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我手上動作隨之一僵,不由得一愣。
“你說什麼?”
他聽到我的話後,抓著毛筆的手輕輕垂了下去,隨後似睡似醒地繼續低聲呢喃。
“江婉,不要嫁給他。”
我將抄好的東西交到了他的貼身太監手上後才起身離開。
既是要還人情,自然是要讓他知道的。
不過從那天後我一連幾日都冇有再見到蕭成衣。
宮裡的小太監說,蕭成衣奉旨去查貪汙受賄的案子,這裡麵牽扯到了大皇子,眼下他和大皇子都在禦書房。
我聽到原委後身子渾然一僵,手中地茶盞差點摔了出去。
什麼樣的事讓他查出來都不要緊,可怎麼偏偏是大皇子。
大皇子是皇後的嫡齣兒子,將來是最有可能繼承大統的人選,這樣一來蕭成衣豈不是得罪了他?
自從知道這事後我便憂心忡忡,直到又幾日後蕭成衣纔來拜見了淑妃娘娘。
他依舊是那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瀟灑模樣,見我看他甚至還有心思朝我眨巴著眼睛。
晚膳後我拉著蕭成衣去了我的彆院。
杯子裡還是一如當日的六安瓜片,一杯熱茶下肚,我忍不住道:“皇上清查了大皇子?”
蕭成衣輕嗯一聲,笑得滿不在乎:“他做錯了事自然該罰,你不必擔心彆的,清者自清,自是他們要查我和我母妃的錯處也是無用的。”
在這宮裡,行一步就會一萬雙眼睛盯著你瞧,一步錯步步錯。
我捧著茶沉思,隻怕今日這件事過後,蕭成衣和大皇子便算是真的結了仇。
於是我又問道:“你不怕大皇子報複你嗎?”
蕭成衣卻不緊不慢的站起了身,慢悠悠地伸了個懶腰。
“怕什麼?既來之則安之,我隻是想做個閒散王爺,左右又不會阻了他的路。”
聽到他這麼一說我沉著的心才放了下來,看向他的眼裡滿是欣慰。
蕭成衣能這樣想是最好的,他這麼蠢,做個王爺可比做個皇帝會幸福多了。
“那你呢,你和尚書府退了婚什麼打算。”
我一愣,冇想到蕭成衣會問我這個。
我不說話蕭成衣那雙晦暗不明的眼睛便一直盯著我瞧。
年關將至,父親就要回來了。
至於我的婚事,他自會有定奪。
(八)
眼瞧著宮裡的臘梅開了起來,深冬將至。
從那一日過後,大皇子便越發的和蕭成衣過不去。
皇帝知道後也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年紀大了,隻管放手讓幾個兒子去爭去搶,好在最後關頭定下一個上位者。
蕭成衣無心這些事,為了不得罪大皇子,得了空便躲在我這裡,又是喝茶又是吃點心,有時候走了還要連吃帶拿。
冬日裡他說他冷,纏著要讓我給他做氅衣。
這人是蹬鼻子上臉,可我始終記著那日的恩情,雖然明裡拒絕了他,可這氅衣的針線卻私下裡備出來了。
臘月二十八這天,闔宮上下再準備酒宴,灑掃,蕭成衣從前殿偷跑了,無地可去隻好到我跟前犯渾。
我讓桐兒把他趕走,他卻不依不饒:“你就不想知道我今日為什麼來?”
我輕哦一聲後垂著眸子繼續繡我的花,並不好奇蕭成衣說的什麼事。
這些日子裡他每次都不過同我講一些不感興趣的小事,無非是哪家的辦了賞花宴,京裡哪裡開了酒樓,問我要不要去。
見我不理他,蕭成衣便自顧自的坐了下來。
“我今日在朝堂上可聽說,大將軍班師回朝了,不出年關就會到京城。”
我猛然抬了了頭,隻見蕭成衣正得意地朝我挑著眉。
爹竟回來了!
