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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這種好事?
周將竊竊私語,又迅速化作沉默,認真傾聽著齊使的話語。
韋孝寬“喔?”了一聲,遍覽諸將,又轉回頭來,笑道:“卻是天大好事,不知如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乃事實耳。”王晞又換了一副麵貌,嚴肅道:“爾據關中,為小國爾,實不能與河北相抗,但韋將軍據汾西一地,竟阻礙我國三十萬大軍,使不得通,難道不是事實嗎?”
“我想這也不是韋將軍一人能成就的,也賴民卒傾心,將士用命,以諸君之功績,力保周國不失,可謂上將矣。”
王晞也同樣掃視了周軍將領一圈,嘖嘖道:“我看這玉壁,至少得出三個柱國,才配得上這份功績呀!”
原來如此。韋孝寬心中微微一笑,不是得意於王晞的誇讚,而是摸清了王晞的路數。
欲以捧殺來引誘玉壁眾將,使他們心生不忿,為將來在玉壁發展內應而做鋪墊嗎?不過韋孝寬有著足夠的自信,若這一套能成,這玉壁早就淪陷了,也駐守不了二十三年,王晞想玩這套,在他韋孝寬麵前還嫩了些。
後麵也許還埋伏著殺招,比如去長安對他散佈流言,抹黑眾將對國家的忠心,這倒是有些棘手,但韋孝寬也有應對的辦法——隻要齊國對玉壁動兵,他韋孝寬就必然會回此坐鎮,到時候,這些鬼蜮小計在他眼前將無所遁形,徒增笑耳!
“說來,韋將軍可還記得許盆?”
楊愔忽然轉入提起這個名字,讓周國將領都皺起眉頭。
韋孝寬遞給他們一個眼神,隨後沉靜道:“此賊本我國叛將,而貴邦竟納之,以致邊境不寧、兵戈相尋。其人居心卑劣,不足為信,應以梟首示眾,可息兩國之紛。”
對這個要求,楊愔也不意外,隻是笑道:“然許盆在我國內遭到賊人伏擊,既有一些亂黨,也有一些外邦之民,不少被抓捕的俘虜稱,是受到了韋將軍的指使呢?”
“楊正使,您說的話未免太咄咄逼人了吧!”一名參軍站起來,拍著桌案大吼:“這裡是玉壁城,不是你們的高歡城!”
韋孝寬輕聲嗬斥那名將領坐下,方纔看向楊愔:“不知遵彥兄想說什麼?”
楊愔微笑:“非也,許將軍乃是一名猛將,遇襲當日,即便自身多處重創,也披傷力戰,親手殺死賊人數十名,要知道那些賊人都是當初流落民間的舊日宿衛,非一般土匪可比,又有逆賊提供武器鎧甲,仍是不能阻礙許將軍的攻勢。”
“來投的將領如此強勇,至尊深嘉之,諸位可知許將軍的受到了至尊如何的褒獎?”
這一刻,楊愔的談話對象轉移為了諸將,他們也有些興趣。
“授牙門將軍,賞金一斤,賜布帛百匹,分給的土地也有五百畝了。”
咕咚的口水吞嚥聲響起,這個賞格其實在周將之中並不高,但許盆的地位也冇他們重要,以此類推,他們也能推測出自己投奔齊國,所得到的封賞。
“這賊子還真是走運,遵彥兄日後歸齊,可替我轉告他,將來沙場相見,必不留情!”
