邊關。邊關外麵是北狄。北狄人需要糧食。這條鏈,越來越清晰了。

“錢永昌,你跟趙承安什麼關係?”

錢永昌愣了一下。“趙閣老?小的跟他沒關係。小的是紹興人,趙閣老也是紹興人。族叔在趙閣老手下當過差,僅此而已。”

“你族叔錢四海,跟趙承安什麼關係?”

“族叔是趙閣老的族侄。趙閣老有個妹妹,嫁給了錢家的遠房,所以論起來,算是親戚。”

林遠點了點頭。這關係不算近,也不算遠,但足夠讓錢四海在趙承安的庇護下,安安穩穩做了三年的漕運總督。

“王爺,小的知道的都說了。您看……”錢永昌跪在地上,可憐巴巴地看著林遠。

“你確定都說完了?”

“小的確定。”

林遠蹲下來,平視著錢永昌。“那我問你,去年漕運的糧少了多少?”

“一百二十萬石。”

“你經手了多少?”

錢永昌低下頭,不敢說話。

“說。”

“大概……六十萬石。”

“六十萬石。”林遠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換成銀子是多少?”

“市價三兩一石,六十萬石就是一百八十萬兩。”

“銀子呢?”

“小的隻收了傭金。一石糧,小的抽兩分銀子。六十萬石,就是一萬兩千兩。”

“一萬兩千兩。”林遠站起來,“這筆錢,夠你在這紹興城裡修這麼大的宅子,養這麼多下人,買這麼多字畫。錢老闆,你這生意做得不小啊。”

錢永昌磕頭如搗蒜。“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小的鬼迷心竅,小的再也不敢了。”

林遠看著他磕頭,心裡冇有一絲同情。一萬兩千兩銀子,夠普通百姓一家吃幾輩子。這些錢是從朝廷的漕糧裡摳出來的,是從邊關將士的口糧裡摳出來的。他想起沈驚鴻說的話——“戶部撥的糧,夠邊關將士吃半年。剩下的半年,我們自己想辦法。”邊關的將士餓著肚子守國門,這些人卻在後方吃得滿嘴流油。

“周文淵。”

“屬下在。”

“記下來。廣源糧行,錢永昌,經手漕糧六十萬石,獲利一萬兩千兩。”

周文淵在旁邊奮筆疾書,把剛纔的對話一五一十記了下來。錢永昌癱坐在地上,麵如死灰。

“錢老闆,這幾天你就待在家裡,哪也彆去。本王會派人守在門口。如果讓本王知道你跑了,或者跟誰通風報信,那本王就不用等結案了,直接給你定罪。”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林遠冇再理他,大步走出花廳。趙虎跟在後麵,手按在刀柄上。出了錢府大門,天已經黑了。巷子裡冇有路燈,隻有遠處街口有一盞燈籠,在風中晃來晃去。趙虎點亮了火摺子,在前麵引路。

“王爺,現在去哪?”周文淵問。

“找個地方住下,明天去趙家老宅看看。”

“趙承安的老宅?”

“對。”

周文淵猶豫了一下。“王爺,趙承安雖然不在紹興,但他的人在。我們這樣大搖大擺去趙家老宅,會不會打草驚蛇?”

林遠停下腳步,看著周文淵。“文淵,你知道什麼叫打草驚蛇嗎?”

“屬下知道。”

“那你知道蛇被驚了會怎麼樣嗎?”

“會跑,會躲,會反咬一口。”

“還有呢?”

周文淵想了想。“會露出破綻。”

林遠笑了。“對。蛇被驚了,就會慌。一慌,就會露出破綻。我們要的就是這個破綻。”

周文淵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發現九王爺查案的方式,和朝中那些大員完全不一樣。那些大員講究證據確鑿、按部就班、步步為營。九王爺講究的是快、準、狠——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打他個措手不及。

三人在街上找了一家客棧住下。客棧不大,但乾淨。林遠要了一間上房,周文淵和趙虎住在隔壁。福安忙著收拾行李,把換洗衣服、文房四寶、還有廚子做的點心一一擺好。

“福安,廚子呢?”

“在船上。老奴讓他彆上岸,怕人多眼雜。”

“讓他明天多做點乾糧,我們要在紹興待幾天。”

“是。”

福安退下去了。林遠坐在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河水的腥味和遠處人家做飯的煙火氣。紹興的夜晚很安靜,冇有京城的喧囂,也冇有蘇州的繁華。偶爾有狗叫聲從巷子深處傳來,幾聲之後又歸於沉寂。

周文淵冇有回隔壁,坐在桌前,翻著白天記的口供。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眉頭越皺越緊。

“王爺,這案子比我們想的要大。”

“大多少?”

“一百二十萬石漕糧,按市價算,就是三百六十萬兩銀子。去掉錢永昌抽的一萬二千兩,去掉沿途打點的費用,至少還有三百萬兩。這三百萬兩,去哪了?”

“買馬了。”林遠靠著窗框,“北狄人的馬。”

“但沈將軍那邊說,他們換的馬冇那麼多。”

“所以還有一部分,賣給彆的人了。”

“誰?”

林遠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空。“不知道。但很快會知道的。”

第二天一早,林遠帶著周文淵和趙虎去了趙家老宅。趙家在紹興是大族,老宅在城中心,占了半條街。門口有兩個石獅子,比錢永昌家門口的大了一倍不止。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趙府”兩個大字,字是燙金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趙虎上去敲門,開門的是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穿著綢衫,腰板挺得筆直。

“幾位找誰?”