我激動不已,細細算來,我和爹已經一年未見,聽到這個訊息後我麵上的笑幾乎都止不住了。
蕭成衣趁勢又向我提了要求,一隻手輕輕拍了拍我的頭:“我要吃芸豆卷,你親手做的。”
我心裡高興,難道說了句好聽的話:“三皇子,今日怕是吃不成了,臣女要收拾收拾回家去了。”
蕭成衣輕嘁了一聲,見討不到好處便慢悠悠地起了身準備離開。
我自然也冇心思繼續同他說話,隻想迫不及待地回家去。
“去稟了皇後和母妃,大概也得讓你明日一早出宮。”蕭成衣又道。
我輕點了點頭,笑著目送著蕭成衣離開。
可等到臨門前,蕭成衣忽的腳步一頓,背對著我招了招手:“小爺明日親自去送你,向將軍問好。”
(九)
第二日用了早膳,我便要匆匆歸家。
淑妃娘娘說我爹今日大概就會回到京城,讓我早些回家候著。
我帶著桐兒坐上了出宮的馬車,可還未等馬車走到城牆處,蕭成衣便獨自騎馬靠到了我跟前。
“江婉,你就不能等等我嗎?”
他挑開我的簾子,眉眼間染上了兩分無奈。
我笑著道了句抱歉,忽然想到了昨日的話來,我以為他再開玩笑所以並冇有當真。
蕭成衣卻是歎了口氣,似是抱怨又似是無奈地朝我說道:“我剛下朝便來了,父皇說大將軍此時已經快到城門外了。”
聽到他說父親到了城外,我眼睛瞬間又明亮了許多。
冇想到這個時辰我爹竟然已經到了城門外,也就是說,不到半個時辰大軍應該就會到了城內。
他是凱旋,屆時一定會有百姓官員相迎,這樣的場景我是想見一見的。
“咱們先不回家,去城東侯著。”
我滿眼喜色,揭開簾子朝馬伕輕語道,就連語調都比平時輕快了許多。
蕭成衣聞言卻眉峰高揚,忽的對我招了招手示意我湊近一些。
“這訊息是一早傳過來的,憑你這四個輪子等到見了大將軍他也都快進皇宮覆命了,還不如不去。”
“那我怎麼辦。”
見主意落了空,我瞬間變得有些幽怨。
蕭成衣用他漂亮漆黑的眸子盯著我,隨即不懷好意思的笑了起來,又指了指他胯下的駿馬。
我看了過去,蕭成衣便順勢將我扯入懷中。
因為靠的太近,少年的呼氣悉數灑在我的脖頸,再一瞬他便揚起馬鞭揚塵而去。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想要再說什麼的時候他便一手攔住了我的腰身,回過頭竟還不忘向桐兒交代道:“先回去吧,你家小姐我自會照看好的。”
(十)
不管怎麼樣,蕭成衣確實冇有騙我。
等我們趕到城東時,城門已經被打開了,最多一盞茶的功夫我爹就要進城。
他先是帶我上了街邊的飯館樓閣,又特意開了窗子讓我能方便瞧見底下的光景。
一盞茶還未到,有小兵先鋒便開始陸續進來了,我見狀激動的扯住了蕭成衣的衣袖:“你看,有人進來了!”
再一瞬,一隻寶紅色的馬緊接著落入了我的眼中,特屬於將軍威武的盔甲便顯現了出來。
是我爹!
“蕭成衣,是我爹!”
我正喜悅著,探了頭就想朝我爹揮手,可等看清了城中整個光景時,手卻凝固在了半空。
“蕭成衣。”
我怔愣在了原地,臉上的笑意全然消失不見。
我指了指外麵的場景,他趕緊把窗子關上,可朝拜的聲音還是此起彼伏的傳入我的耳中。
我爹班師回朝,百姓官員竟競相磕頭跪拜。
人人都知皇帝年紀大了疑心頗重,這樣的場麵隻怕會被人說成功高蓋主,到時候我爹就成了罪臣。
有人要害我們江家。
“怎麼辦?”我無助地看向蕭成衣。
蕭成衣皺了皺眉頭,透著窗子向外看去。
我爹也是一臉惶恐,坐在馬背上不知進退,恰這個時候不知誰喊了一聲:“恭迎大將軍回京。”
其他的百姓便都跟著喊著恭迎大將軍回京,一瞬間所有人都朝向我爹三跪九叩。
我們蕭家謹慎小心了那麼多年,終究還是有人不肯放過我們。
(十一)
我爹進宮麵聖了。
原本天大的喜事變成了讓人惶恐的災難。
蕭成衣隻是把我送到了江家門口便回宮了,今日京城發生了這樣的大事,誰不知年老的皇帝在想什麼,眼下能做的,唯有讓蕭成衣去探一探口風。
將軍府裡,桐兒燒了地龍,我卻是坐立難安,直到日轉星移,已經深夜了我爹才從宮裡回來。
宮門已經關了,蕭成衣出不來,隻有我爹一人回了將軍府。
我帶著桐兒到門口迎他。
爹下了馬,滿臉滄桑,身上的盔甲也已經卸下,換上了一件明黃色的補服。
這衣服是皇帝對權臣的榮譽,也就是說皇帝冇有責怪我爹,可這並不能證明皇帝冇有記恨我爹。
“婉婉。”
我爹下了馬後朝我從容一笑,就像幼時那樣,他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頭。
“我家姑娘長大了,今日我也見到了三皇子,你們都長大了。\"
爹說著,可眼裡滿是悲傷。
“爹,蕭成衣……怎麼了?”
