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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文抄公 第8章 救風塵

作者:大吉利是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04 13:40:06

《杜十娘》的刊印條款一一落筆,墨跡未乾,榮六郎、尹小二、李監鋪三人便已按捺不住,紛紛起身拱手,準備告辭回去安排雕版事宜。

周才人也跟著站起身,正要道別,沈仲安卻先一步開口,叫住了他。

「周先生且慢一步,在下尚有一事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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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才人一怔,三位掌櫃也頓住腳步,齊齊望來。

「以先生在瓦舍多年的閱歷,《杜十娘》這般熱度,還能維持多久?」

周才人下意識瞥了一眼旁邊三位書鋪掌櫃,麵露遲疑,沉吟片刻,這才直言道:

「不瞞百先生,《杜十娘》確實是近年少見的佳作。

可如今一日三場連演,已近半月,汴京城裡聽過的人成千上萬,不少人更是連聽數回,再紅火的話本,也架不住這般反覆演。

依我看,若無同等級別的新作頂上,至多再撐半月,新鮮感一退,人氣便會斷崖下跌,牡丹棚的待遇多半保不住,要退回中棚。

若這段時間別家棚出了爆款新作,那更快,十天之內,怕是要被打回小棚。」

話雖刺耳,卻是瓦舍裡實打實的情況,不摻半點誇大與虛言。

再好的故事,聽個三五回也就膩了,市井消遣,圖的本就是一個新鮮。

沈仲安微微頷首,並不意外,再度張嘴詢問道:「先生既有此顧慮,可有應對之策?」

「策自然是有的,以新替舊,接連發力。」

周才人苦笑一聲,

「隻是,好話本可遇不可求。

自《杜十娘》火了之後,市麵上跟風之作一堆一堆,可大多畫虎類犬,連三四分神韻都學不去,根本撐不起場麵。」

「既然如此,那便請周先生看看我這新作,《杜十娘》的姊妹篇《趙盼兒救風塵》,可堪入目否。」

話音落下的瞬間,沈仲安已從隨身行囊中取出一卷嶄新的麻紙抄本,遞到周才人手上。

本急著告辭的三位掌櫃,聞言腳步瞬間釘在原地,眼睛齊刷刷亮了起來,若不是顧及身份體麵,三人恨不得立刻湊到周才人身旁一同翻閱。

周才人猛地一個激靈,如夢初醒,顧不得坐下,就這麼站在原地,直接展卷細讀。

此卷所寫,乃是汴梁名妓宋引章,一時輕信周舍甜言蜜語,誤托終身,嫁入周家之後受儘磋磨,苦不堪言。

同為風塵中人的趙盼兒,感念昔日姐妹情分,仗著一身智計與風月閱歷,巧布圈套、智鬥奸徒,終將宋引章救出苦海,伸張正義。

沈仲安更於原作之外,補敘二人早年相依為命、患難相扶的情分,使趙盼兒捨身相救之舉更顯情理具足。

通篇情節曲折跌宕,節奏張弛有度,人物亦鮮活如生,躍然紙上。

周才人越看越是入迷,每每看到關鍵處,忍不住一拍大腿,低聲叫好。

他這副沉醉其中、連連稱奇的模樣,讓一旁三位掌櫃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卻又不敢打擾,隻能眼巴巴候著,心癢難搔。

許久,周才人才長舒一口氣,合上書稿,對著沈仲安一揖到底。

「先生大才!此《趙盼兒救風塵》論哀感淒婉或許不及《杜十娘》,可論俠氣、智計、姐妹情義,反倒更勝三分!一樣是風塵故事,卻另開一番格局,又是一篇足以轟動汴京的絕品!」

這話一出,三位掌櫃再也按捺不住,不等沈仲安發話,三人幾乎同時伸手,一把將書稿搶了過去,三顆腦袋緊緊湊在一處,屏息細讀。

看到宋引章錯嫁非人,便扼腕長嘆;讀到周舍凶狠暴虐,又憤然低斥;待到趙盼兒巧施妙計、步步為營,更是暗自擊節稱快。

一時之間,包廂內嘆息聲、低罵聲、輕讚聲此起彼伏,熱鬨勁兒比現錢爭奪《杜十娘》刊印權時更甚。

不等將全篇讀完,榮六郎已是按捺不住,一反剛剛的沉穩,率先拱手道:

「百先生,此等佳作,絕不在《杜十娘》之下!我榮六郎書鋪,懇請先生將刊印之權交予在下,一應潤筆、分潤,全然比照《杜十娘》舊例,半分不減!」

「百先生,我尹氏書鋪同求!條件亦與此前相同,絕無二話!」

「百先生此文,風骨俱佳,正合士人閒讀,李家同求,潤筆分潤,亦依前約。」

「諸位掌櫃既看得上,某自然不會吝嗇。」

沈仲安見狀,含笑拱手回道,

「今日既當著三位的麵拿出此本,刊印權原就是要託付給諸位的。

隻是百某於售賣之道,倒有幾點淺見,想請三位掌櫃與周先生一同斟酌,看是否可行。」

沈仲安言辭謙和有禮,可席上幾人心中卻各有思量。

眼前沈仲安不過弱冠之年,又是陳留縣主簿,正經官場讀書人,在他們看來,於經商牟利一道,多半隻是紙上談兵,能有什麼成熟見識?

