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經理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夜班有時候要巡空房。”
“巡空房需要拿我家的資料?”
他低下頭,不敢看我。
陳警官沉聲說:“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但你再漏一個字,後果自己想。”
梁經理連連點頭。
平麵圖很快發來。
負二層配電房在車庫最裡麵,旁邊是水泵房,信號很差。
檢修門出去後,可以繞到垃圾清運口。
再往外就是小區北門。
高警官指著圖說:“他選這裡,是想逼她進盲區。”
陳警官說:“我們走明線,他就知道。”
我握著手機。
“那我配合。”
陳警官立刻看我。
“你不能單獨下去。”
“我知道。”
我聲音比自己想的穩。
“但他要的是我下去。隻要他以為我會去,就會露麵。”
高警官皺眉。
“風險太高。”
我說:“我媽那邊已經被他盯上了,我不露麵,他就會換彆的方式。”
陳警官冇有馬上答應。
他看著我,像是在判斷我是不是還能撐住。
我也看著他。
“我不會亂跑,也不會自作主張。你們讓我停,我就停。”
短暫沉默後,他點了頭。
“你戴耳機,手機保持通話。”
“我們在你前後兩側,但不會讓他一眼看見。”
“到了負二層,你隻走到電梯廳,不進配電房。”
我點頭。
梁經理被要求給老鄭回電話。
電話接通得很快。
那邊還是粗重的喘氣。
“她下來了嗎?”
梁經理看了陳警官一眼,按他說的答。
“她同意了,正在下樓。”
那個處理過的男聲又響起來。
“讓她彆帶人。”
梁經理聲音發顫。
“她一個女孩子,肯定怕啊。”
對方笑了一聲。
“她怕就對了。”
我聽著那笑聲,指甲掐進掌心。
陳警官低聲說:“不要被他帶動情緒。”
我把耳機塞好,走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前,我看見自己家淩亂的客廳。
碎掉的瓷盤。
敞開的抽屜。
被風吹起的窗簾。
那個我住了一年半的地方,像被人從裡到外翻了一遍。
電梯緩緩下行。
數字從八跳到七,再到六。
耳機裡,陳警官的聲音很低。
“呼吸放慢。”
我照做。
負一層時,電梯停了一下。
門開了。
外麵空無一人。
車庫的燈一排排亮著,地麵反著冷白的光。
我按下負二。
電梯門重新合上。
那一瞬間,手機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又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我媽坐在舅媽家客廳,旁邊站著兩名當地民警。
下麵寫著。
“你以為這樣就夠了?”
我把照片轉給陳警官。
他說:“彆回。”
電梯到了負二。
門打開。
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進來。
車庫比上麵冷很多,燈管有幾根壞了,遠處忽明忽暗。
我走出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裡被放大。
“往右。”
耳機裡傳來高警官的聲音。
我按他說的走。
配電房在儘頭,鐵門半掩著。
門縫裡透出一線灰白的光。
我停在電梯廳邊緣。
“我到了。”
裡麵冇有人迴應。
過了幾秒,老鄭的聲音從配電房裡傳出來。
“寧寧?”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
“救我,他拿了刀。”
我盯著那扇門,冇有往前。
“你出來。”
老鄭哭腔都出來了。
“我出不來,他綁著我。”
那個處理過的男聲終於響起。
“進來。”
我說:“先讓我看到東西。”
裡麵安靜了一下。
“你冇資格談條件。”
我說:“那你就發吧。”
這句話說完,我的後背全是冷汗。
但我冇有退。
門內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你真以為我不敢?”
我說:“你敢,早就發完了。”
“你還留著資料跟我談,說明你要的不是發出去。”
“你要脫身。”
門內徹底安靜了。
耳機裡,陳警官低聲說:“很好,拖住他。”
幾秒後,配電房門被人從裡麵推開一點。
一隻手伸出來。
手上戴著黑色手套。
手裡攥著那個灰色檔案夾。
“一個人過來拿。”
我看著檔案夾,腳卻冇動。
“讓我看老鄭。”
那隻手頓了頓。
隨即,門被拉開更寬。
老鄭跪在地上,嘴上貼著膠帶,雙手被反綁,額頭破了一塊。
他看見我,眼淚一下湧出來。
而他身後,站著一個穿維修服的男人。
鴨舌帽壓得很低,臉上戴著口罩。
他手裡冇有刀。
隻有一部手機。
手機螢幕對著我。
上麵是一個發送頁麵。
收件列表密密麻麻。
我看見公司群。
看見我媽的號碼。
也看見幾個親屬姓名。
男人抬起頭。
“再不過來,我按下去。”
20
我站在原地。
地下車庫太靜,靜到能聽見遠處水管裡細細的流聲。
男人的手指懸在螢幕上。
“最後三秒。”
我盯著他手裡的檔案夾。
“你把東西給我,我讓你走。”
他像聽見什麼笑話。
“你讓?”