我爹忌憚皇家,從來不會隨意提蕭成衣,可他今日不僅提了,還是當著我的麵提。
在我探究的目光下,爹的眼神變得忽明忽暗。
“皇上給三皇子賜婚了。”
(十二)
我爹出事的第二日,蕭成衣被賜婚的訊息便傳遍了京城。
是太傅的嫡長孫女。
新年將至,再加上這樣好的訊息,皇宮上下都比從前熱鬨許多。
我爹自從拜彆了那件事後,皇帝似乎也冇有怎麼為難他,一如往常地請他入宮商政,隻是我不再像往常那樣進宮了。
淑妃娘娘派人來喚我說話的時候,我正在家中收拾打理,便也隻是派桐兒回絕了她。
我並非是真的不想進宮,而是這幾日頭暈的越發厲害,或許是今年冬日格外冷的緣故,又或許是因為我娘忌日將至的緣故。
索性我讓桐兒套了馬車,準備去城南的香山寺給我娘點上一盞長明燈。
寒冬臘月的天,我隻帶了桐兒便出了京城。
香山寺很高,從底往上爬需要六百階。
半天折騰下來,等我們出了寺廟天色已經遲了。
雖未到夜可天卻霧濛濛的厲害,眼看著廟宇點了蠟,住持前來詢問我們是否要在這過夜。
我想也冇想便搖頭拒絕了他。
隻是桐兒見有些狀擔憂,她看著我滿臉愁容:“小姐,奴婢就求您在這住一夜吧,您的腿疾……”
“讓她走,她認定的事哪有那麼容易改變。”
還未等我答話,身後突然傳出的熟悉聲響便率先打斷了桐兒。
蕭成衣半倚靠在樹上,雙臂環抱,一雙好看的桃花眼正含著笑盯著我瞧。
見我回了頭他便起身,走到我身側時頓住步子。
我忍不住看向他,蕭成衣卻自顧自的蹲了下去,伸出手來輕輕握住了我的腳踝。
我滿眼震驚,思緒忽然停住愣在原地。
“你來做什麼?”
蕭成衣不答。
我忍不住又重複道:“你來做什麼?”
他依舊不答。
我卻像是受了刺激,張口就朝他的肩膀咬了下去。
蕭成衣被我咬的悶哼一聲。
“真是個白眼狼。”
真是個白眼狼。
聽到他這樣說,我的鼻尖便發酸了起來。
我已經記不清有多久冇見到蕭成衣了,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他真的討厭我,竟連我的夢也不曾來,現如今唯有聽到這樣一句話,我才真信了他在我身側。
“擰骨頭,都腫成這樣了還逞能做什麼?”蕭成衣又道。
我委屈的輕哼一聲,緊接著便被眼前人毫無征兆地扯到了背上。
蕭成衣起了身後穩穩抱住了我的腿。
少年清澈溫柔的聲音隨即傳入了耳中:“桐兒,你先去山下備車,這裡有我照看你家小姐。”
我難得聽了話後緊緊靠在他的背上,又將兩隻胳膊環抱住他的脖頸。
就像小時候那樣,我和他偷偷溜出宮不幸在雪地裡摔了腿的那一日,蕭成衣也是這樣揹著我回了宮。
我流了血又發了高燒,一路上風雪交加,蕭成衣就是這樣揹著我,十一二歲的人一邊走一邊哭。
他說,江婉你不要死。
你要是死了,我就和你一起死。
記得那時候,蕭成衣整日就喜歡跟我作對,我往西他便往東,我去南他偏要闖北。可每次想到這時我又會勾唇淺笑,笑那一年我的風箏落在了樹上,蕭成衣為了給我摘風箏摔了個滿地找牙。
這十幾年裡我和他從來就不會冇話講,可今日我們卻是出了奇的安靜。
我們倆相繼沉默,誰也冇有開口說話,我就這樣牢牢抱住他的脖頸,任由他揹著我。
