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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新君主確立地位時,總不免傷害國內的某些人,這些人隨即與新君主成為敵對關係,其中有著憎惡和輕蔑,如果實在無法避免,那麼憎惡比輕蔑更好。
對於君主來說,如果在嚴重事態麵前嚴加防範,最多會是憎恨,但如果冇能及時製止更大的災難,那自然會受到人們的輕蔑對待,前者是過於使用權力,而後者是不會使用,展現的是決心和意誌的差距。
這個瞬間,高殷想起了高洋,想起他平日瘋癲的神態,檢索著哪一種形態最適合當前的自己。
“汝以為汝是誰?不過是高氏的一條狗!”高殷奪過銀質酒壺,直接往賀拔仁的腦門上砸。
“天家事,汝也敢乾涉!”
賀拔仁完全冇預料,所有人都冇預料到新君的反應,高殷的手一點不慢,連續砸了賀拔仁四五下,砸出了鮮血。
賀拔仁既不敢還手,也不敢逃竄,高演匆忙勸諫,稱元宵節不宜流血,請至尊息怒。
台下的臣子不知道具體的情況,隻聽說太後暈了,隨後至尊大怒毆打臣下,見常山王下跪,他們便知道該如何做了,隨著一起跪下,請至尊息怒。
高殷不依不饒:“娥永樂何在!”
禁衛像黑潮湧動而來,似乎熟悉的場景又要出現了,而且比以往更甚,畢竟高洋都冇有殺過分量這麼靠前的勳貴。
替賀拔仁求情的話語此伏彼起,像是早已準備好:“太保不過是掛念太皇太後,雖衝撞聖威,其情實可憫啊!”
“臣附議,太保雖有過錯,然罪不至死。今日元宵佳節,是喜慶的日子,還望至尊看在他往年的功勞上,寬宏一二!”
在部分臣子看來,高殷不過十四歲——好吧,現在是正月,可以算是十五——仍是年輕,而他們都是年歲和資曆深厚的臣子,雖然權力和地位都是高殷掌握得更多些,但若是他們能團結起來,向皇帝施壓,十五歲的小皇帝也許就會撐不住,退縮了,這不僅能保下賀拔仁,還會助長他們的聲望。
高殷也明白這點,因此無論他們說什麼,都執意要嚴懲,似乎感受到了高殷的決心,群臣沉默,但並不起身,仍保持著求情的跪姿,彷彿在賭高殷不敢牽連那麼多人。
咱們都和太保一條心,若上來就處置這麼多大臣,您又是什麼君?!
天保的殘暴還刻在臣民的心裡呢!
進,失去部分眾望;退,必然失去威嚴,高殷寧可事後補救,也不願留下一個膽小的名聲。
“喲,這是怎麼一回事?我聽說元宵節是慶祝的日子,這就是齊人慶祝的方式嗎?”
皇後阿史那鬱藍從另一側登上紫極台,饒有興致地調笑。
她原本也會在紫極台上陪伴著高殷,然而婁氏和李太後都在,鬱藍待了一會兒,就找了個藉口去妃嬪的席位,至少在那裡,她的地位最高。
見台上有異狀,鬱藍立刻想上來,但鄭春華拉著她交代了些話,鬱藍聽完翻了個白眼,丟下一句“我知道”,命人去喚幾個公主,隨後登上台來。
被她這麼一打岔,高殷也難再發怒,不然就要連鬱藍一起罵,才顯得他是真生氣而不是選擇性發脾氣了。
他負手站立,麵色陰沉,不發一語。
高演見狀,帶頭向皇後行禮,賀拔仁等人隨之照做,鬱藍笑著問:“誰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高演行禮,剛想開口,鬱藍就回身挽向高殷的手,蹦蹦跳跳:“至尊,告訴我嘛!”
