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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文抄公 第4章 應卯

作者:大吉利是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04 13:40:06

唐庚與沈仲安確實無甚交情,可架不住其心中愁緒萬千,不知與何人說。

曾經交好的文人好友,皆在殿試後得到朝廷實授,或留京為官,或奔赴各州各縣任職,躋身仕途正道,唯獨他一人空負三甲才情,隻能在汴京街頭彷徨漂泊。

方纔聽了《杜十娘》那悲慼婉轉之聲,本就心緒難平,此刻又偶遇沈仲安這同年中口碑尚可的士人,積壓已久的愁緒便再也按捺不住,隻想找個地兒一吐為快,這纔出言將其喊住。

「沈兄,今日偶遇便是緣分,不如隨我去巷口酒肆小坐片刻,喝兩杯薄酒,敘敘同榜情誼,如何?」

既是求人,唐庚的姿態放得極低。

沈仲安雖無結交之意,但架不住人家都主動送上門來了,豈有拒絕的道理,僅猶豫了半秒鐘,便點頭應下。

「唐兄盛情難卻,小弟便陪唐兄小酌幾杯。」

兩人並肩走出了牡丹棚,於巷口拐角處一間名為『杏花村』的酒肆坐下,點了兩壺汴京本地的薄酒,又添了幾碟小菜。

待半壺薄酒下肚,唐庚忽地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儘。

「沈兄,你可知我如今的窘境?」

唐庚放下酒杯,抬手給自己重新斟滿一杯酒,茫然中又略帶幾分譏諷地將心事道出,

「非我自負,實以我之才學,入在京小學當先生,綽綽有餘。

我尋了兩位同榜同年舉薦,僥倖得了學官試的機會,本以為能得一份安穩差事,不曾想卻名落孫山。

如今我進退兩難,不知該留在汴京,在普通蒙館尋個啟蒙先生的差事,暫且餬口度日;

還是索性回鄉,謀個權攝官,熬上兩年,再回京參加銓試,求一份正式官,卻又怕回鄉之後,更是前途渺茫......」

說罷,唐庚又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俊朗的眉宇間滿是迷茫與不甘。

沈仲安端著酒杯,指尖摩挲著杯壁,想起他日後半生磋磨、顛沛流離的坎坷境遇,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不忍。

若是李岩之那般歷史上查無此人、狂妄自大之人也就罷了。

可如唐庚這般為官清廉、精於吏事、斷獄公允,且又有著『小東坡』之名的有纔有華之士,自身並無過錯,卻兩度因為牽連而蹉跎一生,空有一身抱負卻無從施展之人,怎能在知曉其生平後,再看著他一步步走向命定的結局呢?

沈仲安實在不忍見其一身本事被埋冇,更不忍見他因一時迷茫,走上一條更加艱難的道路。

「唐兄,依小弟之見,回鄉萬萬不可。」

唐庚本隻是想找沈仲安訴說心中鬱結,不曾想竟會得到迴應,聞言猛地抬起了頭,兩眼迷離地盯著沈仲安。

「唐兄才情出眾,三甲之名絕非虛傳,隻是時運不濟,暫無奧援罷了。

回鄉之後,山高路遠,遠離京畿,即便你勤勉務實、政績卓著,也難入朝堂高官之耳,兩年後的銓試,依舊是前路未卜,反倒白白耽誤了時日,埋冇了你的才情。

不如留在京師,與我一般謀個京畿附近權攝官。

以唐兄三甲的才學,隻要勤勉務實、處置得當,表現出眾,未必需要等兩年銓試,說不定就能得到上官賞識,直接授予實職。

這般一來,比在蒙館當啟蒙先生、或是回鄉熬日子,都要穩妥得多,也更能施展你的抱負......」

這一夜,唐庚喝了不少酒,酒壺換了一壺又一壺。

借著酒勁,唐庚絮絮叨叨地說著心中的愁苦、半生的抱負,還有對未來的迷茫,從蜀地的家鄉說到汴京的漂泊,從科舉的艱辛說到仕途的困頓。

直至三更時分,綵樓歡門上的燈籠熄滅,夥計們『收攤嘍』的吆喝聲不絕於耳,沈仲安這才喚來酒肆夥計,付了五十文安置費,讓夥計將唐庚扶至偏房歇息,自己這才離了酒肆,直往興國寺而去。

今日酒肆之行是唐庚相邀,本該是其請客纔對,可看對方那爛醉如泥的模樣,沈仲安隻能認下這筆帳,連帶安置費,共掏了二百八十三文錢,向王景明借的半貫錢至此就剩五十文不到。

次日清晨,沈仲安被頭疼欲裂的痛感驚醒,口乾舌燥,喉嚨像是要冒煙一般,他掙紮著起身,連飲三大碗涼水方纔稍稍緩過勁來。

清醒過後,腦海中漸漸浮現出昨夜與唐庚的交談,沈仲安暗自懊惱喝酒誤事,竟犯了交淺言深的大忌!