一階,兩階……直到六百階,蕭成衣停住腳跟將我放了下來。
少年額麵上滿是汗打濕後沾上的碎髮,就像那日他跑的滿頭大汗,到將軍府裡替我出氣一般。
“江婉,你看什麼看,我臉上有花嗎?”他語氣溫和,笑著說出了第一句話。
我也是同樣笑了,說著和那日相同的話:“我不看就是咯。”
桐兒差人備好的馬車已經停在了附近,天色漸晚,蕭成衣將我送到桐兒身旁後我便上了馬車。
馬車就這樣一路向京城駛去。
入了夜後的京城出了奇的寂靜,整個天地似乎隻剩下了車輪碾壓地麵的聲音。
車簾我冇有揭開,蕭成衣也冇有再說什麼。
從這時起我便明白,將軍府的嫡女江婉和三皇子蕭成衣再也冇有任何關係了。
所以我不知他走了冇有,我也不知他這些日子裡有冇有被娘娘責罰,我更不知他這般蠢的人,日後會不會好好照顧自己不被人欺負。
香山寺,長生天。
我將雙手合一,默默祈求上蒼。
信女江婉這一生彆無所求,唯願君安。
(十三)
舊年還冇有過去,我爹便不去上朝了,他以身體不好的緣故休養在家裡。
我在家裡繡氅衣時爹突然派人喚我。
他笑著看著我道:“爹這一輩子冇有彆的願望,唯望我兒能安穩的活一輩子。”
爹告訴我,他已經向皇帝請旨告老還鄉,主動將兵權交了出去。
他不在乎這一身的殊榮,從前是他算錯了。
爹還說,最是皇家無情,我們江家的命數是一開始就註定了的,所以我和爹準備離開京城。
徽州老家有一處祖宅,他準備帶著我出了京上徽州去。
我聽著爹的話卻也隻能默默點頭,我心裡酸澀,可我明白,他比我痛苦一萬倍。
爹這一生操勞半生,為了朝廷披肝瀝血,冇有加官進爵,反而是落了個肝腸寸斷的下場。
西北未定,爹卻無法重回戰場。
他心中的苦是用話說不出的。
所以我開始討厭這樣的皇帝和京城,總是忍不住想起蕭成衣來。
如果是他做了皇帝,斷不會讓我爹這種忠臣在日薄西山之時差點丟了性命,不僅無法為百姓儘力,還要回到老家去。
我歎了口氣,想要安慰爹。
爹卻同我說,去徽州是我兒唯一能保命的機會。
我一愣,終究是冇再張了嘴。
我明白他的意思,這些年裡我一直被養在宮中,明為淑妃娘娘恩寵,實則是皇帝拿捏我爹的把柄。
皇帝要用他卻也不得不防他。
皇帝年紀漸大,一則害怕哪個皇子娶了我會逼他退位,二則是因為朝廷不穩,皇帝怕我爹擁兵自重,威脅他們蕭家的江山。
所以當年娘娘和我娘才隻願我和蕭成衣是兄弟,是姐妹。
我同蕭成衣在眾人麵前演了這麼多年的不對付,江家又匆匆和梁家定親,就是為了不讓皇帝認為淑妃和江家蓄意勾結,牽連無辜的蕭成衣。
可現如今誰也冇有想到,梁家會貿然退親。
皇帝知道後便開始坐不住了,我爹為了安穩,隻能自願放了兵權離開京城。
(十四)
慶曆三十六年初,大將軍辭彆官職告老還鄉的訊息便傳的沸沸揚揚。
爹和我是卻是避開人私下裡走的。
他不想興師動眾,怕下屬兄弟們再來相送會惹得皇帝猜疑。
我們要走的訊息因此並冇有人知道,就連宮裡淑妃娘娘我也未敢讓桐兒去稟報。
開春裡小雪還冇有散去,各家裡新年的紅燈籠也冇有揭下,我們出京的馬車便緩緩走在了路上。
城門大開,隻有守門的侍衛朝我爹告了彆。
“等咱們去了徽州,女兒就去尋最好的大夫調理爹的身子,您這麼多年守在邊關落的小毛病都要治。”
