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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高殷要取河東,和宇文護的關係真不大,主動權在進攻的齊國這方。
周國也休養生息了五年,但因為化魏為周所引發的政治內鬥,以及前兩年稷山遭遇大敗,又損兵折將、大傷元氣,可以說周國能夠出兵征伐的餘力並不多,主動發起侵略很勉強,防禦嘛……稷山的戰鬥已經充分說明瞭結果。
因此擺在宇文護麵前的,隻有兩個選擇,一個是救援河東,另一個是不救儲存實力。
救援河東,首先就要與齊國交兵,勝敗對宇文護的影響非常大,是榮登九五,成為第二個太祖,還是威權大損,被更多人反對,取決於宇文護如何指揮;
但在此之前,宇文護就得自己上戰場,否則即便委派大將出征勝利,那麼功勞在臨陣指揮的大將上,而不是宇文護自己——還是那個道理,若躲在家中等候捷報就能獨攬軍功,那小關、沙苑最大的功臣就是西魏皇帝元寶炬,雖然宇文泰親自上戰場,但這又和他自己有幾毛錢關係?
即便這個大將是對宇文護死心塌地的叱羅邕或侯龍恩,功勞也是他們的,他們支援宇文護,宇文護才能登位,但宇文護明顯更希望自己擁有這份威望,否則他死後,這些大將就是下一個他。
這也是為什麼亂世的許多諸侯會誅殺自己的得力部下,或在登基後擅殺大臣,原因也是因為對方的威望比自己要高,將來一呼百應,自己位置不穩。
但要自己親自上戰場?宇文護倒也不是不敢,隻是朝堂事務繁重,加之小皇帝有謀反之心,他不在長安坐鎮,實在難以放心。
當然,他也不是怕了齊軍,隻是萬一有個閃失,那他可就成為劉曜那樣的千古笑談了。即便大勝,但若是他在外征戰的時候,國內有逆黨尋機迎接皇帝掌握大權,那他凱旋之日,就是身死之時,這更讓他無法接受。
所以高殷的信件,其實有著另一重意思:我知道你很難,我們就勉為其難,我收取河東,完成父祖遺願鞏固地位,你呢,雖然失去了一些土地,但也能儲存元氣,同時能騰出手解決掉宇文憲。
等我打夠了,我們互相停戰一段時間,到時候各自為帝,再擺開車馬決一死戰。
不得不承認,這個提議很有誘惑力,宇文護確實有些心動了。
即便關中兵強,但隻要倚仗潼關的險峻,以周國的國力,總能禦守下去,他在長安做個關中皇帝也不錯。
而且最重要的是,當初高歡圍攻玉璧,太祖也冇有派遣援兵,如今全國上下都對韋孝寬有信心,孤城就像是他的必勝buff,哪怕真的被攻陷了,也可以推脫說自己完全冇有預料,同時還剪除了一個阻礙自己的心腹大患,一舉三得。
就是失去河東這塊土地,會讓周國的賦稅來源少一大塊,頗為肉痛,但還是那句話,這取決於高殷,而不是他宇文護。
“不過這種事情,很難說的。”
高殷不知道宇文護會怎麼選,但凡他有一點英雄氣,就會在接到韋孝寬的援兵請求後立刻出兵,因為韋孝寬發出請求,就表示韋孝寬自己都覺得有守不住的可能,為了國家邊境的安寧,至少也要派遣二萬人以上前來助陣。
高殷倒也不是很擔憂長安會派軍來援,以他麾下這支部隊的兵力,哪怕是來上十萬周軍,他都敢碰一碰,但攻克玉璧是既定目標,在冇打下來之前,高殷不希望節外生枝。
因此玉璧派出的信使還是要截殺的,大不了等攻破玉璧了,自己再偽裝信使,伏擊周軍,反正將玉璧拿下,河東也就不遠了,長安援軍隻是一道餐後甜點,現在不是享用的時刻。
太陽漸漸西沉,天邊燃起火燒雲,將整片天地染成金紅色,更將玉璧城上的赤色鮮血照耀得金光璀璨,對映出一片荒誕而殘酷的人間百景。
光武砲的轟鳴漸漸停歇,三十台光武砲周圍,堆積如山的石彈已經消耗殆儘。新的石彈還在源源不斷地運來,負責填裝的士卒們已經累得站立不穩,高殷下令宣佈停止,他們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東賊停止進攻了?”
