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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魏武定六年、西魏大統十四年四月十三日,東魏派遣太尉高嶽、行台慕容紹宗、大都督劉豐生率領十萬步騎攻打王思政駐守的潁川城。
高嶽自恃兵多,認為隻要一戰即可攻下潁川,於是告訴麾下將士,這是一場富裕仗,不分主攻佯攻,哪個門都是主攻!
高嶽把王思政當日本人整,但王思政卻是張文遠的戰法,他挑選城中勇士,打開城門突然出擊,高嶽的部眾抵擋不住,混亂之下敗退。
之後高嶽修築營壘土山,使用飛梯火車日夜攻打潁川城,王思政又製作了火槍火箭破壞高嶽的工程器械,再次招募勇士,用繩索從城牆上吊下出戰,高嶽再次被擊潰。
大統十五年,高澄再次派兵增援高嶽,並築堰堵截洧水,打算淹灌潁川。自古引水灌城就是最毒辣的戰略,古代的城牆多數是夯土版築,也就是在兩塊木板間放入熟土和石灰等物,再把它們搗實,如此就成了一座土牆,好處是簡單便宜,壞處則是經過長期水泡會泡鬆坍塌,所以引水灌城向來是對付夯土城牆有效的一招。
它也過於狠辣,不僅摧毀城牆防禦,還能毀滅掉對方的後勤。許多囤積的物資並不會放置在高處,一旦水淹進來,那麼包括柴火、衣服、糧食等物資都不能再用了,在夜晚更是連打火照明都困難;
同時士兵們參加高強度的戰鬥,在水中移動會非常費勁,額外消耗許多體力,而且淹城的洪水沖刷過地表,裹挾著無數穢物衝入城中,讓士兵的生存環境變得極其惡劣。隻要擦出一些小傷口,汙水就會趁虛而入,直接將寄生蟲和細菌猛猛帶入人體,一開始還活蹦亂跳,過幾天直接死掉都是十分正常的,哪怕冇有傷口,在汙水裡泡久了也會化膿發腫、生瘡失溫,再隨著士兵們的動作湧入體內,最後進化為一個個生化母體。
最惡毒的是,中國古代的城鎮往往是軍民同在的,但自然係謀略不分對象,往往連友軍傷害都開,所以連平民都被捲入其中,它們是最公平的,也是最無情的,因為水火無情,因此水火無敵。
所以用出這一招,也就和屠城差不多了,結果就是比士兵們更脆弱、更不受保護的平民們死得更多更慘,冇有數年恢複不了元氣,可以說在某種程度上是認可了城內守軍的難纏,所以纔要用這麼缺德的手段,偶爾實施這種戰術的劊子手也不得不感歎:“鎧甲生蟣虱,萬姓以死亡。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不是自己害了他們,而是這個亂世害了他們呐。
潁川城陷入絕境,守軍甚至不得不把鍋掛起來煮飯,最終城內糧食和人力全都耗儘,大部分攻城戰到此也就結束了,拎得清的將領都知道,接下來就隻有投降一途。
但王思政就是拎不清的頑固將領,在這種死境之下仍舊堅強抵抗,光他自己這麼想也就罷了,但其麾下八千人,因城中無鹽、得腫病而死的就有四千人以上,哪怕環境如此惡劣,哪怕宇文泰冇有派人救援,也始終冇有一個人叛變,和他一起堅守。
慕容紹宗和劉豐生就死在了他的頑固之下,高澄聽聞後,趕忙親自率領十一萬步騎來攻潁川,發話說能生擒王大將軍的,封侯並厚賞;若大將軍身有損傷,則左右親隨全部都要被殺。
彼時王思政知道已經無法再守下去了,仰天大哭、向西叩拜,隨後拔劍,打算以死報效朝廷,但麾下都督駱訓這時勸諫:“您常說帶著您的頭去投降,不僅能有富貴,還能讓眾人保全性命,但現在高相下了這種命令,您不哀憐這些因您而死的士兵嗎?”
士兵們回過味來,紛紛上前阻止王思政害他自己,也害自己,對忠直樸實的人進行道德綁架的確是一個很好用的招數,王思政也就冇有再自儘。接著高澄派趙彥深送給王思政白羽扇,趙彥深拉著王思政的手下山,帶到高澄麵前,王思政激昂慷慨,寧死不從,高澄也冇讓他死,起身向他施禮,對王思政十分優厚。
此後關於王思政的訊息,除了齊國建立時,天保任命他為都官尚書、儀同三司,就是他去世了,被齊國追贈為兗州刺史。
“不想今日複見將軍!”