所幸昨晚即便酒意上頭,也冇有犯糊塗,將唐庚日後的生平與坎坷說出口。

不然輕則被人當成神棍,惹人非議、遭人輕視;重則被人猜忌,懷疑他心懷不軌、窺探天機,惹上不必要的麻煩,那可就真的萬劫不復了。

「日後斷不可再飲酒,便是推脫不過,也得量入為度,適可而止!」

今日可是前往陳留縣報導應卯之日,萬萬不可耽擱。

快速洗漱過後,沈仲安便將原身所留下的,為數不多的物什一一收入囊中,出門賃了一輛馬車,匆匆往陳留縣趕去。

陳留縣距汴京不過百裡,辰時末刻,馬車便抵至縣城南門。

城門下,兩個身著青布公服的門卒正手持木杖值守,見馬車駛來,便上前攔阻。

「車上客官,請出示路引或公文,方可入城。」

沈仲安聞言掀簾下車,拱手笑道:「在下沈仲安,奉開封府牒文,赴陳留縣權攝主簿一職,特來報導。」

說罷,從懷中取出燙金牒文,雙手遞予門卒。

門卒見牒文上蓋著開封府的硃紅大印,不敢怠慢,連忙雙手接過細看,確認無誤後,連忙側身行禮。

「原來是沈主簿,失敬失敬!小人這就引您去縣衙,明府與典史大人已在衙署等候。」

陳留縣雖為開封府近郊縣域,卻也市井繁華,街道兩旁青瓦白牆錯落,糧鋪、布莊、酒肆鱗次櫛比,往來行人絡繹不絕,挑擔的腳伕、叫賣的小販、身著公服的小吏,一派煙火氣。

縣衙坐落於縣城中心,朱漆大門莊嚴肅穆,門楣上懸掛著『陳留縣衙』四個黑底金字,兩側立著兩尊石獅子,氣勢沉穩。

門卒引著沈仲安穿過大門,走過鋪著青石板的甬道,甬道兩側是整齊的廊房,左側為吏房、戶房,右側為兵房、刑房,不時有身著公服的小吏匆匆走過,手中捧著文書卷宗,神情肅穆。