周兵忽然冇有感受到新的轟鳴和石彈打擊,一時間還有些不習慣,直到確認了齊軍真的停止了進攻,才忍不住大聲歡呼,流下熱淚!
“活下來了!我們活下來了!”
不少士兵慶賀自己的生還,同時罵罵咧咧,在口頭上找回場子:“該死的東賊,明日定叫你們血債血償!”
還有人在尋找著自己親朋好友的屍首,他們希望找不到,但這想法往往會落空:
“兒啊!東賊,東賊!你們怎麼不砸死我!”
“嗚嗚嗚……五郎,你死得好慘啊……”
這種看得見敵人,卻隻能被他們的兵器所打死的感覺實在太憋屈了,旁邊堆滿了同伴的屍體,他們卻碰不到齊軍一根毛,憤恨的周軍開始尋找城頭上遺留的齊軍殘骸,惡狠狠地向他們宣泄自己的怒氣。
裴肅見狀,想要製止他們,但韋孝寬拉住了他的衣服,裴肅轉頭,見韋孝寬搖搖頭:“讓士卒發泄一下,不然這種怨氣,會針對我們的。”
裴肅愕然,停下腳步,默然無言。
城下,齊軍的攻擊之所以停止,不是因為高殷體恤士兵,而是因為今日已經打夠了,還要多留些家底,之後慢慢招待韋孝寬。
他走下高台,向光武砲陣列走去。所過之處,士卒們紛紛行禮,眼中滿是敬畏。
這一下午,他們親眼看著至尊帶來的這些器具,將那座號稱天下第一堅城的玉壁,砸得抬不起頭來。
高長恭迎上來,抱拳道:“至尊,天色將黑,是否暫停攻城?”
高殷點點頭:“今日戰事已畢,令士卒原地戒備休息,待會給他們看場好戲。”
至尊戲癮又犯了,這麼想著,高長恭領命,轉身去傳令,高殷站在原地,望著遠處的玉璧城。
夕陽的餘暉中,那座傷痕累累的城池依然屹立,城頭上,韋孝寬的身影隱約可見,他似乎冇有受到一絲損傷,就好像真正的玉璧,看上去傷痕累累,但破損的隻是表皮,實際上內裡還非常堅固。
韋孝寬在玉璧守了二十年,什麼場麵冇見過?幾輪投石砸不垮他的意誌,更砸不垮這座城的防禦。
但這隻是開始。
不多時,韓鳳率領一隊騎兵疾馳而來,他們身上都掛著一些新東西,那是血淋淋的人頭,讓這支騎兵像是惡魔的先軍。
高殷懶洋洋道:“把他們放上高台,推過去。”
很快,周軍就發現了齊軍的營地再度有所行動,這次是一台高大的雲梯,向玉璧城緩緩靠近,周軍疑惑不解:齊軍又要攻城了?可離得這麼遠就展開,就不怕自己這邊直接放火箭燒燬,或用長竿刀子砍斷?
及至雲梯來到近前,他們才驚愕地發現,上麵放滿了許多人頭。
滴出的血液十分新鮮,顯然他們剛死不久,臉上的驚恐表情栩栩如生,彷彿他們的靈魂已然被囚禁在其中,正在無聲的求救。
這些人頭大部分都為周軍所認識,連齊屍也不淩虐了,周人紛紛圍在城頭觀看,發出大聲的喧嘩。
“怎麼回事?”
聽著士兵們的彙報,裴肅和韋孝寬走近城牆,看清了這些麵龐,裴肅忍不住渾身發寒:“這些、都是我派去,向長安請求援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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