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伏在老爺子的床前,挺直的腰終於彎了下去。
窗外寂靜悄然,晴空萬裡。
房內冷的像冰窖,周豫章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或許因為玉清在身邊,疲態的雙眼死氣沉沉,半睜半眯,僵硬不動。
“當年您救下我,為的便是死能瞑目吧。
”
玉清伸手將周豫章的眼睛合上,腦袋輕輕靠在他的身邊,“您教我這世上的道理,為我買過生辰的禮物...”
“教我寫字,唸書,做生意,教我如何不把自己當個物件作踐,玉清無以為報,隻能替您守著周家,讓周家門戶不倒,將來若是到了黃泉,下輩子讓玉清當您的兒子,真正的疼一疼玉清吧,不隔著少爺,隻疼玉清...”
他守在周豫章的身體旁,等到溫度降低逐漸僵硬,緩緩的給爹磕了三個頭。
周老爺子的死訊一傳出去,白州城內都登了報紙。
周家在白州城有數十家當鋪,好歹是大門戶,喪葬辦的體麵,府邸內外都掛了白綢,裡裡外外的下人們都跪在祠堂外哭。
周豫林自然也來奔喪,不過卻帶了浩浩蕩蕩的一群人。
鄧管家攔著:“二爺,您這是做什麼!”
周豫林道:“自然是為大哥出殯,難不成我這個做弟弟的還不能來了?老三在戰前,侄女又剛剛生育,家中自然要我來做主。
”
阮家的護衛把周家圍的水泄不通,瞅著不像奔喪,倒像搶劫。
“二爺,今天是什麼日子,您甭鬨了!”鄧管家臉上的淚痕還冇擦乾淨,周豫林便一把推開他,身後跟著的護衛按住了管家。
“你算什麼東西!”周豫林一腳踢過去,掀開衣袍往裡走,“阮玉清,你給我滾出來!”
“二爺!”鄧管家悲從中來,“老爺當年待您不薄,好歹是兄弟,哪能這麼鬨啊!”
“我兒死的時候他叫我息事寧人,如今我替他好好熱鬨熱鬨,難道不好?”周豫林冷哼,帶著人直衝祠堂。
其他的下人哪敢攔著。
陰沉的天壓下來,細密的小雨慢慢落下,古老的屋簷下被滴落的雨水聚整合小坑窪。
周豫林今日未必是來砸場子,而是過來要自己的位置,誰能能端著周老爺子的牌位走出周家,誰便是周家新的掌權人。
十六間當鋪,庫房裡數不勝數的財,誰能不要。
周豫林帶著人將祠堂外圍的水泄不通,雨水打濕了他的視線,模模糊糊的。
四方昏暗的祠堂內燃著白燭。
棺材停在祠堂正中間,玉清的長衫外套著一件白布,額頭上戴著白帽,身體纖瘦,跪著背對著他們在銅盆中燒紙。
火的溫度太高,導致人影在空中扭曲起來,彷彿被時間變形。
“阮玉清,你跪在這做什麼。
”周豫林向前幾步,身後的護衛一窩蜂的跟著向前。
祠堂門口隻站著一個趙撫,攔住了周豫林的路。
“狗奴才。
”周豫林被他攔著路自然不爽,一巴掌扇過去,趙撫卻冇什麼反應,仍舊不讓路。
“讓開!”周豫林的臉上格外難看,不爽到了極點,幾巴掌下去趙撫仍舊無動於衷,低垂著眼眸不吭聲,“真是死奴才,你忘了你是周家的奴才!睜大你的狗眼瞧瞧,裡麵的人姓阮!”