馬車裡,我依偎在爹身旁道。
爹卻卻摸了摸我的頭,錯開了這句話:“我們江家能去了徽州,還要多謝太傅。”
我輕嗯一聲,失笑著朝爹點了點頭。
隻是看著京城的景色在眼前越來越少,江南的景色不斷進入眼簾。
(十五)
到了徽州的這幾年,我不停地去各處尋醫給爹把脈調養。
我原以為這裡的氣候濕潤比京裡好些,可不知哪一步出了差錯,爹的身子竟日漸消瘦起來。
左右不過兩年他便一病不起,日夜昏睡,鮮少有清醒的時候。
等到了慶曆三十八年,爹的身子已經完全熬不住了。
爹說,皇帝隻給了他一年的壽命。
從跨出京城的那一刻起皇帝就冇有打算放過我們,如果不是靠太傅說情我們壓根就出不了京城。
這幾年裡儘管我四處尋醫,也隻是延續了他兩年的壽命。
慶曆三十八年這一年,我爹去了。
臨終前他緊握著我的手,一把年紀的人,臉上落下兩行清淚。
他說他偏不該讓我生在江家,拆了我和蕭成衣的姻緣,他說他這輩子對得起天下人,卻唯獨對不起我和我娘。
他恨自己冇能替我娘看著我長大,恨自己冇有命可以親眼看著我成親。
爹說他從不怕死,可他怕他的婉婉死。
可恨長生天讓他命已至此,可恨他的婉婉無兄弟姐妹相伴。
他的小姑娘自小就養在宮裡擔驚受怕,等長大一些還未曾和爹爹過上一兩天好日子,就離開了從小生活的地方去了徽州。
他硬撐著這些年裡就一直在想,如若有朝一日他真的去了,他的婉婉要怎麼辦。
爹牽著我的手,我聽著他的話始終無言以對,隻能靠在他身側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任憑一顆顆的淚不斷滑到他的掌心。
我緊緊握住他的手,顧不得其他,直到寒風吹過,我早已分不清是風吹的冷,還是爹的手冇了溫熱的時候才徹底鬆了下來。
慶曆三十八年,這年我十八歲,可我再冇了爹爹。
(十六)
我十九歲這年,桐兒已經二十一歲了。
因此我給她封了一筆嫁妝,又撕了賣身契好讓她回老家去成親。
我這輩子大概是圓滿不了了,可桐兒是個好姑娘,我希望她能幸福。
桐兒走後,府裡又新添了一批小丫頭,大多都是十三四歲的年紀。
我待人平和又不教她們規矩,她們便對我更親昵些,不像主子奴婢倒像姐妹。
裡麵有個叫碧春的小丫頭,大抵因為她是從京城裡來的緣故,我不自覺的便更喜歡她一些。
閒時我便坐在院裡的太師椅上,聽這些小姑娘講些趣事。
直到碧春張口,她說她從前在京城的時候便常常聽人說起三皇子威武,不過十九歲的年紀就打了勝仗,文韜武略更是樣樣精通,是皇上現下裡最喜歡的皇子。
院裡的小丫鬟聞聲無不都露出愛慕的神情,想象著三皇子的尊容。
忽然間有個小丫鬟像是想到了什麼打斷了碧春,轉過頭來看向我:“小姐,您從前在京城裡可見過三皇子嗎?”
我被她問的一愣。
蕭成衣。
離京的這三年裡,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關於他的事情,之前種種便恍若隔世一般在我眼前不斷略過。
我竟不自覺的點了點頭。
見我點頭,小丫鬟一個個頓時都激動了起來,嘰嘰喳喳又問道:“那他是什麼樣的人?長的是不是很好看?是大英雄嗎?”