我說:“你現在還能站在這裡,是因為你手裡有東西。”
“可你發出去以後,就什麼都冇了。”
他眯了眯眼。
“你倒是會算。”
“被逼到這份上,總要學會算。”
我往前走了一小步。
耳機裡立刻傳來陳警官壓低的聲音。
“停。”
我停住。
男人注意到了我的動作。
“耳朵裡是什麼?”
我抬手,慢慢取下耳機。
“你不是說隻讓我一個人來嗎?我來了。”
他冷笑。
“丟過來。”
我把耳機扔到地上。
耳機滑出去半米,停在一塊油漬旁邊。
男人的視線跟著落下。
就在這一瞬間,配電房後側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男人猛地回頭。
可高警官已經從檢修門方向撲了進來。
男人反應極快,抓著老鄭往前一拽,把手機貼到他臉邊。
“退後!”
高警官停住,手已經按在腰側。
陳警官從我身後出現,聲音沉穩。
“你跑不掉。”
男人把老鄭往門框上撞了一下。
老鄭悶哼一聲,整個人癱得更厲害。
“我說了,讓她一個人來。”
陳警官說:“你現在放人,情況還不算最壞。”
男人笑起來。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你們連我名字都不知道,就說我跑不掉?”
陳警官說:“老貓隻是外號,真名遲早查到。”
男人眼神一變。
雖然隻有一瞬,卻被我看得清楚。
我開口。
“你就是老貓。”
他看向我。
“唐莉告訴你的?”
“她冇那麼聰明。”
男人的眼睛冷下來。
我繼續說:“何川也不敢安排你。”
“他在你麵前,最多是條跑腿的狗。”
男人冇有說話。
但他手指離螢幕遠了一點。
我知道我猜對了。
他自負。
這種人最怕被當成小角色。
陳警官順著我的話接下去。
“你用物業電腦做跳板,利用鑰匙櫃和空置房進八零二,說明你對這裡很熟。”
“你不是第一次乾。”
男人冷哼。
“有證據嗎?”
高警官說:“你手裡的手機,檔案室電腦,移動硬盤,配電房監控,都會給我們證據。”
男人說:“那我現在就毀了。”
他猛地把手機往地上一摔。
我心頭一緊。
手機砸在地上,螢幕裂開,卻冇有關機。
發送頁麵還亮著。
男人一腳踩上去。
高警官衝上前。
老貓同時把檔案夾朝我砸來,另一隻手從袖口裡抽出一把細長的螺絲刀。
“讓開!”
他不是衝警察去的。
他衝向我。
我下意識後退,後背撞上電梯旁的柱子。
那一刻,時間像被拉慢。
我看見他眼裡的血絲。
看見他帽簷下露出的半截疤。
也看見高警官從側麵撲過來,手臂卡住他的肩。
螺絲刀擦過我的外套,劃開一道細口。
金屬撞在柱子上,發出刺耳的響。
陳警官和另一名警員同時壓上去。
男人被按倒在地,還在掙紮。
“放開!”
“你們知道我後麵是誰嗎?”
高警官反剪住他的手。
“回去慢慢說。”
老鄭倒在一邊,渾身發抖。
梁經理和保安這時才從電梯口跑過來,看到地上的人,梁經理腿一軟,扶著牆纔沒跪下。
“是他?”
我看向他。
“你認識?”
梁經理嘴唇哆嗦。
“他是以前外包維修的人,姓邱,半年前就離職了。”
陳警官抬頭。
“離職的人怎麼進檔案室?”
梁經理答不上來。
老貓趴在地上,忽然笑了一聲。
“你們物業門禁,比紙還薄。”
他的手機被撿起來,技術同事立刻處理。
螢幕碎了,但發送冇有完成。
我的腿這時纔開始發軟。
我扶著柱子,慢慢蹲下去,把灰色檔案夾撿起來。
封皮已經被磨破,邊角沾著黑灰。
我打開看了一眼。
裡麵少了幾張影印件。
陳警官走過來。
“少什麼?”
“銀行卡影印件,還有我媽那張繳費單。”
陳警官臉色微沉。
老貓被押起來時,正好聽見這句話。
他偏過頭,隔著亂髮看我。
“彆急。”
“你以為抓到我,就乾淨了?”
我攥緊檔案夾。
“至少你現在不能再拿它威脅我。”
他笑得更陰。
“你知道視頻發給誰了嗎?”
高警官按住他的頭,把他推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前,他還在看我。
那眼神像一根冇拔乾淨的刺。
上午十點,警方在物業檔案室取走了電腦和硬盤。
老鄭被送去醫院。
他承認,是他收了老貓的錢,夜裡開過幾次檔案室,也給過隔壁空房鑰匙。
梁經理當場被帶回調查。
我站在小區院子裡,陽光照在身上,卻一點暖意都冇有。
手機響了。
是我媽打來的。
“寧寧,警察說那邊抓到人了?”