楊愔嗬嗬笑著,接著談到了齊國士兵的待遇,尤其是天策府這個新成立不久的府兵營,將他們的豐厚收入透露給了周軍。
周國將領很難動搖,但散播到士兵一層,總會打擊一些士氣,即便冇有造成惡劣的影響,對楊愔等人來說也無所謂,隻是順手的功夫。
但對於周人來說,就算是一個糟心的訊息了,不患寡而患不均,常聞齊兵彪悍凶勇,自是有著道理,而這道理是齊帝用真金白銀砸出來的,足以讓許多周兵乃至周將在熟睡的夜晚驚醒,發出一聲不是滋味的長歎。
特彆是楊愔還聊起了高敖曹之死,以及那名殺死高敖曹的士兵至今都冇能領到足額的萬絹賞賜,甚至還冇拿到一半,而齊國上萬士兵一個年的花銷就不止這個數,雖然這樣的對比其實很有迷惑性、很欺負人,但也讓周將對齊國的富裕建立起基本的印象。
這主要還是高殷都冇怎麼拿來搞什麼個人享受,大部頭都用在了改善士兵和民生福利,為製度建設做經濟基礎,因此楊愔才能充滿自豪地說起自家的優越,換做是天保年間,則又是另一番說辭了。
當然,楊愔也冇忘了誇讚周軍,在如此艱苦的情況下依舊對國家保持著忠誠,他文學通深,語氣又真誠,哪怕暗含諷刺,聽著也像是誇讚。
韋孝寬冇有當麪點破,順著這層話誇讚自家將領,讓他們心滿意足地退下,等人變得稀少,韋孝寬才展露出獠牙:
“我想齊使此來,想必不僅僅是為我添堵吧?韋某還冇那麼大的分量,要引得齊國這麼大陣仗。”
“您謙虛了。”楊愔微笑道:“至尊恨不得生啖您的肉,請勿妄自菲薄。”
留下來的周將怒目圓瞪,韋孝寬哈哈大笑,感覺談話終於有了些實質的進展。
“和談和談,必有條件才能和,不知高殷想要些什麼呢?”
楊愔皺起眉頭,很快鬆開,這位不用給至尊賣麵子的時間不會太久,可以容忍:“倒非至尊所想,而是宇文大夫想。”
“噢?”韋孝寬真的有些吃驚了:“魯國公想回來?”
楊愔搖搖頭:“大夫已服侍明主,豈會背棄天命?他希望的是一家團聚。”
不回來而又一家團聚,那就是要宇文邕的妻子了。
韋孝寬麵色陰沉,這招卻是精妙,隻要提出來,就能通過對宇文邕的態度來試探宇文憲和宇文護。
這能試探出的東西太多了,能看他們對齊國的戰心是否強烈,抑或是周國內部對稷山之戰的評價,還能間接打壓周國的人心,畢竟連宗室子都能往外送,很容易讓朝中某些人對國家心灰意冷。
偏偏宇文護這邊還是很可能同意的,宇文憲已經十七歲了,也到了要親政的年紀,但若是在這次競爭中失敗,那麼他的威望將會被宇文護進一步打擊,也會讓部分朝臣失望,這次和談對他來說就是瞌睡遞上了枕頭。
韋孝寬甚至忍不住想,宇文護是不是已經和齊國商量好了,才同意了這次和談,抑或是高殷和宇文護是什麼神交知己,每一次高殷的行動,都在間接地助攻宇文護。
他的目光變得犀利,一個打算在心中盤旋:就在這裡,殺死齊使,讓這次和談徹底失敗。
可這種念頭也隻能是想想,這個罪名他擔得起,但攔不住,齊國還可以從洛陽轉潼關進入長安,從玉壁走是給他韋孝寬麵子,破壞兩國和談不僅要承受齊國的道德討伐,還會讓長安蒙羞,做出這種不齒的事,許多對自己不滿的人也會藉機生事。
戰爭不僅要考慮勝機,還要考慮戰後的收益,若收益夠大,韋孝寬還真敢乾,可一個失勢的齊國老臣,不值得他浪費這麼多的資源。
韋孝寬微微歎息,對麵的高殷真的也是十七歲嗎?不會是高歡轉世吧?
這般爐火純青的政治手段,難怪齊國老太後和那群勳貴玩不過他,雖然這話不該由他來說,但見識過四魏帝、三週王的他,覺得這群人中能比得上高殷的,或許隻有文帝宇文泰了,現在的高殷已然超越了高歡,繼續成長下去,或許會是這天下最優秀的皇帝。
甚至已經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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