隻是如今有求於他,且文稿在手,斷然冇有拒絕的道理。

四人相視一眼,齊齊拱手。

「先生但講無妨,我等洗耳恭聽。」

沈仲安也不故作玄虛,將早已盤算好的三條策略,緩緩道來。

「第一策,名曰捆綁搭售。

將《杜十娘怒沉百寶箱》與《趙盼兒救風塵》兩本合為一套,套裝定價,比單獨購買兩本再減三文。

以小利換多銷,讓買書人覺得劃算,自然願意成套帶走。」

「第二策,書與勾欄互通優惠。

凡持桑家瓦子、牡丹棚聽書憑據者,購買這兩本話本,可再減兩文;反之,凡購得話本者,憑書入場聽書,門票亦可減免兩文。

書借說書揚名,說書靠書引流,兩相得益。」

「第三策,老客引新客。

凡已買書的老主顧,帶新客前來購書,二人各減兩文錢,或是不願減價,便贈送一枚芸香書籤,既可防蟲蛀,又能顯心意。」

在座五人,除沈仲安之外,皆是在汴京市井與書坊行當浸淫多年的老手。

初聽隻覺新奇,甚至略覺荒唐,做生意哪有一味讓利減錢的道理?

可把這三策細細咀嚼過後,在場之人神色便逐一凝重起來。

當下《杜十娘》風行,一冊定價二十五文,單本成本不過十文,印數逾三千,成本更可壓至八文上下。

扣除分給沈仲安的三文利錢,一冊仍有數十文淨利。

如今不過讓利兩三文,便能拉來新客、留住熟客,薄利多銷之下,總量翻番,利潤隻會更厚,絕非虧本買賣。

更妙的是,此法不獨適用於這兩本話本,往後任何新書皆可套用。

想通這三策的關節後,四人心中登時驚濤暗湧。

這百曉生年紀輕輕,竟深諳商賈根本,以小利換大流,以聯動拓銷路,眼光手段遠勝尋常書商。

若他棄儒從商,不出數年,汴京書坊必多一位勁敵。

所幸其誌在仕途,僅以別號行文,這般妙計,倒算是天賜機緣,便宜了他們。

「沈先生妙計!我等無有不從,一切便依先生所言!」

三位掌櫃皆是書鋪主事之人,略一商議便當即拍板,決意依計而行。

唯有周才人,雖想明白了其中關節,可並非瓦舍中說話算數之人,需回稟瓦主後方能定奪,隻能無奈搖頭。

「瓦子那邊尚需與瓦主商議,三日內必有迴音。」

幾人當即約定三日後仍在此處相聚,細訂契約條款,又閒談幾句,便相繼告辭離去。

雅間之內,片刻間便隻剩沈仲安一人,與一桌幾乎未動箸的酒菜。

「將桌上飯菜儘數打包,妥帖存於後廚,我稍後再來取......」

沈仲安並無北宋文士虛矯迂腐之習,當即招手喚來酒樓夥計,吩咐完事情後又指了指兩盤還餘大半的肉菜,

「這兩盤你們拿去,加個餐。」

末了,又從懷中摸出五文銅錢,遞了過去,當作賞錢。

清風樓雖是汴京正店,名頭響亮,可這份風光與跑堂打雜的夥計們毫無乾係。

往日裡,酒席餘下的飯菜,尤其是肉菜,向來都是後廚的人儘數收走,外堂夥計連沾邊的份都冇有,偶爾能分到半盤素菜,便已是天大的幸事。

今兒不僅能得兩大盤肉菜,每人至少能分上兩塊,還能額外得五文賞錢,當真是雙喜臨門。

「多謝官人!多謝官人!小人這便收拾妥當,絕不敢怠慢!」

離了清風樓,沈仲安並未徑直返程,先轉身往街市書鋪行去。

方纔雖與三家掌櫃晤麵,鋪中夥計卻不識得沈仲安這位百先生,依著市價,揀選了七套品相上乘的筆墨紙硯,一一裹好。

隨後又轉入一間點心鋪子,購置了些蒸作糕餅、蜜餞果子之類耐存飽腹的小食。

再往錢莊換了一貫細碎製錢,便於路上支用。

這般奔波置辦妥當,沈仲安才折返清風樓,取了先前寄存打包的剩菜,提著大包小包的物事,依約趕往街口與唐庚等人會合,一同登車返回陳留縣衙。

車伕揚鞭,馬車沿汴河官道緩緩行向陳留。

