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個世仇!”林木森擲卷於地,“如今朕禦駕親征,就是要終結這世仇!你可知靈州州主為何宋降?因為嵬名令公知道......朕能給西夏百姓一條活路!”
他俯身盯著李乾勇的眼睛:“而你,卻還要帶著更多西夏兒郎送死。究竟是誰在禍害西夏?”
帳內一片寂靜,唯有炭火燃燒聲。李乾勇咬緊牙關,額角青筋暴起,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良久,林木森長歎一聲:“朕念你是條漢子,不忍殺你。來人!”
種江應聲而入。林木森吩咐道:“將他帶下去,好生看管。不得虐待,一應飲食按將軍標準供給。”
李乾勇被帶出禦帳時,突然回頭道:“趙佶!今日不殺我,來日我必殺你!”
林木森卻微微一笑:“等你養好傷,朕隨時奉陪。”
帳簾落下,柳如玉輕聲道:“陛下為何不殺他?”
林木森望著搖曳的燭火:“殺一個勇士容易,而要收服一個勇士的心......很難......這樣的人,殺了可惜。”
夜落隔歸化回到回鶻大帳後,獨自坐在黑暗中良久。帳外傳來族人烤火的歡笑聲,他卻隻覺得渾身發冷。白日裡那尊虎威巨炮的轟鳴聲仍在耳中迴盪,震得他心頭髮顫。
“宋人竟有此等神物......”他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案幾上的金盃。
原本還想藉著助戰之功,向宋帝討要甘涼二州,如今想來真是可笑。那巨炮若是轟在回鶻城牆上,隻怕頃刻間就能讓城池化為齏粉。
他忽然想起祖父臨終前的囑咐:“漢人的皇帝,能臣服時切莫逞強。”當時他不以為然,如今才知其中深意。
“皇舅舅......”他苦笑著搖頭。原本以為宋軍與西夏纏鬥,回鶻可漁翁得利,如今看來,這位“舅舅”早就看透了他們的心思。那些火銃、巨炮,分明就是做給他們看的。
與此同時,滅力伊靈也在帳中輾轉難眠。他反覆回想著宋帝那雙看似溫和卻暗藏鋒芒的眼睛,還有那輕描淡寫的一句“朕自有安排”。這話聽著客氣,實則不容置疑。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林木森在距離興慶府三十裡的地方吩咐各路兵馬,隻圍困,而暫時不要攻城。
種師道在林木森用完晚膳後,來到禦帳之外,他徘徊在禦帳之外。而林木森早就看到了老將。
他吩咐悅兒將種師道宣進禦帳,林木森還是在為冇藏雪棠著想,因為這裡畢竟是她的家鄉、她的國家。
種師道躬身行禮後,忍不住開口:“陛下,如今我軍士氣正盛,為何不趁勢拿下興慶府?”
林木森放下茶盞,示意老將軍坐下:“老將軍可知,朕為何命人將李乾勇被俘的訊息傳回興慶府?”
種師道皺眉:“是要動搖西夏軍心?”
“是,也不全是。”林木森望向帳外興慶府的方向,“朕是在給一個人時間。”
“陛下是說......冇藏娘娘?”
林木森輕輕點頭:“這裡是她的故國,城中百姓是她的族人。若能不戰而屈人之兵,少些殺戮,豈不更好?”
種師道恍然大悟:“陛下圍而不攻,是要等城內生變?”
“李乾順多疑寡思,如今弟弟被俘,定然猜忌更甚。”林木森指尖輕叩案幾,“朕聽說,冇藏一族在朝中尚有舊部......”
林木森輕歎一聲,“朕昨日已命快馬回京,將這裡的情況全部告知了雪棠,朕在等......等她如何要求朕!”
夜風捲起帳簾,帶來遠方的駝鈴聲。
汴京的冇藏雪棠接到快馬傳書時,正對著窗外的殘梅出神。斷肢處的舊傷在冬日裡隱隱作痛,一如她心中永不癒合的創口。
絹帛上熟悉的字跡讓她指尖發顫。當讀到“兵臨興慶府”時,她突然推開窗,任憑寒風灌入暖閣,彷彿這樣就能嗅到故鄉的風沙氣息。
“娘娘!”紅苕急忙為她披上大氅,“您的身子受不得寒......”
冇藏雪棠卻恍若未聞。她凝視著西北方向,眼前浮現出少年時與李乾順在梅樹下嬉戲的場景。那時他還是不受寵的皇子,她是冇藏家最明媚的明珠。他曾折梅為簪,說待他日君臨天下,定要讓她做最尊貴的女人。
“最尊貴的女人......”她喃喃自語,指尖撫過空蕩的右腿褲管。冷宮裡的折磨,逃亡時的毒箭,太後的冷笑......曆曆在目。
紅苕輕聲道:“陛下說,隻要您一句話......”
“一句話?”冇藏雪棠突然輕笑,淚水卻止不住滑落,“我能說什麼?求他屠我故國?還是求他放過逼死我父兄的仇人?”
她掙紮著移到書案前,提筆又放下,墨跡在宣紙上暈開又乾涸。燭火燃儘三更,終於落筆:
“陛下若見到李乾順,可代臣妾問他一句話——可還記得當年梅樹下,說要護我一輩子的那個承諾?”
淚珠砸在信紙上,她顫抖著添上最後一句:
“臣妾懇請陛下......善待西夏臣民。”
筆桿墜地時,她伏案痛哭。紅苕默默拾起信箋,聽見她哽咽道:“我是不是......很冇出息?明明該恨他們的......”
禦帳之中,林木森展信良久,輕歎:“她還是這般......明明自己遍體鱗傷,卻還惦記著旁人。”
他對田忠道:“命內監司以貴妃儀仗,奉請冇藏夫人來軍前。”又對種師道吩咐:“暫緩攻城,等夫人到來。”
他頓了頓,“再給冇藏捎一句話......他想讓朕代言的話,還是讓她親自問李乾順吧!”
帳外風雪更急,天子望向興慶府巍峨的城牆:“若能不戰而屈人之兵,或許纔是對雪棠最好的交代。”
貴妃儀仗在雪地中停駐時,珠簾被宮女輕輕掀起。冇藏雪棠抬眼便撞進林木森含笑的眼眸裡。他竟親自站在轅門前,玄色大氅上落滿雪花,彷彿已等候多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