“趙撫。
”玉清伸手拿起紙錢燒在鐵盆中,灰燼飛揚,他的聲音輕輕。
趙撫就是一條聽話的狗,聽見了玉清的聲音才讓開,周豫林對著他的身上啐了一口,惡狠狠的進了祠堂。
“把庫房鑰匙交出來,這幾天鋪子為什麼不開!老爺子死了,姓蔣的也不在,你還敢囂張到什麼時候?阮玉清,你應該認認清楚了,我兒被你害死,既然你對大哥這麼忠心,不如陪他一塊去了,也當有個伴兒。
”周豫林今日也冇打算讓他活著出門。
在發喪前幾天整個白州的當鋪全部關店,原本讓周豫林代為打理的店麵也關了,一問鑰匙,全都說在周家。
他等著老爺子死了,好把手下的鋪子轉到自己名下兌出去。
可如今店麵關了,老爺子臨終前也隻是讓他代為打理卻冇轉地契和鋪麵。
他甚至冇有繼承的資格。
作為周家的老二,他怎麼可能咽的下這口氣,讓外姓人站在自己的頭上撒野。
阮玉清是誰,那可是阮家不要的野東西。
大哥從街邊撿回來的哈巴狗。
甚至連趙撫都不如,好歹趙撫還是家奴。
“你把庫房鑰匙交出來,我還能留你一命。
”周豫林冷聲道。
玉清仍舊跪在蒲團上燒著紙錢,輕聲道,“芳林新葉催陳葉,流水前波讓後波...這還是爹教我的詩。
”
他微微側臉,白的幾乎透明的臉畔染著幾分火光顏色,炙熱的眼神像太陽直射一般耀眼,黑色的瞳孔中雀躍著紙錢燃燒跳躍的火光,表情格外平靜,“二叔,這周家,如今我說了算。
”
“您纔是越了規矩的那個。
”
“聽聽,讓祖宗們都聽聽,你有什麼資格能說這話?”周豫林今日還帶來了警局的人。
準備直接將周家的財產過名。
“老爺子在的時候說你被周嘯娶了,護著你自然也就罷了,如今他人冇了,我看你又能有什麼能耐。
”
玉清的嘴角一點點勾起:“我是大少爺明媒正娶抬進門的妻,在二叔結婚之時屬於您的那份家產早就被分了出去,爹死了,自然是大少繼承家業。
”
“大少不在,操持家業是我作為周家兒媳的責任,二叔,您想強行奪取,名不正,言不順。
”
周豫林瞧他那張臉竟忍不住哈哈笑起來:“妻?從古至今冇聽說一個男人能為妻,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阮玉清,你要不要臉?”
臉麵這種東西有什麼用呢,換不了錢也不能多一條命的。
見玉清冇有動,他低聲暗罵一句,“軟硬不吃的雜種貨!來人!”
外麵的護院便要往裡麵衝,警察站在門口明顯冇有打算乾擾的意思。
趙撫一個人擋不住和這群人廝打起來,鄧管家嚎啕大哭家門不幸,竟然在老爺的出殯葬禮上這樣胡鬨。
玉清起身:“二叔,您今日帶來的人是阮家的人吧。
”
“阮太太還能讓您帶著人回周家鬨事,必然是覺得周家的財產有用了...可她若是知道您在外的那對兒女已經長大快要成人,不知道...還能不能這麼全心全意的幫扶您?”
周豫林眼中閃過一陣驚詫,臉色更是青白交接,“你胡說什麼!”
“是玉清胡說嗎?”他輕輕笑了笑,一把槍口抵住周豫林的腦門,“你心裡也清楚。
”
“周豫林,今日我明白的告訴你,這周家,我說了算。
”他字字咬的清晰,不等周豫林開口,一聲槍響直接從男人的耳邊擦過,‘嘭’的一聲!
周豫林的耳朵被震的嗡鳴,捂著耳朵,外麵的人聽見槍響紛紛停了手,“好你個阮玉清竟然敢私藏槍械!”
外麵的警察聽見槍聲瞬間來了精神,他們受阮太太的囑托,今日肯定是不能放過阮玉清。
“是走.私還是偷的,你最好說清楚,否則——”警察拔出腰間的槍械進門,忽然聽見外麵整齊的腳步聲,一群身著軍綠色服的士兵扛著搶對準院內所有人,陳下士一抬手,槍支在肩膀,就連叫囂的警察都不敢動彈了。
因為這是蔣上將的人。
他竟然把兵留給了阮玉清調遣?!
阮玉清平日極少出門,除了當鋪查賬怎麼可能認識兵頭子,還是蔣遂!
蔣遂在白州真可謂是橫著走,剿了山匪,和商會合作從港口抽成,即便達不到隻手遮天的程度,也不是他們這群人能惹得起的人物。
這年頭槍桿子出硬道理,有槍桿子的人纔有發言權。
剛放過槍的玉清仍舊語氣輕輕:“您若真想爹,大可以陪著去,但我隻要你清楚一件事。
”
“周家的所有當鋪如今都在我阮玉清的名下,二叔...”
他慢悠悠的把扳機扣動,黑洞洞的槍口抵在了周豫林的腦門上,“您服,還是不服。
”
周豫林分明是不服,但槍口抵在他的頭上,屋外麵的兵也跟著他上了膛。
“您不服,但我手中握著你婚外情的那對兒女,偷錢養情人,花費不小吧?”
“早年在周家分的家產都讓你做的倒閉,阮家倒貼不少,如果這次競選不上商會,隻怕將來更要瞧人臉色過日子。
”
“所以您想趁爹死了藉著弟弟的名義奪走周家。
畢竟在您的眼裡,我什麼都不是。
”
“我想想阮太太應該怎麼形容我呢?我母親是個臟的,我也是個雜種,跟母親的性子一樣浪蕩不堪,喜歡伺候人,伺候了爹,到時候往外一傳,我是勾搭爹的下賤人,您把我殺了還是清理門戶,是不是?”
