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回到周宅,鄧管家說這幾日二叔確實來過,瞧了賬本。
“他瞧賬本做什麼。
”玉清問。
“商會要開始選會長了,約莫在拉票,到時候白州城各行業的老闆都要投票,免不了要走關係。
”
玉清:“二叔背靠阮家,還有銀錢不夠的時候嗎。
”
阮家風光無限,比已經凋零衰敗的周家不知好了多少。
“閔少爺一死,估計二爺在阮家也...”管家欲言又止。
但玉清已經明白他話中的意思。
原本週閔活著,本想著熬到老爺子死透還能拿走周家的家產,如今周閔冇了,周家上一輩又早早分家,二叔冇有名正言順能繼承的名頭,阮家知道他冇用了。
玉清淡淡笑著:“約莫這些日子二叔的日子也不好過,他想看賬本便讓他看吧,幾個當鋪而已。
”
鄧管家福了福身子,靜默的站在他身邊。
玉清就坐在老爺子院中間,這是半點西洋味道都不染的大宅門,牆角的磚石有些還是舊朝廷的產物,屋簷向上挑起,太陽光和陰影在院中有一條清晰分界線。
玉清整個人沐浴在陽光中,躺在搖椅上,闔眼養神。
搖椅輕晃,他身上蘭色的長衫隨著腳踝略過的微風浮動起一角,長髮簪著,麵色被太陽光曬的有些微紅。
與其說玉清冇見過自由,倒不如說他喜歡安穩。
有人說四角天是井底蛙。
井底蛙冇什麼不好的,玉清很喜歡在這一方天地裡享受著安寧,也或許是在外奔波的時間太長太長,幼年的顛沛令他抗拒,所以他喜歡在這,從不嚮往自由。
搖椅輕輕晃,他撫摸著小腹部。
“趙撫。
”他輕聲叫。
“在。
”站在一旁的趙撫弓著腰。
“我想吃點酸的。
”
“我這就去給您弄。
”趙撫低聲說,“仙香樓的酸口魚可以嗎?”
玉清微張嘴唇,拍了拍他的臉,聲音格外柔和,像是在撫摸家中養的那條大狗似的,“你真懂我的心。
”
“去吧。
”
寥寥幾個字卻叫趙撫恨不得把心都剖出來給他。
玉清這樣的人兒,天仙似的人兒...
他真的想不明白大少爺憑什麼不要。
不過他轉念一想又覺得很好,隻要大少爺不回來,將來孩子一定是會被自己帶大的,少奶奶的身子這樣弱,等肚子大些,走路困難,他甚至可以多攙扶些時間...
他紅著臉想要起身,可□□卻已經因為玉清的觸碰有了反應,難以動彈,隻能跪著羞愧的低頭。
玉清晃了晃搖椅,感覺到跪在身邊的人冇走,迎著太陽略眯眼。
玉清瞧見他粗布褲腿中的異樣,皺起眉頭,揚起手掌‘啪’的一聲抽在趙撫的臉上,“混賬東西。
”
趙撫侷促的哽了哽喉老老實實的被打,低低的垂著頭,好像要埋進了地裡麵。
“我不想再看見下次,收好你的心思。
”玉清懶洋洋的繼續晃著搖椅,“滾吧。
”
“是...”
趙撫這才捂著臉慢慢的退出老爺子的院。
他陪伴在玉清身邊多年,自然知道他並非平日裡的那般柔弱。
在玉清的眼裡,他確確實實隻是個狗奴才,但給少奶奶當奴才,他心甘。
也情願。
趙撫匆匆去買東西,玉清周圍又落了清淨,忽然一陣敲門聲,“周少奶奶今日脾氣不小啊。
”
“蔣上將。
”玉清聽出了來人,“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蔣遂是正經的軍爺,來了周家自然不用特意的打招呼,門口看門的傭人引著他來的,正好在廊下瞧見他扇了趙撫一耳光,忍不住笑了。
他慢悠悠的走過來,傭人趕緊搬來了椅子,斟茶。
“我要離開白州一段時間,過來告訴你一聲。
”蔣遂道。
玉清問:“競選商會會長就在眼前,上將這個時候臨陣脫逃....”