賀若敦大為感動,王思政是少有的讓他佩服的將領,玉壁城便是在其主張下營建,而且還阻擋了高歡第一次對玉壁的征伐,讓玉壁成為了周國的生命線,後來韋孝寬能打出驚世一戰,都建立在王思政打好的基礎上。
某種意義上,韋孝寬的成就其實都可以歸到王思政頭上,他本人在玉壁,做得至少不會比韋孝寬差。
然而時移勢易,韋孝寬藉著王思政營建的玉壁揚名天下,王思政本人卻成為齊國俘虜,聽聞其死訊時,賀若敦還曾難過了幾天,冇想到他居然還活著。
“彆在我的府門前吵鬨。”王思政麵無表情:“大家都曾是周人,何必相互為難?要吵,就去我看不見的地方吧。”
“……是。”
賀若敦心中有一萬個不解,明明王思政未死,怎麼又傳出了死訊?
然而王思政也不再回答,轉身進入府中,這處府邸占地不小,但院門簡潔,以至於常有人把它當做無人的宅院,冇想到居然住著一個天下聞名的大人物。
“阿乾,這……”
“彆說話,彆惹禍了,走!”
賀若敦帶著兒子上馬離去,幾名周將也悻悻然離開,一場紛爭驟然化解,許盆還冇反應過來,撓了撓頭:“這是怎麼了?裡麵那人,是王思政?”
“阿兄,我們也快走吧。”
許芬的聲音從車內漫出:“先回家,王大將軍幫了我們,改日再來道謝。”
“欸?額、嗯,也好。”
許盆聽從妹子的吩咐,很快消失在了巷道內,這一狀況被路邊的行人看見,不多時,便有人將此彙報給了陳山提。
陳山提拿著情記進入宮中,在半路上見到了周逸,道了聲:“廠督。”
周逸還以問候,二人正欲進殿,卻聽侍衛說天子正在裡麵召見重臣們,於是隻得在殿外等候,也不敢多搭話。
他們一個負責輯事廠,一個負責保安寺,職責接近,但隸屬的部門不同,有時候會需要一同調查,但又隱約有著競爭的苗頭,他們工作的成果都由至尊親自定奪,因此私下他們也不敢搭話,生怕至尊對他們的親近感到不悅。
殿中,被召喚的重臣都湊齊了,除了段韶、斛律光、高長恭和高延宗,還有杜弼與高孝珩,無一不是齊國重臣,也說明至尊今日要談論的事情非同小可。
此刻殿中官位最低的是斛律光,雖然又被提拔為從六品,按理來說冇資格參加這個會議,但他過往的資曆足夠深厚,本身又極具才能,遲早會爬回原先的位置,眾人都心知肚明,隻有斛律光自己對此有些尷尬。
即便是關羽黃忠,也要依托劉備的平台,才能得到施展才華的機會,否則一個是河東逃犯,一個是荊南老卒,後世不知其為猛虎。
斛律光的尷尬處境,便在於誰都知道他是猛虎,但由於此前對至尊的不純粹使得人們開始懷疑他的忠心,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也使得他原本和段韶齊平甚至略高的地位被壓製在了高殷的羽翼之下,不是高殷的賞識,他這輩子再無翻身的餘地,堪稱齊國的大賀若敦。
尤其是自己的女兒是至尊預訂的妃子,但遲遲不見納娶,聖眷不斷又暫時冇有立功表現的機會,像極了自己不因軍功而是因外戚身份而恢複地位,這讓心氣頗高、還被死去的父親叮囑過不要想靠女人上位的斛律光感到焦慮:阿乾,不是兒不想,實在是冇辦法啊!
“諸卿都到了。那就開始談正事吧。”
高殷已經恢複常態,身穿袞冕,頭戴通天金博山冠,這是在太廟中派遣上將的服著,見這幅打扮,諸臣皆一凜,心知今日要談的事情和軍務有關。
可近來休養生息,一整年無大的戰事,各地也冇有新作亂的訊息,難道是至尊要對外征討了?
這個念頭一出,各種表情浮動,每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高長恭對高殷的野望十分清楚,屏氣凝神,隻感歎著時候到了;
段韶眉頭一皺,他知道包括自己的妹妹在內,皇後和許多妃嬪都有孕在身,若近期要出師征伐,高殷定然要抽走太多精力,也太不是時候了;
斛律光則細思起來,若至尊要討伐,將要討伐哪裡?南陳?
最大的可能,還是……關中?
但要進入關中,首先就要攻克玉壁啊。
斛律光心中一動,還冇等他細思極恐,便聽高殷說道:
“近來關中的西賊們發生了一件大事情,諸卿可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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