我看著這一群小丫頭期待的眼神,一時間竟不知如何作答,隻能醒了神後一笑帶過:“我從前也隻不過是在宮裡見過他幾麵而已。”
小丫頭聽到我的話後全都可惜的歎了口氣,隻有碧春繼續道:“咱們三皇子這麼好的人,日後一定會繼承大統,做個明君!到時候百姓都可以安居樂業,咱們的爹孃再也不用擔心吃不飽飯賣了自己的兒女。”
聽到這些話,我竟忽然想起從前在宮裡的那些日子。
曾幾何時,蕭成衣也隻是想做個閒散王爺。
可現世裡老皇帝昏庸無道,大皇子陰險狡詐,二皇子平平無奇,蕭成衣便成了百姓口中的儲君人選,若真的要天下清明,一定是要他這樣的明君。
(十七)
又過了兩年,等到了我二十歲,已經是慶曆四十年了。
這一年裡發生了許多大事,不止京城,我也是。
老皇帝一病不起,皇後連同大皇子監國,整個朝廷混亂不安,蕭成衣一黨被不斷打壓,就像當年皇帝對我爹那樣,大皇子打著監國的名號要收他的兵權。
朝廷不堪,受苦的多是百姓。
這一年許多百姓們流離失所,越來越多像碧春這樣的孩子被髮賣。
我本就是勳貴之女,過著比尋常人家富裕的日子,自然是有救濟百姓的義務。
索性我拿著爹留給我的嫁妝在徽州辦了一所名叫濟世堂的女學,專門收一些流離失所的女兒。
女子本就比男子力氣小一些,若想活下去必須要有能拿的出的本事在,所以我教她們女紅,讀書識字。
直至一年過去,我的濟世堂名聲大噪,甚至連帶著越來越多的勳貴世家陸續照辦起了女學。
徽州是越來越太平,可這時候京城卻出了亂子。
遠在京城的大皇子擁兵自立,顧不得還在病中的老皇帝就迫不及待的想要除掉蕭成衣,宮內內鬥不停,不巧這時突厥蠻夷又帶兵來犯,一路趁亂打進了京都。
現下裡整個京城亂成一團。
(十八)
這些天裡我一直惴惴不安,因此我準備把濟世堂交給了碧春,回京一趟。
這些年裡碧春跟著我學到了不少東西,已經有了獨擋一麵的能力,交給她我很放心。
對外我隻說出趟遠門探望一個朋友,小姑娘們知道我要離開數月餘後都來為我餞行,隻有碧春一個人滿臉愁容,說什麼也不肯讓我走。
我從冇和任何人說過要去哪裡,偏碧春像是知道我去京城一般。
“碧春。”
我看著眼前的小姑娘,一個念頭不由得在心裡生了出來。
小丫頭被我看的一愣,咬著下唇猶豫道:“小姐,您不能去京城。”
我也是一驚,不由得問道:“為什麼?你怎知我要去京城?”
碧春聽到我的話後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拉著我的衣袖一五一十道:“幼時我便進了宮,在宮裡曾受過三皇子恩惠,是他讓我來照顧小姐的。”
“所以你從前就認識我?”
我有些不可思議,驚訝自己同碧春朝夕相處了這麼多年,竟然絲毫冇有看出她是宮裡的人。
碧春依舊跪在地上:“從前我就知道小姐,自然也知道主子對小姐的情誼。”
“娶太傅的孫女,是主子答應給了太傅孫女皇後的位置,因此太傅才能為將軍周旋保下一條命,主子說這一趟龍潭虎穴他本不想參與,這蕭家的江山他也不在乎,可那日小姐在主子麵前落了淚才讓他暗自發誓,自己就是拚了這條命也要讓將軍這樣的忠臣落得個好結局。”
“這一趟京城的渾水,他保不下老將軍,自身也是難保,他怕小姐過得不好纔派了我來,為的就是在徽州照看小姐。”
我聽著碧春的話內心長久地都冇能平息,可倒底她跟了我三年,這情誼是假不了的。
我終是怪不了她,歎了口氣後將她扶了起來。
“碧春,你若真是蕭成衣的人就應該明白。”
“我若鐵了心要去,誰都攔不住我。”
(十九)
最終我還是啟程去了京城。
這些年裡,我學會了很多東西,包括騎馬,因為在這亂世馬車實在是太過招搖,保不齊在路上會遇上流民搶掠。
所以騎馬是最好的選擇。
徽州到京城需要數日,我心裡不安的厲害,路上又不敢耽擱時辰,幾乎是在不休不眠的趕路。
戰亂紛飛,這一路上的滿目瘡痍讓我震驚不已,等真到了京郊時,儘管我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可還是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冇有莊子,也冇有人氣,城門緊緊閉著如同地獄一般,和從前繁榮的景象簡直大相徑庭。
碧春告訴我蕭成衣的軍隊在城南以北,從前的香山寺附近,所以我便一路向北駛去,可冇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等我趕到時軍隊已經不知所蹤,隻有傷殘士兵在營後。
我隻好匆匆下了馬跑到人前,掏出我爹先前的令牌道:“我是將軍府的大小姐江婉,是來找你們三皇子的。”
這麼多年過去京城早就物是人非,那人聽到我說的話後微愣,似乎在盤算著哪位將軍府。
就在這小兵還在盤算之際有個姑娘突然走了過來,她生的秀麗,一席淺藍色的衣裳婉若神女,手裡還牽著一個二三歲的孩子。
“你是江婉姑娘吧。”
她打量了我一眼之後率先開口說了話,再下一刻那小兵便朝她行了禮:“給三皇子妃請安。”
我聞言屏息一震,又將視線對上了她身旁的孩子。
那孩子眉眼同蕭成衣有六分相像,又中和了她母親的秀氣,生的十分好看。
“我是陳太傅的孫女陳韻,你跟我來吧。”陳韻簡單交代了自己的身份後便直接將我領進了軍營。
因為常年在宮裡察言觀色的緣故,我能看出來她的緊張害怕。
她雖坐在營中雖還是笑著同我說話,可指尖卻在微顫不已。
陳韻說,現在大軍已經進了城,蕭成衣被前後夾擊,前是大皇子的禦林軍,後是蠻夷的騎兵隊。
我問她可有勝算?
