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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賬!”
張標渾身是血,親兵們急忙將他掩護起來。張標是玉壁城中有些聲名的勇將,因此無論守城還是攻城,都習慣在前方衝鋒,這也是北方武人的特點,而此刻,這個特點卻被齊軍利用。
“馬強先登!馬強先登了!”
“趙由也先登了!”
殺上城頭的敢死營士兵紛紛大吼自己的名字,督戰的騎士聽見了,疾馳回到營中,向讚畫們交代:“馬強、趙由先登,記一功。”
楊愔微微點頭,寫上二人的名字。
從周國出使歸來後,楊愔便被高殷調入軍中擔任讚畫,負責敢死營士兵的軍務,功勳記錄也是其職責的一環。楊愔今年已經五十了,還在軍營和前線做這種工作,這對他來說十分吃力,但讚畫如今已經是齊國、至少是至尊親統的天策府內重要的事務官,在這裡熬資曆,將來很容易往上升遷,楊愔不想也不敢拒絕。
隻是一想到,自己這麼大的年紀,以及以前的光輝履曆,如今卻要和許多年輕文士一起做這刀筆吏,楊愔就忍不住挑起一抹自嘲的微笑。
總有人看在他的關係上尊敬他,也總有人見他失去聖眷而諷刺排擠,倒是讓楊愔久違地感受到了自己當初在魏末動亂中的不甘和絕望,還有向上攀爬的頑強掙紮。
唉,時移世易,世態炎涼啊!
“先登計一功。”楊愔問:“有陷陣麼?”
騎士搖搖頭。
先登是攻城首先衝上敵軍城頭的戰功,陷陣則是步兵的主要作戰方式,二者在戰鬥中一樣重要。
隊列互相接近後,前排士兵交手肉搏互相砍殺,優勢一方會逐漸突破敵前方隊列,突入敵軍陣列的內部,其目的並非全殲或最終擊敗敵軍,而隻是在敵陣隊列中打開缺口。
一旦敵隊列被衝開、軍陣被分割,直接後果就是指揮體係被打斷,統帥的指令無法通過軍官逐級傳達給一線士兵,這會給被分割的士兵造成極大的心理壓力,影響戰鬥力發揮。
在古代一旦被陷陣、失去軍官的監督,很容易出現一鬨而散的潰敗局麵,成功陷陣之後敵陣潰敗,纔會出現對敵大追殺、大斬獲的局麵,例如張遼在逍遙津八百破十萬,就是很典型的陷陣,而先登則代表著士兵已經可以攀上城頭,能造成將要攻克的錯覺,可以極大振奮友軍,打擊敵軍士氣,因此斬首或俘獲敵軍等功勞是數量上的差異,而陷陣與先登則是打開突破口的關鍵功勳。
雖然用計衝上了城頭,但周軍的指揮係統並冇有因此而發生混亂,馬強、趙由很快被殺死,但這對齊軍的士氣提升是極大的。畢竟才攻城不久,冇用上器械,出動的還是作為炮灰的敢死營,就已經爬上城頭了,齊軍將因此信心滿滿,而周人則會蒙上一層陰影。
“都是為了勝利啊。”
楊愔閉上眼,感慨著,他不上戰場,聽著咆哮、慘叫聲,竟莫名地悲哀了起來。
…………
“該死的東西!”
張標的親兵鄧凱見主將被刺,怒不可遏,瘋狂揮舞手中的刀刃,殺死了數名齊兵,讓這段城牆沾滿了血腥。
鄧凱意猶未儘,對著繼續爬上來的齊國士兵進行揮舞,心中正開懷不已,卻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大伯,彆殺我!是我,阿茅啊!”
鄧凱一愣,轉目看去,真是他的侄子鄧茅!
玉壁紮根於河西,因此城中招募來的士兵多是本地人,一方麵是宇文護不願意將府兵的兵權分給韋孝寬,免得被他所趁,自己失了權柄不說,可能大周江山還從此處被他篡奪;另一方麵,也是韋孝寬不願意宇文護插手玉壁的軍政,壞了佈置不說,還容易陷入政治糾葛,對禦敵不利。
所以河西的役徒中,也有不少人和城頭上的守軍是親族,這些人也被挑了出來,送上城頭,和親友們相見。
“大伯……!”
鄧茅雙目噙淚,什麼話都不用說,親兵領會鄧茅的意思。
鄧凱心一軟,正想伸出手,把鄧茅拉上來,但見鄧茅緊緊拿著一把短刀,身下還有一個麵色陰沉的灰袖齊軍,甚至能聽到齊軍說話:“快上去!”
鄧凱頓時什麼都明白了,咧嘴苦笑,隨後含淚大罵:“我是周兵,你是齊賊,給我去死!”
還冇等鄧茅說什麼,鄧凱就一刀割在鄧茅的脖頸上,鄧茅冇有反抗,隻是愣愣地看著鄧凱的動作,從雲梯上摔落,似乎還有些解脫的釋然。
這時鄧凱纔想起來,這似乎是他弟弟唯一的子嗣了。
“齊賊!齊賊!我不殺光你們,不配做人!”
下方的灰袖齊軍冇有這麼多感慨,繼續往上衝來,其勇力比鄧凱強出許多,鄧凱雙手持刀,竟敵不過其單手之力!
這傢夥不是俗輩!
雙方刀刃相撞,擦出一片火花,灰袖齊軍處在下位逆勢硬抗,不僅抗住了,甚至猛然一推,將鄧凱推得連連後退,趁著這個機會,他一個大躍便跳入城頭。
衝上來的齊軍,無論是役徒還是士兵,都已經死傷殆儘,因此更多的周兵朝之而來,持著武器對向灰袖齊軍。
“我不能死!”
灰袖齊軍怒吼:“我還要立功拿回爵位,比你這雜種揹負的要多啊!”
他和那些人不一樣,是熬過數次大戰,百戰而還的老銳,他還要重新當將軍、要進入天策府,做至尊的親將,不再走以前那條錯路啊!
危險的預感順著矛頭傳了過來,這反而激發了灰袖齊軍的鬥誌。
反正跳下城是死,回去也是死,還不如死在這,家族還能有個恩蔭!
或許剛開始,灰袖齊軍是這麼想的,但隨著傷勢增多、戰況激烈,他逐漸顧不上了,精密的利益計算被腎上腺素洗刷,逐漸燃燒成為一種男人獨有的野獸本能,此刻他隻想戰鬥,殺光眼前所有的人!
他狀若瘋魔,一時間力大無窮,十幾個周兵居然拿這名齊兵毫無辦法,甚至漸漸被他打出一片空檔,其身後的同伴也攀爬了上來,很快這裡就要再出現不少齊兵。
“啊啊啊啊!!”
鄧凱知道自己比不過眼前這人,同時心亂如麻,更殺不了他了,於是乾脆閉上雙眼,猛地撲上去將灰袖齊軍抱住,嚇得他一跳:“你做什麼!”
鄧凱就像久彆重逢的戀人,瘋狂地撕咬灰袖齊軍的脖頸,旁邊的同伴見狀,頓時明白過來,用長槊戳著鄧凱和灰袖齊軍,把他們刺得節節後退。
“瘋、瘋子……”
灰袖齊軍大驚失色,想要甩開鄧凱,鄧凱的牙齒卻緊緊纏著他不放,雙目赤紅如血石。
“死來!”
數根長槊刺出,終於戳穿了灰袖齊軍和鄧凱的身體,而後他們一齊用力,將兩人推到城牆邊,把他們一同推下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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