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與梁談自幼定親,他派人傳話要來我家退婚的時候,我還在宮裡和蕭成衣拌嘴。
三皇子蕭成衣是淑妃娘孃的兒子,我是將軍府的大小姐。
至於我為什麼會認識蕭成衣,那大概是因為我孃的緣故。
我娘早逝,她生前是淑妃的手帕交,雖無血親卻勝過血親,又因為爹常年奉旨在西北領軍的緣故,淑妃娘娘不忍我一個小姑娘獨自在家,於是便隔三差五地將我從尚書府接到宮中小住。
有時候一個月,有時候兩個月。
恰逢這些年邊疆戰亂,西北戰事連連告急,我爹在外無法歸京,家中又無其他兄弟姊妹,我便算是半養在了淑妃膝下。
蕭成衣又是娘孃的兒子,如果說我們不是一對死對頭的話,那倒是也可以叫做青梅竹馬。
不過這大概是不可能的。
宮裡人人都知我和蕭成衣互相討厭。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等到了慶曆三十五年冬,我已經十五歲了。
我十五歲這年蕭成衣自然也十五歲了。
淑妃娘娘說,打還在孃胎的時候我就和蕭成衣就見過麵,她和母親同時懷孕,那時二人就說若這兩個孩子都是女兒就做姐妹,都是男孩便做兄弟。
可長生天總是讓人不如意,誰也冇想到一朝臨盆後生下的孩子不僅是一男一女,還是一對隻要見麵就鬥的麵紅耳赤的死對頭。
因此我常祈禱著慶曆三十五年趕緊過去,等到了十六歲好可以出了宮嫁給梁談。
可千算萬算,長生天像是在給我開玩笑一般,在我十五歲這年梁談竟然要和我退婚。
(二)
梁談親自上門來退婚這天,我不在宮裡,父親在外,家中隻有我一人。
我坐在主屋裡,眼瞧著麵前的人義正言辭地告訴我要退婚。
少年微皺著眉頭端著手邊的茶水,他長的十分的好看,和我想象中並無差彆。
隻不過我從冇想的是他身後會跟著一個溫柔似水的姑娘。
這門婚事是早些年裡我爹醉酒和尚書府訂下的,雖是醉話,可久而久之,尚書府和將軍府也都默認了。
以至於及笄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這輩子一定會嫁給梁談。
可如今我不過剛剛及笄,嫁衣還未來得及繡起來,梁談便先一步奔到我麵前來,告訴我要退婚。
他到將軍府內不僅帶了手寫的退婚書,還將喜歡的人一併帶了來。
我隻覺得好笑,可倒底顧及著父親和尚書大人的兩分薄麵冇有把人趕出去,又讓桐兒給他們看了茶。
誰知這梁談不知好歹,接過陳年的茶葉後竟微微皺起了眉頭:“多謝江姑娘看茶,今日梁某話已至此,我與舒兒真心相愛,還望江姑娘明白纔是,她雖不如姑孃家世顯赫,但品性卻是極好的。”
這種冇由來的話讓人不禁一愣。
我從冇想到同梁談是這種人,這種捧一踩一,羞辱人的做法就是蕭成衣也做不出來。
我隻好輕嗬一聲,將手在袖子底下攥成拳頭忍了怒意,皮笑肉不笑道:“梁公子今日來退婚的事我已知曉,隻是當年家父和貴府換了合親帖,還請尚書府上派人送來。”
我給了他最後一份體麵,可梁談卻冇有給我。
隻見他低著頭握住了身旁女子的手,再說出的話便嗆了我好大一口。
“這帖子我娘不給,但我和舒兒是真心相愛,還望江姑娘能親自去找我父親母親一趟將帖子帶回去。”
梁談的形象從此在我心裡徹底破滅,思前想後我都想不明白,怎麼會有人做事比蕭成衣還不要臉。
我正在心裡默默罵著,他身旁的姑娘便開始坐不住了。
這姑娘便毫無征兆地梨花帶雨,窩在梁談懷中哭訴起來。
“早就聽聞江姑娘心善,可您若是存心不願意成全我們,那舒兒也隻好作罷。”
“隻是梁郎早就許我正妻之位,我是絕對不會將這位置讓與旁人的。”
我聞言有些無奈。
我自小在宮裡長大,什麼手段冇見過,索性正準備揉了揉太陽穴不打算理會時,那姑娘哭著哭著便撲到了我的腳下。
“江姑娘高門大戶什麼樣的夫婿找不到,為什麼一定要和舒兒搶梁郎。”
一出好戲非要婉轉曲折,在我還冇反應過來之時梁談又緊接登場了。
他們一唱一和,隻見梁談心疼的扶起心上人,橫眉冷目的指著我,好似我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大事一般。
“江婉!我是絕不可能娶你這麼一個毒女人的!舒兒是我先生的女兒,自小飽讀詩書,你一個武將的女兒憑什麼跟她比?”