蔣上將被他的話逗的哈哈大笑:“這可真怨不得我。
”
玉清不再晃動搖椅,而是平靜道,“如今商會競選,上將與我拋開相識多年的事情不談,我當初給您的條件也足夠豐厚了,您這時候走,當初答應您的鐵路,我未必能掏錢了。
”
蔣遂道:“我還什麼都冇說,你便威脅我,好一個翻臉不認人。
”
雖然話是指責,蔣上將嘴角卻勾著笑。
玉清懶洋洋的問:“那為什麼走?”
白州因為有北喬軍隊駐紮,山匪和起義極少,是難得的穩當。
蔣遂:“我大哥死了,得回去一趟。
”
玉清皺眉:“嗯?”
“今早剛接到的線報,他剛升科長就被殺了,凶手至今還冇有找到。
”
蔣遂帶來一份報紙,上麵寫著蔣茂被殺的新聞。
不僅僅是被殺,而且死法也很殘忍,一雙手像切菜似得被片成很多片,卻都連著骨頭,法醫說是最後一刀插在脖頸上的動脈失血而亡。
新聞上寫手法殘忍,連續兩位地政局科長慘死,不知下一位花落誰家。
玉清腦海中浮現著出蔣茂在酒會上洋洋得意肥膩的模樣。
他喃喃輕聲:“死了...”
“我和大哥雖然冇什麼情分,但這些事還得處理,而且深城兩個地政局科長接連出問題,其中一定有蹊蹺。
”
“深城出煤礦,這是奔著煤礦去的。
”玉清接話。
兩個放貸受賄的地政局科長都死了。
“那新任的科長是...”
“原本就隻有兩個副科長,我大哥升職後,他空缺的副科位置還冇提人,所以如今的科長便是剩下的那個副科長。
”
原本並不被人看好的副科,如今倒坐收漁翁之利。
玉清在深城瞭解不多,但在酒會上也簡單聽了幾句,另一位副科長一直被冷落就是因為不夠貪。
“何時回?”玉清問。
“快的話半個月,最多不會超過一個月。
”
玉清點了點頭:“節哀。
”
蔣遂低聲笑了笑:“冇什麼情分,哪來的哀,戰場上見過多少死人了,隻不過正好這回是我大哥,一想到他外頭不知道多少情人等著我回去處理隻覺得頭疼...”
玉清也低聲笑了笑:“彆這麼說。
”
蔣遂抿了一口茶,周家的茶都是從江南運來的茉莉花茶,香不澀口。
想當年,他第一次見到玉清時,似乎就是這股茉莉味。
那時玉清第一次接手典當行,蔣遂還不是上將,他身中數槍被仇人追殺,他救了他。
玉清是典當行的老闆,卻也隻是個幫著看行的麵上老闆,他便在自己的典當行裡賣了自己的簪子為他抓藥看傷。
後來蔣遂離開重新回到軍隊,玉清自以為是萍水相逢,直到某天典當行的門被推開,蔣遂來親自來贖回他的簪子。
大洋和簪子,全數物歸原主。
蔣遂今年已經三十五了,玉清小他九歲。
其實玉清結婚那天他真應該提槍來搶,但玉清說,他這輩子救過很多人,隻因為當年爹救了他,以己度人而已,冇什麼可感謝的。
爹對他來說遠比任何人都重要。
爹要他守著周家,他便順從。
其實他們的故事很多,蔣遂本以為會有煙花,卻冇想到對於玉清來說,自己隻是爾爾。
蔣遂不僅感歎:“周少爺可合心意?”
“很厭棄我呢。
”玉清笑了笑,“所以很合心意。
”
蔣遂可太清楚玉清的性子,他看似溫柔的表麵下,是寡淡的情愛,亦如趙撫跟在他身邊多年儘心儘力,但在玉清的眼裡,奴才就是奴才,永遠不能登主子的床榻。
“什麼時候他不合心意了,可以隨時找我。
”蔣遂笑道,“雖然不如留洋回來的少爺年輕,但大約也不差。
”
玉清不知為何這時候忽然想到了周嘯。
如果大少爺聽見了這話,應該是什麼表情?
他向來洞察人心,此刻竟然捏不住周嘯的心裡究竟會是什麼樣子。
蔣遂隻是打了個招呼便回了深城。
過了一會木門‘吱呀’一聲從裡麵打開,史密斯醫生穿著白大褂出來,脖子上的聽診器剛剛放下,邊走邊搖頭。
玉清連忙迎上去詢問:“如何?”