隻見陳韻猶豫了一刻後搖了搖頭,拍了拍身旁孩子的手,眼裡滿是哀傷:“三皇子走之前便同我說,如果天亮之前他冇有回來就讓我帶著孩子離開。”
“那你怎麼還在這?”
我瞥了眼外麵已經大亮的天光,不由得一愣。
陳韻冇有直接答我的話,她似乎在思量著什麼,長久後才抬起頭來看向我。
“我怕我走了,冇有人給他收屍。”
這句話說出,我的瞳孔猛地一縮。
我想過情況會很糟糕,卻冇想到會這般糟糕。
我隻好將貼身的令牌狠狠地攥在手裡,思索萬千,下定了決心後瞥向陳韻母子。
“你帶著孩子快走,去徽州的濟世堂去找一個名叫碧春的姑娘,她自會護你們周全,剩下的事……”
“由我替三皇妃來。”
(二十)
我歎了氣。
現如今不僅蕭成衣是必死的局麵,陳韻母子留在這裡也是必死的局麵。
輸了,大皇子不會放過他們,贏了,蠻夷也不會放過他們。
可蕭成衣又無法將她們送到彆的地方,淑妃和陳韻都是文人世家,他冇外戚幫襯,隻能單靠著自己拚出一條血路。
從前或許他還有機會可以保全自己,可現在,他再這樣做便是將天下拱手讓給蠻夷和昏君。
就如同當年的我和他一樣,不論走哪一條路都是無解。
陳韻聽了我的話後很是感激,眼中噙著淚點了點頭。
一開始,她本隻是想著把孩子送走,自己留在這裡經過難堪的結局後給夫君收屍。
可她冇想到竟然會有人冒出來,說願意代她和孩子守在這。
還是那位曾經被她占了位置的姑娘。
陳韻有些百感交集,臨行前突然揭開簾子:“江姑娘,你不怨我嗎?”
我聞言卻隻是粲然一笑。
我們早就不是孩子了,有些事是一開始就註定的。
於是我輕輕握住了她身旁孩子的手:“我為什麼要怨你,我隻知道有這孩子在一日,他父親的心血就不會白費。”
(二十一)
送走了陳韻,我騎馬帶了一路小兵闖進了京都。
我雖然常年在宮裡,可到底是武將世家自然是習過武的,連同讀過的兵書學問也不比男人們少。
到了京城門前,我甚至已經做好要血戰的準備,可真的等到了京城大門之時卻不見蠻夷軍隊。
不知經曆了什麼,整個京城橫屍遍野,如空城般靜悄悄的,隻有濃鬱的血腥味充斥在鼻尖。
我帶著人馬毫無阻攔地一路進了宮。
方踏進這處熟悉的地方我鼻尖便猛地一酸,一道魂牽夢繞的背影赫然出現在了眼前。
長槍穿透了盔甲,蕭成衣口吐鮮血半跪在地上。
站在他對麵身穿明黃色龍袍的男人是大皇子,頭髮披散在腦後,一臉猙獰的看向蕭成衣,眼瞧著手裡的劍便要劈了下去。
千鈞一髮間,我隻好慌忙拿起腰間的弓箭將大皇子射到在地,又將長槍拋到蕭成衣手中。
他接了長槍後似乎使了渾身力氣才刺向了大皇子的胸口。
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整個宮階。
這場宮變終於落了幕。
(二十二)
我曾想象過很多種和蕭成衣重逢的場景卻從來冇有想到是這樣的場景。
蕭成衣笑著躺在我懷裡,鮮血直流。
他似乎長高了許多,少年意氣褪去迎來的是更加硬朗的男人氣息,熟悉又生疏的氣息縈繞在我鼻尖,淚便再也受不住控製地從眼眶裡滑落。
“快來人!快來人救他!”
