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繞過禦案,一步步走到盧穎麵前。
盧穎感受到他的靠近,嚇得渾身僵直,連哭泣都停止了,隻剩下無法控製的顫抖。
然而,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降臨。一隻溫暖有力的手托住了她的手臂,輕輕地地將她從地上攙扶起來。
林木森的聲音響起,不再是之前的暴怒,而是變得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或許是安撫的意味?
“朕是天子,”他緩緩說道,聲音沉穩,“一個曾親自披甲上陣、於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的天子;一個親征西夏,將他們世代居住的土地納入大宋版圖的天子。”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傲然和……滄桑?
“朕也是從屍山血海裡、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區區一個藏頭露尾的‘血影’……”他輕哼一聲,似乎不屑,又似乎帶著絕對的自信,“還嚇不到朕。穎兒,莫怕。”
這聲“穎兒”和“莫怕”,讓驚魂未定的盧穎猛地一顫,她幾乎是難以置信地、顫巍巍的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帝王。
她看到了他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冰冷,但也看到了一絲奇異的、類似於……理解和安撫的神色?
淚水再次決堤般湧出,這一次,卻混雜了太多的情緒——恐懼、委屈、絕望,還有一絲劫後餘生般的茫然。
“陛下……那……那麼這次……陛下要……要如何對待我盧家呢?”她鼓起殘存的勇氣,問出了這個最致命的問題。
林木森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這不是你的錯。”
他鬆開了攙扶她的手,但盧穎勉強能站住了。
“錯,在你父。”林木森的聲音冷了下來,“他是盧家家主。發出‘血令’是他做出的決定,無論他事後是否後悔,這因他而起的禍端,他都理應承擔最主要的責任。家主,不是那麼好當的。”
聽到皇帝將矛頭直指父親,盧穎腿一軟,差點再次癱倒,她聲音帶著哭腔和哀求:“難道陛下……要我父親他……”
“他是該死。”林木森的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
盧穎瞬間如墜冰窟,眼神徹底黯淡下去,失去了所有光彩,整個人如同失去提線的木偶,緩緩地、無力地癱坐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上。
神態恍惚,隻剩下雙肩還在無意識地輕微抽動。父親……最終還是難逃一死嗎……
然而,林木森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幾乎停止了呼吸。
“但是,”林木森話鋒一轉,目光深邃,“他現在不能死,朕暫時也不會讓他死。”
盧穎猛地抬頭,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不敢相信的希望之火。
林木森負手轉身,走回禦案後,聲音恢複了帝王的冷靜與理智:
“第一,‘血影’的目標是朕。若此刻你父親暴斃,無論是不是朕做的,在外人看來,尤其是‘血影’看來,都可能是朕的報複或盧家內部滅口。
這隻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甚至可能激化矛盾,讓‘血影’的行動更加瘋狂難測。朕,不需要這種不必要的變數。”
“第二,盧家這艘船,目前還需要他這個船長來穩住方向,尤其是在即將付出‘十條人命’和巨大財富的動盪時刻。
換一個人,未必能壓得住陣腳,若是引發內亂,反而壞事。朕要的是盧家安穩的‘出血’,而不是徹底沉冇引發更大的風波。”
“第三,”林木森的目光再次落在盧穎身上,帶著一種深意,“他活著,並且深知自己罪孽深重、性命懸於朕之一念,他纔會比任何人都更拚命地想去彌補,去阻止‘血影’,去辦好朕交代的每一件事。這份恐懼和悔恨,比殺了他更有用。”
他頓了頓,總結道:“所以,他的命,先寄下。看他後續表現,也看……‘血影’這件事,最終如何了結。”
這不是寬恕,而是基於當前局勢最冷酷也最理性的考量。帝王之心,深不可測。
盧穎呆呆地坐在地上,消化著這突如其來的轉折。父親……暫時安全了?雖然理由如此現實甚至殘酷,但終究是……活下來了。
巨大的情緒起伏讓她幾乎虛脫,她伏在地上,哽嚥著謝恩:“謝……謝陛下……恩典……”
“起來吧。”林木森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回去告訴你父親,朕的話,讓他好自為之。至於‘血影’……朕自有主張。你,安心待在汴京。”
“是……民女……遵旨……”盧穎艱難地爬起來,行禮告退。走出文德殿時,她的腳步依舊虛浮,但心情,卻與來時那滅頂的絕望,已然不同。
盧穎的身影消失在文德殿高大的門廊之外,殿內重新恢複了肅靜,隻剩下熏香嫋嫋和燭火偶爾劈啪的微響。
一直如同影子般靜立在禦案一側的柳如玉,這時才輕輕上前一步,她的聲音柔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陛下,您要小心了。”
林木森並未回頭,目光似乎還落在盧穎消失的方向,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如玉,聽你此言……你似乎知道這個‘血影’組織?”
柳如玉微微頷首,秀美的眉頭輕輕蹙起:“略有耳聞。這是一個極其神秘且……恐怖的江湖組織。”
“他們行事詭秘,觸角遍佈極廣,專司販賣各路情報,更精通暗殺之道。據說其組織內部規矩極嚴,一旦接下任務,便是不死不休。”
“為達目的,無所不用其極,從無失手或半途而廢的先例。陛下,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對此等陰詭組織,務必萬分小心。”
林木森轉過身,臉上那絲玩味的笑意收斂了些,點了點頭:“盧家這次,倒是給朕惹來了一個不小的麻煩。不過,盧穎回去後,必定會想儘一切辦法,勸說盧弘傾儘盧家所有財力、人脈,去阻止‘血影’。狗急跳牆,兔急咬人,盧家為了自救,爆發出的能量或許不容小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