行至儀門處,一名身著墨色公服的官員早已等候在旁,身後跟著一名手持文書的小吏。

「想必這位便是沈仲安沈主簿吧?」

那官員率先拱手,語氣溫和,

「在下王忠,現任陳留縣典史,奉明府之命,在此迎候主簿。明府正在正堂處理公務,命在下先引主簿熟悉衙署,再去見他。」

北宋並無典吏這個正式官名,其是押司、錄事、手分、貼司的統稱,主管文書、刑名、錢糧、差役,是縣衙實際辦事的骨乾,不入流、無品級、由地方差募、投名,長期任職。

官員三年一換,典吏世代盤踞、父子相傳。

陳留縣乃京畿要地,往來權貴豪強多,漕運、商旅複雜,吏員關係網直通開封府甚至京城,便是縣令都得讓他三分。

沈仲安清楚其中厲害關係,自然不會無故與之交惡,連忙拱手回禮,語氣恭敬卻不謙卑。

「勞煩王典史久候,在下沈仲安,初來乍到,諸事不熟,還望王典史多多指點。」

「沈主簿客氣了。」

王典史笑著側身引路,絲毫冇有身為地頭蛇的傲慢,

「主簿乃朝廷任命,掌縣衙文書、戶籍、倉庫諸事,是縣衙的核心佐官。

咱們陳留縣雖小,卻地處要衝,戶籍、賦稅事務繁雜,幸好主簿有才乾,定能勝任。

前麵便是主簿辦公的文書房,隔壁是倉庫,往後沈主簿你日常處理卷宗、覈查戶籍,多在此處。

文書房隔壁便是官舍,是縣衙特意為您預備的,陳設雖簡單,卻也整潔,沈主簿你安頓下來後,便可安心辦公。」

沈仲安順著王典史所指望去,隻見文書房陳設簡潔,案幾上擺著筆墨紙硯、卷宗函盒,牆角放著一個衣箱,皆是官府統一配備。

隔壁的官舍門窗完好,隱約可見屋內床榻、座椅,果然如先前所知,無需自行租房。

「多謝縣衙周全,多謝王典史費心。」沈仲安再次拱手。

這是分內之事,主簿剛到,一路辛苦,先簡單安頓片刻,再隨我去見明府,商議後續公務。咱們明府為人謙和,體恤下屬,主簿不必拘謹。

沈仲安將行囊送入官舍,手持任命文書,緊隨王典吏前往正堂。

正堂之內,陳留縣知縣羅適正端坐於案後,批閱卷宗,見二人進來,他緩緩放下手中的硃筆。

沈仲安連忙上前,躬身行禮,雙手遞上任命文書。

「臣沈仲安,奉開封府牒文,赴陳留縣權攝主簿一職,今日前來報到,參見明府。」

羅適抬手示意他起身,接過牒文細細翻看,片刻後緩緩點頭。

「沈主簿不必多禮,本官已知曉你的情況,承蒙開封府舉薦,想必你有幾分才乾。

陳留縣政務繁雜,主簿掌文書戶籍,責任重大,往後凡事需謹慎勤勉,多與王典史、縣尉商議,切勿獨斷專行。」

「臣謹記明府教誨,臣初任此職,雖有疏漏,卻定當恪儘職守,勤勤懇懇,不負朝廷所託,不負明府信任,全力處理好主簿相關事務,為明府分憂。」沈仲安躬身應答。

「好,有這份心便好。王典史,你往後多帶帶沈主簿,讓他儘快熟悉縣衙事務、陳留縣情。官舍已備好,膳食補貼會按月發放,若有什麼難處,可隨時來見本官。」

「臣遵令。」王典史躬身應答。

「謝明府體恤。」沈仲安再次行禮。

按本朝常例,新任主簿初來乍到,理當由典吏親自引著熟悉衙署規製、版籍稅租、案牘體例,一一指點實務。

可出了正堂,王典吏隻略作寒暄,便堆著一臉公事公辦的笑意,道是縣中公務繁雜,身有急務不得分身,隨手便將沈仲安指給了階下一名老吏。

老吏年過六旬,鬚髮半白,背微駝,麵皮枯皺,一身皂色公服洗得發白,腰間繫著舊絛,正是在縣衙管了一輩子戶籍、賦稅、版籍的劉老槽。

與縣令、典吏的溫吞客氣不同,劉老槽臉上冇什麼笑意,態度冷淡卻也守著本分,引著沈仲安在主簿廨舍轉了一圈,該說的規矩一句不少,除此之外,便再無半句閒話。

何時上衙、何時休務、版籍如何點檢、稅租簿如何登記、行文用何等紙幅、押字用何等格式,一一說清後,劉老槽指著案上那堆小山般的舊卷,交代道:

「沈主簿初來,不必急著動筆。先把近三四年的舊卷看上三日,熟悉了體例格式,曉得陳留一縣的版籍稅租名目,老朽再教你如何擬稿、押署、上呈。」

這話聽來是按部就班,實則不過是給新人的一點冷遇,連下馬威都算不上。

沈仲安心中瞭然,這事兒不一定是劉老槽的主意,不定是上頭有人特意叮囑,當下隻拱手應道:「有勞劉老丈費心,晚輩遵命便是。」

說罷,沈仲安便親自動手,將那一遝遝泛黃起皺、邊角卷折的舊文書一摞摞抱到自己案頭,鋪開細看。

這一看便是一上午,窗外日影漸漸移過簷角,不覺已到午時。

本朝衙署規製,午時初刻即為休務,吏人散值,官員自便。

沈仲安原以為,自己在話本分帳到手之前,隻能日日以素餅涼水度日,冇想到陳留縣衙公廚竟有官廚供給,權攝主簿一級雖卑,亦在免費之列。

公廚就在衙署西側,陳設簡陋卻乾淨,每日供應兩頓便飯,多是炊餅、粥品、葷素小菜,雖不奢華,卻也能吃飽。

與一眾吏人、小僚用了午飯,沈仲安抬腳回到了主簿廨舍。

早上不過粗略一觀便已覺不錯,如今細細看來更是感慨這小小主簿待遇真是也不薄。

主簿廨舍是一處獨門獨院的小宅,門側便有一間門房,可供使喚人住。

院內青石板鋪地,正中正房三間,一為主寢,一為書房,一為堂屋;側邊另帶一小間獨立廚屋,一眼水井,一處茅廁,桌、椅、床、櫃、書架一應俱全,雖不華麗,卻乾淨齊整,比其在汴京興國寺租住的小屋強上十倍不止。

午休結束,沈仲安再度回衙理事,埋首舊卷之中。

本朝《公文案式》、《稅租簿式》雖有定規,可陳留縣衙舊檔實在雜亂得令人頭疼。

上一份還是去歲八月的版籍,下一份翻開來便是前年十二月的稅租鈔,再一抽,竟是更早六月的訟狀副卷。

戶類、稅類、訟狀類、差科類、賑貸類,全然混堆一處,冇有分類,冇有編號,冇有次序。

其間劉老槽進出了好幾趟,每回都是為了尋一份舊檔。

有時要找某鄉某裡的戶帖,有時要找某都某保的稅租簿,往往在文書堆裡翻找一刻鐘,長則近半個時辰,才喘著粗氣尋到所需一卷,抱著匆匆離去,臨走還忍不住咕噥一句亂得慌。

沈仲安本就喜好條理,早被這堆亂卷弄得心煩,見狀更是打定主意,等劉老槽再次進來尋找文書之際,開口詢問了起來。

「劉老丈,晚輩看這舊檔堆在一處,尋取甚為不便,不知衙中舊卷,向來便是如此存放?」

「多年積習,人手少,案牘多,哪能件件規整,尋得著便是了。」劉老槽不以為然道。

「既是如此,晚輩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將這些文書按年份、門類分一分,編個粗略次第,日後老丈尋用,也省些功夫。」

劉老槽不曾料到沈仲安這新上任的主簿,提出的第一個要求竟是整理文書這種粗笨活計,遲疑片刻,口中這才吐出了『隨意』二字,抱著文書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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