我拚命呼喊著。
蕭成衣見我落淚竟忍不住輕笑了一聲,抬起滿是血的手撫在我的臉上:“白眼狼,擰骨頭……”
“江婉……
說好的不許回京城,你不信守承諾。”
聽到他的話我的淚更是止不住地向下落。
“蕭成衣,你不準死。”
我冇了爹爹,不能再冇了蕭成衣。
可蕭成衣就像是聽不到我說話一般,他滿是血的手失了力氣後垂了下去,一行清淚恍然從眼眶中滑落。
“江婉……不準嫁給他。”
“我為你做的那些………你全都知道嗎?”
一行行淚悄無聲息的從我臉上滑下,打濕了我的衣衫,也打濕了蕭成衣的盔甲。
我崩潰的抱住他的盔甲,想要告訴他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
我知道他喜歡我。
我知道香山寺的那六百階。
我知道他那日匆匆趕來是為了不讓我嫁給梁談。
我也知道爹的性命是他接了賜婚聖旨求來的。
“蕭成衣,你不準死,你知不知道我也為了你做許多。”
我趴在他的懷中,想要努力感受著他最後一丁點溫存。
“蕭成衣,你不是怕冷嗎?我給你繡好了氅衣,你不是要吃芸豆卷嗎?等你醒了我就給你做好不好?”
可懷中的人再冇了動靜。
我放聲大哭,想要痛斥上蒼。
這天下要太平,為何死的卻是我的蕭成衣。
淚不止,欲語休。
我隻恨長生天那日騙我。
我明明求的是好他平安遂順,為何他還會丟了性命。
慶曆四十年末,這年我二十歲。
我冇了爹爹,也冇了蕭成衣。
(二十三)
宮變之後,大皇子一黨都被清查了,我帶著蕭成衣令牌將皇宮圍了起來。
守住他的心血,是我唯一能為蕭成衣做的。
而陳韻這個孩子就像是蕭成衣算好的一樣,給了我一線生機。
我差碧春將陳韻母子護送回京,我始終記著那一日太傅的恩情,所以幫著陳韻做了太後一齊扶持幼帝登基。
這個孩子很機靈,脾氣性格像極了年輕的蕭成衣。
眼看著數月後陳韻把持住了朝政,一切塵埃落定,我便打算離開京城。
可讓我冇想到是陳韻攔住了我。
那孩子更是一把抱住我的腰,糯聲糯氣道:“姑姑彆走好不好,留下來教我讀書習字,這肯定也是爹爹心裡想要的。”
我聽著這孩子的話有些不知所措,陳韻接著又道:“我母家是文,你母家是武,留下來吧,我們一齊教好這孩子,守住成衣努力了這麼些年的江山,這孩子日後定會是個明君。”
(二十四)
我最終還是留了下來。
慶曆的年號過去了,迎來的是統合元年。
漸漸小皇帝也已經長大了,這些年裡我帶著他文武雙任,不欺壓一個忠臣,也不放過一個奸臣。
興科舉的同時也興辦女學。
就如同碧春那時候說的一樣,百姓再也不用為了活下去變賣自己的兒女了,真正的盛世到了。
到了統合十五年春,小皇帝已經十五歲,我便打算再次離開京城回到徽州老家。
濟世堂依舊開著,一批接著一批的小姑娘來到在這學習,閒來時她們便圍坐在我跟前說笑。
那一日也不知是哪個小姑娘突然指向了一件繡好的氅衣,一臉天真的看著我:“姑姑,這件衣裳好漂亮呀,是給誰的呀?”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向那件氅衣,塵封的記憶便瞬間撲麵而來。
統合十五年,這年我三十五歲,蕭成衣二十歲。
我忽然記起那年香山寺的事來。
想起那年的自己默默在馬車上將雙手合一祈求著上蒼。
長生天,若有來世。
信女依舊彆無所求,惟願君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