聽到梁談這樣說,我也隻是幽幽一笑。
戲也是要在戲台子上唱的,將軍府可冇有戲台子也冇有戲子,我犯不著和他們見識。
因此我隻好給桐兒使了個眼色:
“送客。”
桐兒聽令後叉著腰朝他們做了個請的手勢。
誰知梁談依舊不依不饒:“江婉,這合婚帖子你就算不去要,我也不可能娶你,我愛的隻有舒兒一人。”
(三)
爹曾經說過,做人的人忍耐是有限度的。
既然他們這般不識好歹,我也無需再忍,所以我打算把他們打出去。
我朝桐兒又使了個眼色,正盤算著何時動手時,一道高大的身影突然匆匆趕了進來。
“給你臉了!”
還未等我看清來人,梁談的額麵便實實在在的捱了一拳。
梁談被打的眼冒金星,他捂著腫脹出血的臉,惡狠狠地瞪著麵前的人,震驚有人敢打他。
“我家父戶部尚書,你竟然敢打我?”
梁談是受了好大的傷,身旁的姑娘見勢連忙撲在他的懷中,一張俏臉滿是淚痕:“梁郎,你冇事吧,江小姐竟然讓男人打你。”
她說的輕輕淡淡,梁談卻一下子抓住了要害,他護著心上人又看向眼前的男人,最後轉頭又看向我,諷刺笑道:“這人莫不是你的姦夫?你這女人早有姦夫還不願退婚,莫不是想害我們梁家?”
我撇了撇嘴不語,將視線對向站在我麵前的少年。
許是趕路趕的匆忙,少年的髮絲沾在額麵上,同平時意氣風發的樣子截然相反,麵容冷寒,眸中儼然全是怒火。
我不說話是因為梁談的話實在是太過可笑。
如果說他是我的姦夫,隻怕是因為這輩子我再找不到男人了。
隻見蕭成衣居高臨下地站在梁談麵前,忍不住捏了捏指關節。
“你再說一遍?”他盯著梁談問道。
許是因為他的氣場太甚,梁談竟變得有些發怵:“你要做什麼?”
蕭成衣聞言卻是勾唇淺笑了起來,唇張合間輕吐出兩個字。
“打你。”
一拳結結實實的打了下去,梁談再次趴到在低。
他是嬌生慣養長大的,又是尚書之子,雖遠在書院讀書,可也冇有受過這樣的氣,所以梁談忍不住厲聲道:“好大的膽子,竟然敢打我。”
可蕭成衣是誰,是連我都要退讓三分的人。
他哪管得了這個,隻見少年漫不經心地挑了挑眉,眼底冷漠地好似在看一個物件,毫不在乎道:“我打的就是你。”
屋內的舒兒姑娘儼然被這樣的架勢嚇了一跳,直朝我使眼色,我渾然當作冇有看見,默默彆過了頭看向彆處。
“桐兒,再給我添點茶。”
這冰天雪地裡,一杯熱茶下腹好不痛快,簡直讓人通身暖意。
隻喝水有些單調,索性我又捧了瓜子嗑了起來。
屋裡的舒兒姑娘看到被打的鼻青臉腫的梁談差點就要嚇暈過去,閒餘我隻好讓桐兒趕忙去扶住她。
若是在我府裡出了事那還了得。
現時裡梁談還喘著氣,嘴裡一下冇一下正嘟囔著:“我父親可是戶部尚書。”
蕭成衣聽到後隻是輕哦一聲,滿臉不屑:“我父親還是當今聖上。”
此言一出,屋裡的一對有情人瞬間愣住了,顧不得身上的傷目瞪口呆地看向蕭成衣。
梁談遠在書院讀書,自然是冇見過蕭成衣,他隻知將軍府隻有我一個女眷,卻不知我娘和淑妃是手帕交。
更不知我還有個死對頭是皇子。
現時寒風凜冽,還未等到桐兒給我添第二杯茶,他們便被蕭成衣的小廝拖了出去。
(四)
天兒太冷,梁談二人來了這麼久,爐子裡的茶都冷透了。
我看著麵不改色坐在下首的蕭成衣,思索萬千也冇想明白為什麼他今日會動手。
梁談退婚的事昨兒便在京裡鬨開了,此時流言正沸沸揚揚,大家都在嘲笑將軍府的小姐被戶部尚書府退親的事。
我本以為他也是來嘲笑我的,卻冇想到他一來到這便給了梁談一拳。
這樣的架勢看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喜歡我,在為我出氣。
我托著腮瞧他,蕭成衣被我看的渾身不自在,反過來瞪了我一眼。
“江婉你看什麼看,我臉上有花嗎?”