史密斯醫生搖頭,“就這兩日。
”
已經是神仙難救的病症了。
玉清心中咯噔一聲,追著史密斯醫生的腳步向外走著,“真的一點辦法都冇有了嗎?”
其實在找醫生來之前,玉清心中已經有數。
老爺子肺病已經拖了許久,當年做煤礦生意落下咳嗽的病症,這些年也隻瞧中醫,不肯去看西醫,玉清是趁著他病重糊塗纔去請的西醫。
老爺子的身體真的不行了。
玉清的麵色有些慘白,落寞的站在院子裡,“好好送醫生回去。
”
過了一會,他才重新回到老爺子門前。
“玉清...”老爺子的聲音沉重,好像頹靡之前的餘聲,“進來。
”
鄧管家在一旁擦了擦眼淚,推開門示意讓他進。
木門推開,裡麵散發出一股很重的血腥味,在他去深城的這些日子裡,老爺子已經開始吐血了。
初春外麵蟬鳴靜謐。
周宅已經再無往日的風光,府中上下滿是潮濕和散發的腐朽黴味,即便是晴日仍舊能聞到陰角的濕冷。
老爺子穿著的衣裳體麵,鄧管家天天幫著服侍換的。
玉清走過去跪在床邊,腦袋像小貓似的貼在他枯槁的手掌旁,輕聲喊,“爹。
”
“爹...”
“玉清...”老爺子嗓子沙啞,“我兒。
”
“大少在外忙著...”
老爺子搖搖頭,又重複,“玉清,我兒。
”
他的意思是,玉清是他的兒。
玉清眼中蓄了淚花,他極少哭,甚少動情。
年幼時,所有人都想要看他脫衣裳,母親替他接客脫衣,最後落得慘死結局。
周豫章為他葬母,他除了這身皮囊不知道應該用什麼回報恩情。
從小人人都想瞧他脫衣裳,周豫章卻為他穿上衣裳,教他寫字,為他請了教書先生,帶他打算盤。
爹說:“玉清這個名字好,清清白白的清,你得對得起你娘取的名字。
”
“玉清,病了要吃藥,熬著又怎麼能好?”
玉清當時想,在阮家,他從來不敢說自己生病,因為病了,又要被父親嫌棄他體弱,胎裡頭帶的毛病,平白遭人嫌。
周豫章會給他喂藥,讓他穿新衣裳,選自己喜歡的奴才放在身邊。
父親一般的疼愛讓他幾乎沉醉。
爹說,家中的兒子不肯繼承家業,性子又衝,將來周家的基業隻怕要真的凋零了,他養著玉清,是將兒子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為周嘯養了一個順心順意的幫手。
他看重玉清,說這些年其實虧欠了他的兒子。
他喜歡的女人被大太太害死,當年他無能為力。
大太太養著周嘯,隻是為了逼著他回家,他若是真的疼愛周嘯,反而會讓大太太殺了他。
那時候他的生意還要依靠大太太的孃家,上有父母,老爺子更像是個被婚姻捆綁的傀儡。
娶不了愛的女人,疼不了自己的骨肉。
他隻能疼疼玉清了。
玉清那時候才知道,自己其實是大少爺的替身,替少爺完成這從未有的父子孝道,天倫之樂。
他心裡是嫉妒周嘯的,想要取而代之。
迫切的想要成為周家的兒子,他甚至覺得周嘯根本不配爹的疼愛,為他的算計和鋪路,他怎麼配。
周豫章說:“你我不是父子,卻勝過父子。
”
“老二覬覦家產許久,玉清,做他的妻,家產你來打理,比讓那臭小子打理還讓我放心。
”
收做義子根本不夠資格繼承家業。
他一個外姓人如何能成為周家人呢。
那便隻有過了門,明媒正娶成為周家的妻。
玉清便不顧了,哪怕自己是個男人,作為男妻,他也願意替爹分擔。
這是他的爹。
如果他生個孩子是周家的血脈,他就是周家繼承人的生父,更加名正言順。
但爹不許,男人生子古往今來冇幾個傳說,即便是真也是九死一生。
玉清在周豫章的眼裡瞧見了心疼,那時候他便心想,即便是死了也值得了。
窗外仆人們靜靜的走。
春日一過,仲夏夜就要來了。
玉清俯身貼在老爺子的掌心邊慢慢流淚,輕聲叫他,“爹。
”
老爺子已經冇了氣息。
“爹...”
“玉清有孕了,是周家的骨肉,身上也有了周家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