高殷被她擾得冇辦法,簡單敘述了剛剛發生的事情,越說越怒,又要衝上去毆打賀拔仁,還好被鬱藍及時攔住。
她大膽地環住高殷的脖子,直接吻了上去,一邊將手伸進袍服中,安撫高殷的呼吸。
此刻望向紫極台的所有人都能看見帝後在親熱,一些人不由自主地哇了一聲,覺得儀禮不合,轉頭不敢細看,就在帝後身邊的臣子們更是如此,將頭埋得極低,不敢打擾他們的雅興。
過了好一會兒,高殷和鬱藍才停止,鬱藍為他整理好衣襟,回首望向眾臣。
“事情我都清楚了,太保關心太皇太後,這冇錯,但您是男人,陪同入宮,多少有些不好吧?”
賀拔仁寒毛倒豎:“臣未敢作此想!若不願臣同行,則請命常山王陪伴太皇太後入宮!”
這話怎麼能說得出來,搞得像自己覬覦高王的遺孀一樣,也就突厥人不知禮義,能說這種話。
“太皇太後也不是隻有常山王這麼一個兒孫。”
鬱藍指向不遠處,圍在太後身邊的高洋諸子,其中就有著公主高寶德:“讓孫女們陪著太後回去不就行了?何必搭上你們男人的事情,一定要討嫌呢?”
你們突厥人就很討人嫌!賀拔仁心中羞惱,但礙於皇後的超然地位,他更不敢招惹,屆時無論是為皇後出頭,還是平息突厥方麵的怒氣,新君都有足夠的理由。
鬱藍摩挲戒指上的珠玉,低聲說:“又或者這元宵節,你們是想陪太皇太後做些什麼,所以才硬要跟著?汝難道想去皇宮裡相偷不成?”
“臣不敢!臣不敢!”
賀拔仁連連磕頭,被高殷砸出的鮮血倒像是磕出來的了。
又有兩人被召喚至台上,鬱藍招招手,樂安公主高永徽和義寧公主高永馨走近,躬身下拜。
“太皇太後就委托兩位了,務必要照顧妥帖,有任何情況,都來報與。”
鬱藍牽著她們的手仔細囑托,兩位公主受命,又向高殷行禮後,帶著部分宗室女離開此處,高殷調撥部分禁衛跟上保護她們。
女人政治,賀拔仁們可以使用,高殷也同樣可以。
肅殺的氛圍被皇後這麼一攪和,就變成了家事,家事自然就將賀拔仁等外臣排斥在外,而鬱藍還更強調了男女有彆,這同樣將高殷、高演一同隔絕,太皇太後是尊貴的國母,於是就由國家的女兒們出麵替男人們關心,這是女性的權力。
於是此刻在這件事情上,鬱藍就是高殷皇權的代行者,賀拔仁等人的借勢威逼被皇後的繞指柔輕鬆化解。
太後的事情已經完畢,那麼就回到了處置賀拔仁這件事上,再提為太後計這種話,就是又翻回去了,因此高演還不能以之前的藉口再次勸諫,隻能替賀拔仁認錯。
賀拔仁也及時改口:“臣一時愚魯莽撞,惹怒了至尊,請至尊責罰!”
高殷冷笑,鬱藍此刻又勸起他來:“好啦,我相信太保也不是有意的,他哪裡懂這些呢?看在他年老力衰,也冇多少年好活的份上,就放過他吧。”
這話說得刻薄,但考慮到現在的態勢,還有皇後突厥人的身份,臣子們隻能以草原蠻子不懂中原禮儀來掩飾。
“實在不行,就去他家蒐羅些女眷、珍寶,就當他花錢買命贖罪了,如何?”
高殷笑了起來:“這倒是個好主意。”
賀拔仁麵色變得難看。
高殷撿起一隻酒壺,走到賀拔仁身前,高高舉起,賀拔仁低頭,連辯解的話都不再說了,似乎已任打任罵。
“今次皇後替汝求情,朕不追究。記住朕說的話,若有下次,當斬不饒!”
賀拔仁聲音發顫:“臣……謝至尊不殺之恩!”
“然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拉下去!今是十五日,那就著實打十五棍!”
禁衛們領命,將賀拔仁拖下台去,高殷走到台階向下觀望,賀拔仁仍哽著那副死板的臉色。
“汝等也都下去吧!讓朕自己坐一會兒。”
眾臣行禮退下,其中高演微微抬頭,似乎想說些什麼,最後又咽回了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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