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這也和高殷個人的喜好有一定關係。
雖然法上已經很老了,但也可能跟稠禪師那樣活個八十來歲。他活得越久,就會在某種程度上越壓製著高殷,使得高殷不得不對他恭敬有加。他又是洋子的戒師,不用付出什麼就能獲得高殷的禮遇,哪怕是被迫的,高殷也渾身不得勁。
這種感覺就好像請了一個婁昭君在自己頭上一樣,自己還得乖乖當晚輩伺候,做了這麼些時日的皇帝,想到這點,高殷就忍不住發怒。
隻不過看在他的名望和打壓他的代價上,高殷才勉強將這種怒氣壓下。
相比起來,稠禪師這一點就做得很好,不僅弟子們和天策府的重要將領關係親密、往來密切,很多重大活動都有他們參與,而且稠禪師本人更是十分有眼色,乾明元年四月十三日於山寺中端坐而卒,高殷給他風風光光大葬了一場,對於這類早已歸隱、不出風頭而默默發揮影響力支援高殷的智者,高殷反而不希望他死得太早,那一日哭得真的很悲傷。
其實論起來,高殷此刻在佛教中的聲望,比起法上隻高不低,因為高殷塑造自身名望的方法比洋子巧妙得多。
他不僅是皇帝,先天就有著被塑造為神的便利,而且使用的是天命和轉世論,更學習武則天的先進方法,用文林館和各寺廟注經的方式給自己背書,同時當初救下的那批元氏也在這件事中出了大力。從洋子的屠刀下被庇護,讓他們對高殷感恩戴德,男性在天策府或各郡縣擔任下級官吏,宣傳高殷的德政,將魏室殘望轉化為高殷的個人名望,女性則組建佛社等宗教團體。
這種佛社以供佛的名義組建,稱為邑、邑義的最多,法義次之,天然帶有一定的結義性質,甚至稱此為香火因緣,例如有的人年齡小,但在佛社中的地位較高,對於這種情況,他們就會將之解釋為前世香火,因為前世是香火兄弟,所以今生再次結義,所以高殷書中經常描寫的轉世橋段,不僅在這個時代有著廣泛的接受基礎,受到歡迎,而且還進一步擴散了其影響力,湧現出許多以古代、前代名人自比的事情。
白建的六世孫、唐代的白居易加入的“香火社”的前身就是這種佛社。
這類佛社少者三四人,多則可達一二千人,成員構成複雜,既有出家僧尼,也有官僚百姓,甚至全由地方宗族或中下級官吏組成,女人蔘與的比例也不低,甚至很多佛社都是由女人作為邑主出麵組織而成。
佛社的主要活動,就是造像、設齋、建造佛塔、修建僧寺、唸佛、建義井以及栽樹等,總而言之,都是做一些善事來獲取功德,其中造像是最能體現虔誠和功德,也最重要的一項活動,許多佛社就是為了造像而臨時組織起來的,等像或塔造完,佛社也就解散了。而參加的人越多,個人需要分攤的錢財就越少,所以佛社會儘量吸納更多的人蔘與,最多的時候甚至能有個數千人,邑主的影響力也在佛社活動的時候擴散。
所以女人在這片事業上不僅能當半邊天,甚至由於具備豐厚資金、社會地位的關係,貴族女性往往能在佛社中占據重要位置,元氏女們為了報答,亦是討好高殷,在各地組建佛社為高殷造像,這種自發的行動遠遠比洋子走上層政治付出的成本低而影響廣泛,也使得朝中一大幫和元氏沾親帶故的勳貴官僚們,對高殷愈發忠誠。
宗教自人類誕生以來就出現,且絡繹不絕,說明瞭它和食、色一樣,符合了人類某種需要,確切來說,是人類心中對未知的迷茫,需要引導的力量。
誠然,有人會利用宗教作出許多惡事,比如新某某,得永生,但歸根到底,這是宗教領袖做出的對其自身有利的選擇,古代的皇帝本質也是一種宗教領袖,所謂的天子嘛,祭拜一番天地、找幾個有名望的大儒替自己背書,就有了代天牧民的合法性,百姓冇能力也冇自信去質疑。
宗教是殺不絕的,三武一宗滅佛,佛教同樣在後世中活躍,並持續地占有重要地位。而既然殺不絕,那麼此時的天子高殷同樣作為宗教領袖,更傾向於將這股不會滅絕的力量轉化為自己所有,在他持續性的政策影響以及裝神弄鬼之下,齊國以鄴都為中心,向周圍擴散著他作為月光王降世,締造神國普渡眾生的傳說,在基本掌握晉陽之後,晉陽、平陽、白馬等地也相繼有供奉他的浮屠,論起地位,根本不弱於法上。
如果考慮到兩人的年齡差距,高殷取得這樣的效果都不隻是坐火箭,簡直是坐星艦登月了。同樣是天子,洋子選擇的辦法卻是讓法上為他授菩薩戒,這樣雖然可以快速獲得一定的佛教金身,但中下層的廣泛支援不足,而且還會被人懷疑不過是天子給自己鍍金的行為。
更重要的是,由於是讓法上為其授戒,因此他必須尊奉法上,法上的地位有多高,洋子的地位纔有多高,從一開始上限就被侷限住了,永遠不可能超過法上。
因此高殷其實已經繞開了法上的影響,走出了一條獨具乾明特色皇權色彩的帝國主義道路,比起自上而下的渲染,各地的貴族、官吏、鄉賢從民野和結社間感知到他們對今上月光王的推崇,才更讓他們對高殷的威望有所折服。
因此高殷笑道:“吾已為佛耶?真令吾驚訝,吾還以為自己尚是一名童子呢!”
法上想開開高殷的玩笑,說他的妃嬪都有孕了,有了後代,也不算童子了,但這樣容易犯忌諱,因此他再度沉默,片刻之後才緩緩張口:“至尊貴為天子,朝野間卻仍覺得至尊為童子,想是軍勳不足以威震天下,故有人輕之。”
“說下去。”
高殷很喜歡法上這個態度,咱們聊些實際的,看看法上心中覺得自己能給高殷提供什麼。
“至尊以三國塑造軍心,興結義社,士卒喜以桃園自比,此乃大義。而關雲長為法王轉世,下凡為漢主曆戰,實為渡劫,故有徐州之失、襄樊之敗,蓋因劫難已去,當歸佛國也。”
法上低聲道:“此世亦有這類英雄,至尊可知否?”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