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裡外,靈州城南門如同巨獸的咽喉,卡在兩脈鐵灰色的山巒之間。
賀蘭山的餘脈在此陡然收束,形成一道天然隘口,黃河水在此變得湍急渾濁,沖刷著城牆根基。
“好個靈州!”折可適倒吸一口涼氣。但見城牆依山勢蜿蜒而上,雉堞間弩台密佈。
西側懸崖鑿著數十個黑洞洞的射堡——那是西夏特有的“懸眼”,弓箭手可從中俯射攻城者。
折家軍的斥候帶回更詳儘的情報,巨靈哈利將洪州敗兵全部填入甕城,城牆新夯的黃土還帶著濕氣,垛口後堆積的滾木礌石如同猙獰的獠牙。
更致命的是,南門吊橋鐵索被換成小兒臂粗的生鐵鏈,城頭架設著可噴射猛火油的“旋風炮”。
巨靈哈利撫摸著女牆上的砍痕,那是七十年前宋將劉平攻城時留下的。
他望著遠方宋軍連綿的營火,對身旁的副將忽而不花開口道:“嵬名令公是嵬名老令公之子,他雖是靈州州主,但是王上卻讓我這個敗軍之將來鎮守靈州,你可知為何?”
忽而不花按著腰刀,謹慎地回答:“大帥,末將不知。”
“嵬名家族是我大夏的皇室,他們身份尊貴,有時便難免頤指氣使,盛氣淩人。王上最看不慣這樣的皇室。”
哈利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幾分意味深長,“而真正令王上不放心的,確正是昔年我大夏第一統帥嵬名老令公。”
忽而不花露出疑惑之色:“老令公德高望重,王上怎會對他不放心呢?”
“老令公當年與種師道在邊境互贈羔羊美酒,先帝賜的寶刀上還刻著漢詩......”哈利指尖劃過城牆冰冷的石麵,“當今陛下登基那日,老令公竟在宴席上高唱宋人的詞曲。”
巨靈哈利歪嘴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譏誚:“因為......老令公與宋人交厚,所以在王上登基之後,就將老令公的兵權逐步解除。但是又怕引起嵬名一氏的不滿,這才讓老令公之子來鎮守靈州。”
“末將明白了,”忽而不花恍然大悟,“就因為王上忌憚嵬名家族,所以一有戰事,就會剝奪嵬名氏的兵權。而大帥正好退守靈州,王上便藉機......”
巨靈哈利點了點頭,目光重新投向遠處旌旗飄揚的宋軍,臉上的不屑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凝重的神色。城頭的風變得凜冽,捲起戰旗獵獵作響。
遠處宋軍營中突然響起連綿號角,如餓狼嘯月。哈利將猛火油甕的封泥拍得砰砰響:“陛下寧可讓我這敗將守城,也不願賭嵬名氏對宋人的那點舊情!”
完顏宗翰的五萬鐵騎,如陰雲般悄無聲息地漫過雲州與夏州交界的丘陵。
時值初春,枯草在鐵蹄下碎裂,發出細密的哀鳴。大軍最終潛伏在一片白樺林中,林間的霧氣尚未散儘,將士們的鐵甲上凝結著冰冷的露珠。
完顏宗翰立馬在一處高坡,遠眺夏州城新築的防禦工事。隻見城牆上旌旗林立,原本低矮的土牆已被加高加固。
城郭外新挖的壕溝在晨光中泛著寒光。更遠處,田野間佈滿了縱橫交錯的絆馬索和猙獰的竹刺陣,這些障礙物巧妙地利用地形,形成了一道道死亡屏障。
他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若是兩個月前,當嶽飛剛剛奪取夏州,城防未固、人心惶惶之時,他完全可以與西夏守軍南北夾擊,必能一舉奪回這個戰略要地。
可如今,望著城頭嚴陣以待的宋軍和城外密佈的防禦工事,他知道戰機已失。
\\\"大帥,\\\"副將完顏希尹低聲稟報,”將士們連日急行軍,糧草也所剩不多......\\\"
宗翰冇有回頭,目光仍死死盯著夏州城。他能想象到城中那個叫嶽飛的男人此刻正在做什麼。
或許正在校場操練新兵,或許在城頭巡視防務。這個從未謀麵的宋將,就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頭。
黃昏時分,完顏宗翰巡視軍營。所見皆是疲憊不堪的士卒,許多人裹著破舊的毛氈靠在樹下沉睡,戰馬瘦得肋骨分明,低頭啃食著早已枯黃的草根。
幾個士兵正在小心地磨礪已經捲刃的彎刀,金屬摩擦聲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刺耳。
回到中軍大帳時,二十餘名將領早已肅立等候。帳內燭火搖曳,映照著一張張飽經風霜的麵孔。
這些跟隨他南征北戰的將領們,此刻都沉默地望著他,等待著他的決斷。
完顏宗翰走到沙盤前,手指重重按在夏州的位置上:\\\"宋人加固了城防,設置了重重障礙。但我們彆無選擇,必須在西夏人撐不住之前打開這條通道。\\\"
他的目光掃過眾將:\\\"完顏希尹,你率本部騎兵清除外圍障礙;訛裡朵,你負責打造攻城器械;銀術可,你帶人偵察宋軍糧道......\\\"
一道道命令下達,將領們領命而去。當最後一人離開大帳,完顏宗翰獨自站在沙盤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刀柄。
帳外傳來士兵巡邏的腳步聲和遠處戰馬的嘶鳴,這一切都提醒著他:一場惡戰即將來臨。
夏州城頭,嶽字大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嶽飛按劍立於箭樓之上,目光如炬,掃過城外蒼茫的草原。狂風捲起黃沙,打在冰冷的鎧甲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將軍請看!“張憲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金軍營火,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完顏宗翰的先鋒距此不過三十裡,若此時出城迎擊,必能打他個措手不及!\\\"
身旁的牛皋猛地抱拳,鐵甲相撞發出鏗鏘之聲:“末將願率五百軍士,今夜便去劫營!定叫那金賊見識見識俺們的厲害!\\\"
王貴也不甘落後,指著城外地勢道:”此地開闊,正適合我軍騎兵衝殺。將軍若許我三千鐵騎,必斬完顏宗翰首級來獻!\\\"
眾將群情激昂,唯有嶽飛麵容沉靜。他抬手輕撫箭垛上新築的夯土,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