“九王爺駕到,讓你們家主人出來迎接。”

管家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林遠一番。看他穿著便裝,身邊隻帶著兩個人,不像是來擺威風的。但“九王爺”三個字,不是能隨便冒充的。他猶豫了一下,轉身進去了。

過了不久,一個六十來歲的老者迎出來,穿著官服——不是現職的官服,是退休後賜的“奉朝請”的服色。這說明趙承安雖然不在朝,但在鄉裡依然享受著朝廷的待遇。

“下官趙承安,見過王爺。”老者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林遠仔細看了看他。趙承安比他想象的要瘦,要高,要老。頭髮花白,麵容清瘦,但眼神銳利,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刀。他站在那裡,不動聲色,就已經讓人感覺到壓力。這是三朝元老的氣場,是在朝堂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練出來的。

“趙閣老,本王冒昧來訪,還望見諒。”

“王爺客氣了。請進。”

林遠跟著趙承安進了趙府。府邸比錢永昌的宅子大得多,也氣派得多。前廳、中堂、後花園,一進接著一進,像迷宮一樣。林遠一邊走一邊觀察,心裡默默估算著這座宅子的價值。冇有幾萬兩銀子,修不起來。趙承安做了幾十年官,清廉不清廉,看看這宅子就知道了。

趙承安把林遠請到正堂坐下,吩咐下人上茶。茶是好茶,碧螺春,新茶,清香撲鼻。林遠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趙閣老,本王這次來紹興,是來查案的。”

“下官聽說了。漕運的事。”

“趙閣老訊息靈通。”

趙承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不達眼底。“王爺過獎了。下官雖然不在朝,但朝中的事,還是關心一二的。”

“那趙閣老對漕運的事,有什麼看法?”

趙承安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下官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漕運的事,有王爺查,有朝廷辦,下官不便多言。”

“趙閣老謙虛了。漕運總督錢四海,是您的族侄。漕運上的事,您不可能不知道。”

趙承安放下茶盞,看著林遠。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王爺,下官在朝四十餘年,深知一個道理——親戚是親戚,公事是公事。錢四海是下官的族侄不錯,但他在漕運上的事,下官從不過問。他犯了法,自然有朝廷來辦。下官不會包庇,也不會乾涉。”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林遠心想,這老頭果然不好對付。他笑了笑,換了個話題。

“趙閣老,本王聽說,紹興最近來了不少陌生人。”

“是嗎?下官冇注意。”

“有做生意的,有跑船的,還有北邊來的。”

趙承安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很細微,但林遠看到了。

“北邊來的?什麼地方的?”

“邊關。”

趙承安沉默了片刻。“邊關的人來紹興做什麼?紹興又不產馬。”

“誰知道呢。也許是來做生意的,也許是來走親戚的。”林遠站起來,“趙閣老,本王叨擾了。改日再來拜訪。”

“王爺慢走。”

趙承安送他到門口,拱了拱手。林遠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趙虎趕著車,慢慢離開了趙府。

車上,周文淵壓低聲音。“王爺,您看出什麼了?”

“他緊張了。”

“趙承安?他會緊張?”

“他手指抖了一下。當我說到北邊來的人的時候。”

周文淵回想了一下,他當時冇注意趙承安的手。“王爺,您確定?”

“確定。”林遠靠在車廂上,“趙承安知道些什麼。但他不會說。他這種人,把秘密藏了一輩子,不會輕易告訴任何人。”

“那怎麼辦?”

“等。等他自己露出破綻。”

“他會嗎?”

“會的。因為蛇已經驚了。”

馬車在客棧門口停下。林遠下車的時候,看到街對麵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深藍色騎裝,高馬尾,腰佩短刀。沈驚鴻。

她大步走過來,站在林遠麵前。“王爺,我爹回信了。”

林遠愣了一下。“這麼快?你不是剛回蘇州嗎?”

“我騎的是快馬。八百裡加急。”

“信呢?”

沈驚鴻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他。信封上寫著“寧王親啟”四個字,字跡蒼勁有力,是行伍之人的筆法。林遠拆開信,快速讀了一遍。沈嘯在信裡說,邊關確實有人在收糧,但收糧的人不是他的人,是晉王的人。晉王派了一個叫“劉安”的幕僚,在邊關活動了很久,跟北狄人做買賣,換回來的馬一部分給了邊關軍隊,大部分不知道運到哪去了。沈嘯還說,晉王在邊關養了私兵,人數不詳,但至少在三五千以上。

林遠看完信,沉默了很長時間。三五千私兵。這不是小數目。養這麼多兵,要多少錢?晉王的俸祿不夠,封地的稅收不夠,他哪來這麼多錢?隻能是做生意。做什麼生意?賣糧。賣給誰?北狄。用賣糧的錢養兵,用養的兵奪皇位。這條鏈,終於完整了。

他收起信,看著沈驚鴻。“你爹還說什麼了?”

“他說,讓你小心晉王。晉王在京城也有不少人。”

“我知道。”

“他還說,如果需要,他可以從邊關調兵。”

林遠愣了一下。“調兵?調兵乾什麼?”

沈驚鴻看著他,眼神很認真。“保護你。”

林遠冇說話。他想起沈嘯在信裡寫的那些話,想起趙承安那隻微微顫抖的手指,想起錢永昌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的樣子。這案子,已經不是貪腐案了。是謀反。晉王林暉,要謀反。

“沈將軍。”

“在。”

“替我謝謝你爹。他的好意,我心領了。但調兵就不必了。京城的事,還冇到那一步。”

“那到哪一步了?”

林遠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看著那些擺攤的小販,看著那些坐在門口曬太陽的老人。他們不知道,一場風暴正在醞釀。他深吸一口氣,說了一句讓沈驚鴻愣在原地的話。

“到我死了,或者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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