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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的這些時日,在齊國過得不錯吧?若是不如關中的日子,那真是抱歉了,我們齊國還需要改進啊。”
賀若敦等人哪裡能接,他們真是希望有個人來給齊主教教什麼叫聊天,這種話是屬於問候冇錯,可卻是死亡的問候啊!
其實也不儘然,這時候若是個有梗的臣子來說些“關西有權臣,一時間還真不適應”之類的話,興許能討得皇帝的歡心,但他們多數是比較莽的武將,此刻又戰戰兢兢,不敢在高殷麵前貿然玩梗。
“纔來一些時日,想是不太習慣,至尊還是要儘快拿下關中,讓仁德佈於四海,這樣到哪裡都能適應了啊。”
高長恭笑著說,令高殷發出輕笑,其他人隻得羨慕地看著這對堂兄弟。有這張臉和這個身份,哪怕是放個屁都是香的啊。
高殷冇有搞什麼壓力測試的想法,他本人在這些周人麵前就是壓力了,說些怪話也隻是想看看他們之中有冇有一些出色的臣子,自己好提拔他們,可惜。
寒暄了幾句後,高殷先問起一人:“烏丸軌將軍,聽說您是太原人,驃騎大將軍王光之子,還是漢司徒王允之後?”
烏丸軌受寵若驚,邁步從人群中獨出:“稟至尊,是如此。”
“忠良之後啊。王司徒計誅董卓,為國除賊,朕有感而發,因此在書中為他設計了連環計的橋段,不知將軍看了感覺如何?”
烏丸軌還能說什麼,語氣沉重得像是死了爹媽:“忠義之節,不可虧違。漢祚四百年,德澤深厚,況先祖荷漢廷厚恩,自當思以死自效,能成其大功而名垂青史,軌為後人,與有榮焉。”
“嗯,積德之家,福澤子孫,太原王世代為州郡冠族,君既出身名門,應以祖德為誌。”
其實烏丸軌這個太原王氏多半是冒姓的,王允的侄子王淩不滿司馬懿專政,打算另立新帝,已經有了起兵的動作,但為司馬懿所察覺,最後隻能草草收場,在司馬懿大船前麵自縛投降,結果被司馬懿拒之門外,還試探出了司馬懿的殺心,最終服毒自儘,他的三族也因此被誅殺。
也就是說正兒八經的太原王氏在那時候死的差不多了,留著的是旁支,之後又經曆五胡亂華,太原王氏跟著衣冠南渡,能留在北方的就更少了,王軌這一支大概率就是後來在北方崛起的普通王姓,冒領了太原王氏的名號。
這種現象在這一時期很常見,就跟明朝愛修族譜,寫什麼曆史上的同姓名人被誅殺,但有一個子孫逃亡到某地繁衍至今雲雲,李唐的隴西李、楊隋的弘農楊都是這麼認祖宗的,甚至於他高氏也乾了,自認前秦吏部尚書高泰之後,用權勢逼著真渤海高們認。
因此大哥不笑二哥,高殷爽快地承認了烏丸軌的出身,隻是對他這個姓氏不太滿意:“卿既為名門之後,何故姓烏丸也?”
烏丸軌臉一紅。
他的姓氏經曆了數次波折,反映出這個時代的動亂脈絡。首先是由於出仕北魏,從很早就開始被賜姓烏丸氏,從這點就可以看出他肯定不是太原王氏,畢竟從南朝跑過來的王氏都冇被賜姓,不可能讓他捨棄高門姓氏而給個雜牌的胡姓。
而且太原王世代是酒渣鼻,江東人謂之“齇王”,東晉末期的太原晉陽王氏,王愉一脈被後來的宋武帝劉裕滅門,隻有年少的王慧龍逃到了北方,等到崔浩看見王慧龍的酒糟鼻時稱讚他“的確是王家的兒子啊”、“這是真正的貴種啊”。
所以王軌冇有酒糟鼻,其實就是早年立功的王姓,因為立功被北魏賞識,賜予了胡姓;但孝文帝改革,要求各家改稱漢姓,連皇家都姓元了,烏丸家也就改回了王姓。
但冇想到後來魏末動亂,高歡和宇文泰劃分東西互相征戰,為了對抗自稱繼承孝文帝的東魏,西魏進行的改革便是打著複古周禮的推行鮮卑禮俗,稍微重量級一些的名門都被賜姓了宇文氏,而王軌咖位不夠,因此恢複了烏丸的姓氏。
但最終能被喚作王軌,還是因為普六茹堅篡了北周,把鮮卑禮俗全部拋棄,連帶著諸多帶著宇文或其他姓氏的漢人們在周書上恢複了本姓,比如宇文叔裕變回了韋孝寬,烏丸軌也變回了王軌。
至少從拯救漢家衣冠這方麵,楊堅的確是有大功的。
“孝文帝班定姓族,力變舊俗,以文德革天下,正是為了厘清鮮漢之彆,統成一國,有大功德。況先賢之後,怎可易姓而變祖宗?縱因功高而改易他姓,使先祖無食香火,豈是人子之孝?”
“然,此宇文黑獺籠絡之術也。彼特設胡俗,以賜姓係爵祿,因選驍銳,固權柄,遂挾關西而稱亂。然所興者鮮卑一姓,所棄者天下兆民,斯實取亂之端。向使鮮卑獨治寰宇,何故舊魏不能混一車書?孝文何必捐棄舊俗,改從華風?彼複興周禮,卻不知姬周之先,亦有劉漢之後乎?”
高殷這番話說得來降的周將們汗出如漿,雖然賜姓是宇文泰給予的一種恩賜,也和他們獲得的政治特權和經濟利益所綁定,因此當時還好,但既然脫離了周國的環境,來到了齊國的政治敘事中,這就是不折不扣的惡政了,這番罔顧祖宗、悖逆人倫的銳評也著實說到了痛點,讓他們感到羞愧。
其實高殷說的也有一些毛病,就好像鮮卑人不學漢就統一不了天下一樣,這其實是一個軍力上的問題,誰先取得了軍事勝利,統一了天下,也就擁有了法統,這時候再吸納各族進行改革,那麼這改革就歸功於這統一的皇族、其民族上,就好像冇有某個王朝就冇有那麼大的疆域,改革總是要改的,其實就是哪個民族作為領頭而已。
但一個民族領頭的代價是其他民族的低頭,除非能構造出一個容納所有人的想象共同體,也就是新民族,否則現有的民族一定會兜不住所有人,也因此總是會有民族紛爭,誰都不覺得自己能進入對方的圈子。
高殷想做的就是這樣高難度的事情,漢朝已經衰弱了,漢人、晉人都已經是過去式,南方那群隻能稱作“梁人”、“陳人”這樣的國稱,或是“南人”這樣的統稱而已,他作為東國的話事人,要在自己的地盤上推行“齊族”這個概念,讓所有人都接納自己是個齊人。
這不是數典忘祖,而是新時代的潮流,這潮流不以自己姓什麼、是中原人還是胡人、是貴種還是賤民為轉移,隻要擁護齊國的統治、支援齊國的文明、自認為是齊人,那麼就屬於齊族,或許未來會再度分裂、甚至滅亡,但這種精神上的歸屬感,纔是高殷想建設的。
雖然很難,他也想儘力去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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