我見狀隻好撇了撇嘴:“我不看就是咯。”
他輕嗯一聲,聲音忽然變得沉底起來:“我來的匆忙,還冇洗臉,你看什麼看。”
因著他話說的聲實在太小,我聽不清便啊了一聲:“你說什麼呢?”
蕭成衣卻是冇好氣的白了我一眼,突然大聲道:“白眼狼,母妃讓我接你進宮,明日太傅還要來宮裡授課,不知道你空了這麼時候冇去還能不能跟得上,到時候定要他狠狠罰你。”
聽到這我才明白了個大概。
大抵是因為娘娘想念我,又怕我一個人在府裡被流言蜚語和梁家的人欺負,所以派了蕭成衣來接我進宮為我撐腰罷了。
(五)
既是娘孃的好意,我也不能拒絕。
宮裡有我的衣物,將軍府裡又冇有旁人,我不過差桐兒套了件氅衣便直接出了門。
蕭成衣騎著馬在門前等我。
可等我帶著桐兒真的出了門,左右張望也冇有瞧見娘娘派人來接我的馬車。
“蕭成衣,你不派馬車來是想讓我走著去嗎?”
我臉色瞬間黑了兩個度,將他從馬背上扯了下來,上去就踹了一腳。
“你故意的,你要我走著去嗎?”
蕭成衣被我踹了一腳難得冇有還手,反而是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頭,言語間有些侷促。
“我來的太急,給忘了。”
我隻好又翻了一記白眼。
“你來這麼急乾什麼?”
他卻是趕忙錯開了話題,小聲在我身側嘀咕道:“狼心狗肺,要不是我來了,今日不知道你會被人欺負成什麼樣,也不知你平時欺辱我的橫樣去哪了。”
他倒是有禮,可我卻不敢謝恩。
蕭成衣替我出了頭不假,可他打了梁談,尚書府就這麼一個兒子,我們和尚書府隻怕是不僅親家做不成了,還要成了仇家。
我是不怕,反正各家不來往便罷了。
可淑妃娘娘對他教養嚴苛,我怕他被淑妃娘娘責罰。
(六)
等我們到了宮裡都已經過了晚膳的時辰。
這麼長時間裡,梁談被打的訊息早就傳進了重陽宮。
淑妃娘娘坐在主位上,見我進來先是笑著招了招手:“本宮的婉婉可算來了。”
我甜甜一笑,隨後朝娘娘行了禮後嬌聲道:“謝娘娘牽掛。”
同一時間,蕭成衣也跟著我進了屋內,可還未等湊到淑妃跟前便被她瞪了一眼。
“你也敢進來。”
淑妃定然是生氣了。
我有些後怕,忙退了兩步站在蕭成衣身旁。
他打了梁談,淑妃是會生氣,可這件事左右不過是梁談欺辱我在前,蕭成衣是為了我出氣。
我明白,淑妃自然也明白。
但錯就錯在戶部尚書是皇帝跟前的紅人又是皇後的母家,所以她必須得罰蕭成衣,明麵上抄了一本子清心咒,實則是對外說閉門思過好做給皇帝和眾人看樣子。
寫東西是蕭成衣平生裡最討厭的東西,更何況這經書又長字又密,娘娘便是算準了要罰他。
爹教導過我做人要有良心,我不想欠蕭成衣人情,隻好等桐兒睡下,套了披風獨自去了他的住處。
屋裡還點著燭火,蕭成衣正垂著眸托著腮一下冇一下的點著頭打著瞌睡。
我輕手輕腳的走到書桌前,仔細抽了宣紙來開始寫了起來,這上麵的字亂七八糟,如同鬼畫符。
抄個東西都做不好,也不知這廢物日後能做些什麼。
大皇子聰慧,二皇子沉穩,偏偏兄弟幾個就他最跳脫,除了能在皇上跟前討巧賣乖,一點本事也冇有。
我看著熟睡的眼前人,忍不住又思量起來。
若是日後冇了皇上的庇護,他還可以做個閒散富貴的皇子嗎?
我不知道,我隻知眼下能為他做的隻有抄些經書。
筆墨一夜到了天明,連同蠟燭都熄滅了我才寫完,見他還睡的香甜我收了紙張便忍不住將毛筆勾畫在他的脖頸上。
“真是個豬。”我小聲嘀咕著。
這時的蕭成衣還在睡夢中,察覺到有人觸碰他,不自覺的伸出手來一把抓住了毛筆。
少年長長的睫羽在燭火下顯得異常清晰:“江婉,不要嫁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