來時一路多是沉默拘束,此番在京畿逛了一圈,幾人言談間都鬆快了許多,唐庚興致尤高,一路笑談不絕。

「今日在京瓦舍連聽兩場《杜十娘》講唱,當真是酣暢淋漓,隻可惜各家書坊尚未得刊印之權,不能攜歸細讀,實在憾事。

也不知這般絕妙話本,最終會落在哪家書坊手中,若能早日刊行,我輩定要先購一冊藏之。」

沈仲安隻淡淡一笑,並未接話,將囊中點心取出來一小袋,分予同車諸人。

糕餅入口,氣氛愈發熱絡。

同車一名吏員左右覷了一眼,湊近幾分,壓低聲音對沈仲安道:

「沈主簿年少高才,到任未久便將縣中文書法籍梳理得井井有條,我輩皆是心服。

隻是有一語,在下不得不冒昧提醒,王典吏那人,麵似寬和,實則心胸狹隘,睚眥必報。

主簿此番整肅文卷,條理分明,卻也動了他手中舊例利益,往後還需多加提防,免得他暗中使絆,秋後算帳。」

言及此處,那人便自行收聲,不再多語。

沈仲安心中瞭然,他與這吏員交情尚淺,點到即止已是情分,再追問下去也無益,當下頷首致謝。

「多承兄台指點,仲安銘記在心。」

回到主簿小院,夜涼如水,院外偶有幾聲犬吠,屋內燭火早早熄滅,沈仲安一身疲憊,倒頭便睡,一夜無話。

次日天色未明,天邊剛泛起一抹魚肚白,沈仲安便已起身梳洗,素色官袍穿戴整齊,依舊趕在卯時之前抵達縣衙。

畫卯禮畢,沈仲安徑直往主簿廨走去。

距廨舍尚有五六步遠近,便見屋內燈火通明,昏黃的燭火映在窗紙上,隱約有細碎的人聲從窗縫間透出,夾雜著幾聲低低的抱怨。

原是派來協助沈仲安梳理文書的六名書手早已到齊,幾人湊在主簿廨的角落,圍站在一張矮桌旁閒話,語氣裡滿是對沈仲安的埋怨。

他們身為書手,雖也負有整理案卷文書之責,可往日裡不過是粗略分類、往書架上一擱便算完事,省時又省力。

如今經沈仲安這般徹底規整,逐卷覈對、分類標號,反倒顯得他們從前辦事敷衍不力,平白落得個懶散懈怠的名聲。

況且文書梳理得條理分明,王典吏等胥吏往日靠尋檔之機吃拿卡要的門路被徹底斷了,他們這些無權無勢的小書手,不曾沾過半分甜頭,反倒要跟著受胥吏們的白眼、遭冷言譏諷,當真半分好處冇有,反惹一身腥臊。

幾人說著,又紛紛抬手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吐槽縣衙工庫配發的筆墨紙硯粗劣不堪,筆桿磨手、墨色發灰、紙張粗糙易破,一日伏案抄寫下來,指節發酸、手腕僵硬,渾身都不自在,實在難熬。

沈仲安在門外靜立片刻,待屋內話音稍歇,才步履從容地推門而入,仿若全然未曾聽見,含笑與眾人拱手打招呼。

「諸位早。」

幾人聞言,頓時神色一僵,連忙收了抱怨的神色,垂手侍立,齊聲行禮:「見過沈主簿!」

沈仲安仿若未曾聽見方纔幾人的議論,逕自從行囊中取出一包油紙裹著的糕點,先分給六位書手與一直沉默的劉老槽幾人各幾塊,餘下的便擱在廊下靠窗的茶幾上。

「這是昨日從汴京帶回的桂花糕,諸位連日操勞,餓了便自取些墊墊肚子,權當是主簿廨裡的一點小小心意。」

七人接過糕點,正要開口道謝,沈仲安又從行囊裡取出七套筆墨紙硯。

筆是狼羊兼毫,軟硬適中;墨為上等鬆煙,研磨細膩;紙是勻淨竹紙,宜書宜抄;硯則是規整青石硯,發墨極佳。

這些雖非什麼名貴珍玩,卻比公庫配發的粗劣器具精良數倍,最適合平日抄寫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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