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出來。\\\"
老兵哆嗦著攤開手掌——竟是半塊吃剩的胡餅,餅上還印著模糊的梵文。
\\\"這是......\\\"
\\\"塔頂佛像的供品。\\\"老兵突然流淚,\\\"我們女真人......也是拜佛的......\\\"
當夜,種海的八百裡加急直送汴京:\\\"應州克複,木塔完好,獲遼藏經六百二十函。金軍降卒三百餘人,已按陛下旨意編入廂軍。\\\"
林木森在奏報末尾看到一行小字:
\\\"塔頂存唐代風鈴十八枚,臣等已命工匠拓印紋樣,不日呈獻。\\\"
他忽然輕笑出聲,指尖撫過\\\"唐代\\\"二字,喃喃自語:\\\"傻小子,那是遼代的......\\\"
窗外風雪愈急,應州方向的天空卻隱約透出霽色。
寒風捲著細雪撲進西夏興慶宮的宮門,冇藏雪棠的狐裘上落了一層白霜。走了十幾天的艱難路程,她終於回來了。
她剛踏進內廷,便看見太後拄著鳳頭杖立在階前,身後黑壓壓站滿了宮人。老太後的銀髮在風中顫動,眼中怒火幾乎要將人灼穿。
“跪下!”鳳頭杖重重砸在青磚上,震得簷角冰淩簌簌墜落。
冇藏雪棠緩緩跪倒,膝蓋陷入冰冷的積雪中。
“你可知罪?”太後聲音尖厲,“身為西夏宗女,竟向宋帝獻媚乞憐!我黨項女兒的骨氣,都被你丟儘了!”
李乾順默默跪在一旁,垂首不語。
冇藏雪棠的眼淚砸在雪地上,融出一個個小小的坑。她深吸一口氣,慢慢站了起來。
“太後容稟,”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臣妾此行,帶回宋帝允諾的榷場延期半年,邊貿稅額減半。若按此議,西夏今年可多得三十萬貫錢糧。”
太後冷笑:“區區錢財,也值得你賣弄風騷?”
冇藏雪棠抬起臉,眼中淚光未乾,卻已帶上鋒芒:“太後可知,金國樞密院上月密令左廂軍司,要抽走我西夏戰馬五萬匹?”
她向前一步,“而宋帝在應州大捷後,本可直逼黑水城......但他按兵不動。”
李乾順猛地抬頭,顯然他不知此事。
太後鳳目微眯:“你什麼意思?”
“宋金相爭,西夏不過棋子。”冇藏雪棠冷笑,“臣妾以色侍人是不假,可太後以為......金人就會讓西夏站著而生嗎?”
冇藏雪棠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雪水浸透裙裾,寒意順著膝蓋直刺進骨髓。
\\\"太後說臣妾丟了西夏的尊嚴......\\\"她忽然仰起臉,淚水在寒風中凝成細冰,\\\"那敢問太後,當年您將臣妾的姐姐冇藏清棠獻給遼帝時,可曾想過尊嚴二字?\\\"
太後瞳孔驟縮,鳳頭杖\\\"咚\\\"地撞上漢白玉階。
\\\"放肆!\\\"
\\\"臣妾還冇說完。今年初冬,金人向我們索要五百名女童.......”冇藏雪棠聲音哽咽:“那可都是一些花蕾般的孩子呀!”
李乾順猛地攥緊地上的積雪,這件事讓他滿麵赤紅。
\\\"您總說宋人狡詐......可宋帝至少會假意問一句‘夫人可要添茶’,而金人......\\\"染血的雪團被她狠狠砸在地上,\\\"他們連裝都懶得裝!\\\"
“你......大膽!”太後指向冇藏的指尖發顫著。
卻見冇藏雪棠突然撲到階前:“當年完顏宗帶索要臣妾的時候,難道我們西夏就有了尊嚴了嗎?”
她突然扯開錦袍,露出後背的鞭痕。“這是完顏宗帶賞賜給臣妾的,他從來冇將臣妾當人來看!隻當臣妾是玩物、是牛馬!”
冇藏後背的累累傷痕讓在場的人都不忍直視,所有人都默默地垂從下頭。宮牆陰影裡,幾個年輕宮女開始偷偷抹眼淚。
\\\"您知道宋軍新造的火銃能射多遠嗎?三百步!\\\"冇藏跪到太後腳邊比畫著,凍紅的手指幾乎戳到太後裙角,“而我們的鐵鷂子呢?還在用祖父輩的破甲箭!\\\"
\\\"臣妾是不知廉恥......\\\"她突然慘笑,”可當宋帝摟著臣妾談榷場時,他的工匠正在教我們的匠人鍛鋼!\\\"冇藏從袖中抖出一張圖紙,”這是淬火工藝,太後要不要也罵它臟?\\\"
羊皮紙滾落在雪地上,墨線繪製的鍛爐圖樣清晰可見。
太後踉蹌後退半步,鳳冠珠串嘩啦作響。她忽然發現,滿庭侍衛都在偷瞄那張能救無數西夏兒男性命的圖紙。
\\\"這是你的功勞......\\\"老太後的聲音第一次透出蒼老,\\\"可你想過冇有......你的功勞是用什麼換來的?\\\"
宮牆內外一片死寂,隻有北風呼嘯。
良久,太後忽然抬手。“來人,把她押去寒雀閣!”
四名宮婢立刻架住冇藏雪棠,李乾順嘴唇動了動,終究冇出聲。
冇藏雪棠被拖走時,回頭看了一眼西夏王宮的金頂。夕陽正照在那上麵,晃得人眼睛發疼。她朝李乾順微微一笑,緩緩地搖了搖頭。
寒雀閣的破門在身後重重關上時,她才發現自己袖中還藏著林木森贈的那枚暖玉玉佩,此刻正燙得像塊火炭。
寒風從門縫裡嘶吼著灌進來,冇藏雪棠蜷縮在牆角,整個人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
她的手指僵硬地抓著單薄的衣襟,指節泛著死白,嘴唇青紫得可怕,微微張合間嗬出的白氣越來越弱。
李乾順推門進來時,帶進一陣風雪。他望著角落裡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心頭猛地一揪。
那是曾經在西夏宮廷裡明豔如火的冇藏雪棠,如今卻像片枯葉般蜷縮著,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雪棠。\\\"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快步走到她麵前蹲下,解下自己的狐裘披風,小心翼翼地裹住她。
冇藏雪棠冇有抬頭,隻是將臉更深地埋進臂彎裡,身子仍在不受控製地發抖。
李乾順伸手,輕輕撫上她的肩,觸手卻是一片刺骨的冰涼。他的喉頭滾動了一下,低聲道:\\\"本王......對不住你。\\\"
冇藏雪棠終於動了動,緩緩抬起頭。她的睫毛上凝著細碎的冰晶,眼底卻是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