周豫章瞬間眼睛都瞪大了。
他確實準備這樣弄死阮玉清,畢竟他纔是周家的二爺。
隻是冇想到...
“隻是冇想到我不僅知道你外頭有情人,還和蔣上將相識...是不是?”
看到周豫林這樣震驚的麵孔,玉清有些愉快的笑了笑,用槍拍了拍他的臉,“二叔,我當家,您服不服。
”
他帶來的那些護院,心中早就盤算好的事。
阮玉清就像是碾死一隻螞蟻一樣輕鬆破解。
想當年玉清剛到周家,他作為二叔也看不慣大哥收養的義子,一個娼婦的兒子,做錯了事一巴掌抽過去,阮玉清甚至不敢告訴爹。
他剛到周宅時一樣活的謹小慎微。
周豫林冇想到他竟然有朝一日能掀起這樣的風浪,有這樣的本事。
一個外姓人,竟然真的要吞了周家的家財。
“你算計了老爺子這麼久,要周家,是貪財還是想報複阮家?”周豫林咬著牙問。
玉清歪了歪頭,有些不解,“您說什麼呢,我是爹的兒媳,自然是嫁給少爺,就成了周家的人。
”
“放狗屁!”周豫林呸了一聲,“你伺候老爺子這麼多年,哄他,伺候了老子還要伺候小的,可憐我周家一個能用的都冇有,被你這個婊子生的威脅!”
“你口口聲聲說是周家人,你他媽的姓阮!折騰到最後不還是要錢!”
“是也不是,”玉清收了槍,“因為我懷孕了。
”
周豫林的表情僵在臉上,隻覺得自己好像耳鳴了。
“我會為周家生下一個名正言順血脈純正的繼承人,爹也會高興的,所以二叔,你若還鬨,我保證你今日就能和爹在地府相聚,兄友弟恭。
”
周豫林臉上的表情是詫異,驚悚,他不可置信的看著阮玉清。
誰能相信,一個男人費儘心思,竟是真心為了和血緣毫無相關的人?
阮玉清站在祠堂前,抱起周豫章的牌位,那是隻有長子纔有資格做的事。
周豫林竟然在他的臉上看到了幾分得意的笑。
他在得意什麼呢。
得意擁有了周家的財產,還是在得意他霸占了周家長子的身份?
玉清輕輕彆過眼,臉上溫溫,“二叔,您以後若再越規矩,我不會像今日這般手軟了。
”
喪鐘一敲,出殯隊伍長長離去。
玉清這張生麵孔出現在長街上。
“那是誰呀。
”
“瞧著好像是周家當鋪的掌櫃,他什麼時候成周家的兒子了?”
“哎呀他是周老爺的妾!聽說很小就養在府裡頭啦,被阮家趕出來的那個!”
“什麼?阮家竟然還有這樣的人?給周家人當男妾?男妾也能走出殯隊的前頭嗎?”
“這老爺子一死,肯定是要人財兩空啦,冇看見周老二剛帶人進去鬨嗎?我聽警局裡頭的人說今天要他陪葬呢!一會到了墓地,隻怕要一塊埋了。
”
“我的天,長得挺漂亮,這麼陪葬了怪可惜呢。
”
“誰知道了,周家的事,什麼事都不新鮮啦。
”
“可不。
”
長街上飄飄灑灑的白色紙錢,玉清走在隊伍前頭,麵上不知是雨還是淚。
爹當年為了送大少爺出國和大太太翻了臉,從此大太太的孃家不再扶持周家,周家的生意一落千丈。
周老太太被生生氣死,周豫章看著家中的姨太太一個個慘死,隻慶幸把兒子送走了,這輩子對不起兒子,也對不起周家的百年基業,在他的手裡快要廢了。
這些都讓玉清接了手。
從今天開始,他就是周宅的當家。
兩個月後,有人說周家已經破產了,十幾家典當行全部變賣,那個在街角為周老爺撒紙錢的男妾也再也冇人見過他,聽說他死了。
十幾間當鋪的消失撤店,白州人冇覺得有什麼。
畢竟民國年間誰還會典當東西呢。
不過在靠近臨城的東郊開了一間私人銀行。
名叫‘慶明銀行’
此刻行長懶洋洋的在院子中曬著太陽,小腹微微隆起,盛夏時節他卻有些畏寒,身上披著一間從港口來的波斯毯子。
慢悠悠的讀著書信,打開看見上麵的四個字【吾妻玉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