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兒則整理了一下心情和儀容,再次戴上那副溫順淡然的麵具,悄然融入了上京熙攘的人流,重新走向那座危機四伏的幽王府。她的使命,遠未結束。
大宋皇帝陛下尊鑒:
蒙陛下不棄,賜書垂詢,宗固雖不才,亦感佩於心。陛下雄才大略,威加海內,宗固素來欽仰。
燕雲之事,乃兩國兵戈之爭,宗固身為金國親王,不便置喙。然,上京皇統承繼,確有未安人心之處。陛下既有意廓清寰宇,安定北疆,固願略儘綿薄,以為內應。憑宗固之身份地位,於上京籌謀運作,其效或勝十萬甲兵。
宗固之所求,非為苟全性命於亂世。若大事可成,願與陛下約為兄弟之國,劃疆而治,永息乾戈。大宋為兄,金國為弟,地位平等,互通有無,共禦北疆之患。此非僅為宗固之私願,亦為兩國百姓謀千秋安寧也。
宗固之價值,陛下明鑒萬裡,自有公斷。上京風雲,皆繫於固之一念。望陛下慎思,示下明確之約。
金國幽親王完顏宗固謹啟!
林木森看完完顏宗固的書信,他歪著嘴角笑了笑。將書信遞給柳如玉。
“陛下,完顏宗固反覆強調他的作用和價值。這是他那僅有的一點尊嚴了。”
林木森冇有說話,他展開禦箋。幽親王殿下臺鑒:
覽殿下回書,字裡行間,豪氣乾雲,深謀遠慮,朕心甚慰!殿下真乃金國柱石,人中龍鳳,若非時運暫羈,早已翱翔九天。殿下願為兩國安寧挺身而出,行此非常之事,其膽識魄力,朕亦深感佩服。
殿下所言“兄弟之國,劃疆而治”,其願景固然美好。然,殿下當知,事在人為,亦在天時。當下之勢,非空談願景之時,乃需腳踏實地,共謀實務。殿下於上京之作用,確係全域性關鍵,無可替代,此朕深知,亦寄予厚望。
然,朕亦不得不提醒殿下,當審時度勢,明察自身之境。殿下乃先帝嫡子,曾與虞王、原王等密謀兵諫,此事雖秘,然天下豈有不透風之牆?新帝登基,根基未穩,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
“宗弼、宗翰,皆虎狼之臣,豈能長久容得下殿下這等潛在威脅?近侍局無孔不入,乎拖之事,雖已掩過,然殿下豈知府中再無第二雙眼睛?”
“換言之,殿下今日之行,非僅為助朕,更為自救!乃是為殿下自身之安危,為殿下之未來前程,行此險中求勝之策!若事成,殿下豈止於“兄弟之國”之虛名?”
“屆時正位朔方,君臨金國,你我兩國自然可尋更妥帖之相處之道。若事敗,殿下試想,新帝與權王,可會因殿下今日之猶豫而手下留情?”
“時機緊迫,望殿下拋卻虛言,速定大計,展現誠意與能力。朕之援助,已蓄勢待發,隻待殿下打開局麵。功成之日,朕必不負殿下今日之抉擇。”
大宋宣和皇帝手書!”
“傳旨種江,即刻秘密發往上京。”林木森淡然的說道。
種江安排最可靠的信使,以最高機密等級,將林木森這封軟硬兼施、既捧又打、直指要害的回信迅速發往上京。
在約定的日子,嬌兒再次悄然來到那家皮貨商號,取到了這封至關重要的回信。她仔細閱讀了信的內容,心中對陛下的手段更是歎服。
這封信,既給了完顏宗固一絲希望,又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僥倖心理,將他逼到了必須全力合作的牆角。
她將密信小心藏好,深吸一口氣,走回那座如同龍潭虎穴的幽王府。
她知道,將這封信交給完顏宗固後,真正的風暴,或許就要在上京城內掀起了。
幽王府寢殿內,炭火依舊劈啪,卻驅不散那幾乎凝固的空氣。完顏宗固逐字逐句地讀著林木森的回信。
起初,他臉上尚存一絲期待,但隨著目光下移,他的臉色逐漸變得鐵青,呼吸也粗重起來。
當看到林木森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兄弟之國”的幻想,直指他自身難保的危局。
甚至帶著警告意味地提及他過往的兵變密謀時,一股被輕視、被脅迫的巨大羞辱感和憤怒猛地衝上了頭頂!
“狂妄!欺人太甚!”
他猛地發出一聲低吼,額角青筋暴起,雙手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
竟將那張承載著未來命運的密信狠狠揉成一團,用儘全身力氣,如同丟棄最汙穢之物般,狠狠地摔向了牆角!
紙團在柔軟的地毯上彈跳了兩下,無聲地滾落,像一顆被棄置的棋子。
完顏宗固胸口劇烈起伏,雙目赤紅,如同困獸般死死盯著那團紙,彷彿那是南帝本人,正在對他進行無情的嘲弄。
嬌兒自始至終都安靜地站在一旁,麵無表情地看著他這失控的舉動,冇有勸阻,也冇有絲毫驚慌。
待他發泄完畢,她才邁著輕緩的步子,走到牆角,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那團皺巴巴的紙撿了起來。
她的動作極其輕柔,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她仔細地、一點點地將紙張展開,撫平上麵的每一道褶皺。
然後,默默地將它重新放回了完顏宗固麵前的桌案上,平整得彷彿從未被揉捏過。
“殿下……”她抬起眼,看向依舊餘怒未消、臉色陰狠的完顏宗固,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冷靜到殘酷的穿透力,“殿下如今所處的形勢,其中的利害關係,嬌兒想……殿下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
“正如我朝陛下信中所言,金國新帝……以及梁王、晉王,他們對殿下這位曾試圖阻止登基的親王,心中那根刺,究竟何時會發作,會以何種方式發作……這懸在頭頂的刀,何時落下,又有誰能預知呢?”
“你......”完顏宗固猛地轉頭,惡狠狠地盯住嬌兒,眼神如同淬毒的匕首,“你是在威脅本王?”
嬌兒微微垂下眼瞼,姿態謙卑,語氣卻絲毫不退讓:“嬌兒怎敢威脅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