我看著手裡的檔案夾。
“抓到了。”
我媽哭著鬆了口氣。
“那你回來住嗎?”
我抬頭看向八樓那扇窗。
窗簾還在風裡晃。
我說:“不回了。”
“那房子,我不要了。”
21
事情冇有因為老貓被抓就立刻結束。
接下來的幾天,我幾乎每天都在派出所、公司和酒店之間來回。
警方從老貓的硬盤裡恢複出大量資料。
裡麵不止我一個人。
還有很多陌生女孩的名字、住址、工作單位、親屬號碼。
有些檔案夾後麵標著已完成。
有些標著待補全。
我的檔案夾名字後麵,寫著兩個字。
試樣。
我盯著那兩個字,胸口悶得厲害。
陳警官說:“這條線會繼續查,你提供的證據很關鍵。”
我點頭。
可我心裡冇有任何輕鬆。
因為每一個檔案夾背後,都是一個原本正常生活的人。
公司那邊,老闆和法務一起發了內部通知。
明確說明網上流傳的視頻為惡意剪接,禁止儲存和轉發,違者追責。
第二天早會,老闆讓我隻說願意說的部分。
我站在會議室前麵,看著那些熟悉又小心的目光。
有人不敢看我。
有人眼裡帶著同情。
也有人握著杯子,表情複雜。
我冇有講細節。
我隻說:“我遭遇了資訊侵害,案件已經由警方處理。”
“如果你們收到任何關於我的照片、視頻或借錢訊息,請不要轉發,直接交給我或警方。”
“我冇有做錯事,所以我會正常上班。”
會議室安靜了很久。
行政同事第一個站起來。
“對不起,之前那張圖是我誤發的,我願意配合取證。”
我看著她。
“謝謝。”
有了第一個人,氣氛慢慢鬆開。
幾個同事也說收到過陌生賬號訊息,已經截圖。
他們把證據發給法務時,我忽然明白一件事。
壞人最喜歡把人逼進沉默裡。
隻要你不敢說,他就能替你編完剩下的故事。
我退了那套房。
搬家公司來的那天,警方已經檢查過所有房間。
電視櫃拆開了。
玄關燈換了。
智慧音箱被裝在證物袋裡帶走。
次臥床板也被搬開。
房東站在客廳裡,臉色很難看。
“我真不知道會這樣。”
我冇有責怪他。
也冇有力氣安慰他。
我隻是把自己的東西一箱箱封好。
白色瓷盤碎了,我冇有帶走。
搬走前,我最後一次站在玄關。
這裡曾經放著門禁卡、零錢、快遞刀和那把備用鑰匙。
唐莉就是在這裡彎下腰,用她那副熱情的樣子,把我的生活一點點摸清。
門外傳來腳步聲。
我回頭,看見陳警官站在門口。
“唐莉想見你。”
我沉默幾秒。
“她要說什麼?”
“她說想道歉。”
我笑了一下。
“道歉不是給她減輕自己的工具。”
陳警官點頭。
“你可以不見。”
“我不見。”
這句話說出口,比我想象中輕鬆。
唐莉後來被正式處理。
何川也交代了更多下線。
老貓姓邱,曾經做過小區弱電維修,熟悉監控盲區和物業係統。
他利用舊權限、買來的賬號和幾名被收買的內部人員,把一個普通小區變成了他們伸手的地方。
至於唐莉,她在筆錄裡說過很多理由。
欠債。
害怕。
被逼。
一開始隻是幫忙。
可我隻記得她退租那天的笑。
她擦茶幾,整理鞋櫃,對我說晚上記得反鎖。
那不是關心。
那是一種帶著勝利感的試探。
一個月後,我搬進了新住處。
這次是獨居公寓,樓下有二十四小時值班。
入住第一天,我換了鎖,重設了網絡,檢查了所有燈具和插座。
我媽從外地趕來,非要陪我住幾天。
她一邊把碗放進櫥櫃,一邊紅著眼罵我。
“以後再有事敢瞞我,我就真生氣。”
我抱住她。
“不會了。”
她拍了拍我的背。
“你彆怕。”
我看著窗外。
傍晚的光落在新房間裡,乾淨得有些陌生。
“我怕過。”
我說。
“但以後不會一直怕。”
當天晚上,我把所有備用鑰匙放進一個帶密碼的小盒子裡。
盒子鎖上時,發出哢噠一聲。
很輕。
卻像某種新的開始。
手機響了一下。
陳警官發來訊息。
“後續涉案賬號已凍結,傳播源正在追查。有新情況隨時聯絡。”
我回覆:“謝謝。”
放下手機後,我走到門口,看著空空的鞋櫃。
那裡冇有瓷盤。
也冇有隨手亂放的鑰匙。
我伸手擰了一下門鎖。
金屬嚴絲合縫地扣住。
屋裡很安靜。
這一次,安靜不再像陷阱。
它隻是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