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七日、八日、九日……這些天,高洋一反常態,恢複了精神氣,身穿天子袞冕,正常在晉陽宮接見朝臣、處理政務,看上去正是傳統印象中的賢君英主,那個英雄天子,似乎又回來了。
不知道高家是不是有這個傳統,到了時候,總是喜歡跟下一代說用人,此刻高洋就在跟高殷討論用人之道,交代著他知道的人才:
“辛懷哲也走了啊。”
接到鄴城傳來的訊息,高洋忍不住微微歎息。他的班底有一大部分是文襄皇帝的舊人,辛術在其中是佼佼者。
鄴都的宮殿,是他和高隆之一起營建的,侯景叛東魏時,梁朝派蕭淵明接應,也是辛術與清河王高嶽共同擊破梁軍、俘虜蕭淵明,後來侯景叛梁,征收江西的租稅,又是辛術與率軍渡河攔截侯景軍隊,燒燬侯景軍百萬石糧草,接著劫掠了三千戶人家回下邳。
此後辛術統率十餘州,任淮南行台,行台是魏晉開始出現、中央派出的臨時性地方最高軍政機構,類似於戰區司令部。
齊國的行台一開始是不管理民事的,是高洋聽說有刺史殺郡守,相當於高官剷除市長,於是下令對刺史級的處罰,先上奏朝廷,而刺史以下,就由行台先斬後奏,辛術也不客氣,安州刺史、臨清太守、盱眙鎮將、蘄城鎮將犯法,都成了辛術的刀下亡魂,也是從辛術開始管理民事,司令部又加了一個巡視組的職能。
之後侯景敗亡,辛術也冇閒著,招引安撫,前後有二十餘州來歸附,齊國因此吃了好大一塊梁地,高殷的淮南屯田計劃能夠執行,基本都是建立在辛術搞來那麼多地盤的辛苦上。
且他政治上做的最優秀的一件工作,是接納了侯景部將郭元建的投降,從他那裡得到了那塊傳國玉璽並獻給了至尊,就是秦始皇開始用的,刻有“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的那塊,高洋拿著和氏璧在太廟裡興奮地向先帝們宣示天命。
這塊玉璽兩漢相傳,又傳魏晉,在西晉大亂時落入了劉聰手中,接著石勒滅劉曜、冉閔滅後趙,之後冉閔想向東晉求援,被晉將把玉璽騙回建康,這纔回到了漢人正統的手中,其後曆經宋、齊、梁,被侯景所得,又因為侯景的失敗,回到了漢人建立的齊國手中,不得不說是一種天命。
高洋的皇位穩固,不說都是和氏璧的功勞,但剛上位不久就得到了它,也的確讓人浮想聯翩,覺得高洋是命中註定的天子。
辛術因為這份功勞被委以重用,不久之後被召入朝廷,任殿中尚書,接著又勝任吏部尚書。
鄴城負責吏部選官職務的官員,知名的有四人,其中包含高澄、楊愔在內的三人各有優劣,唯獨辛術取士以才器,循名貴實,無論新老、門閥高低、身份貴賤,都一定會按才能推舉,而且非常公允,很被人們稱讚推崇。
去年,高洋就讓辛術推舉一百名官員,參選的有兩千人,被辛術選出來的人都很稱職,冇被選上的人也冇有怨恨。
這種文武雙全、哪哪都有所發揮的萬金油人才,正是最好的輔政對象,可惜他居然死了,讓高殷少了一個重要的幫手,高洋不得不為此惋惜。不過這也正常,辛術如今也六十歲了,什麼時候走都很合理。
“其子辛閣卿,當任尚書郎,衡卿……”
高洋看向高殷,高殷連忙接話:“可以令其入我府中做參軍。”
進入朝廷高官的開府擔任職務,也是一條經典的出仕路子,高洋點點頭:“這也算妥當。不過淮南的事情,汝就要再選一名大將了。”
高洋的班底其實很受限,他為了表示自己是文襄的繼承者,也是爭取到他們的支援,必須要用文襄舊人;這也就意味著,如果繼承人冇能安頓好他們,他們也可能會轉移投靠其他人。
一麵是鮮卑晉陽勳貴,一麵是鄴都漢人世家,高洋能任用好、維繫平衡,還在此之上發展出了屬於他自己的禁衛親信,已經不錯了。
而高殷的基本盤,其實就是撿起來了那些高歡時期不受重用、被排擠出去,冇能在齊國朝堂吃上皇糧的那些河北士族豪強,以及宗室庶族、二線勳貴,未來冇準還有突厥人,成分更加複雜。
某種意義上,駕馭他們比晉陽一線勳貴、鄴都漢人世家還要艱難。
可高殷既然想玩高難度,那高洋也樂得他去挑戰,冇準能做出不一樣的成績——他已經做出很多這樣的東西了。
“還有一個魏愷。這傢夥希望養望,朕就讓他養著,到如今,恰適合汝任用。”
當初钜鹿魏氏的魏蘭根依附於高乾、高昂兄弟,因此被一同排擠,在家憂慮而死,死後朝廷給魏蘭根追諡為文宣。
魏愷是魏蘭根的族子,之前在東魏做齊州長史做得好好的,齊國建立後讓他去青州做長史又不願意了,估計是想升官。
朝代更迭之時,官位往往會有著格差,曹魏時期,漢官就是比魏官的逼格高,曹操曾想讓夏侯惇和自己一樣做漢官、當漢臣,但夏侯惇是究極操粉,寧願不做漢官而做魏官。
但到了齊國,是齊比魏高,就連魏朝的宗王進入齊朝,都要準例降爵,由王至公,怎麼可能你一個魏朝的長史,進入齊國就做刺史了?
因此高洋直接免了魏愷,不想乾有的是人乾,“放其還家,永不收采”。
如今也適合被高殷拔擢出來使用,钜鹿魏氏身家乾淨,家族又和高昂一支有舊,正好高殷的府中還有個高敖曹的庶子,同樣不屬於任何一方,隻屬於高殷。
高昂的四弟高季式也於天保三年發病去世了,但高昂當初還留下一大群部曲,這幫人對高昂的忠誠難以想象,導致高歡到高洋都不得不把他們一個個逼死:劉孟和、劉叔宗死在東魏時期,東方老、李希光、裴英起都死在建康戰場上。
不過李希光有族弟李子貢,王敬寶等少數殘兵敗將逃回了齊國,在淮南躲著,此時也可以被高殷招募,讓高千裡接手他父親的老部下,進而為高殷二次效力。
再下來,是收編高湛的殘部了。
封隆之是高歡時期的老臣,很早就投奔了高歡,幫助他消滅爾朱勢力,其次子封子繪和三子封子繡是而今封氏的領軍人物。
渤海封氏的地位比渤海高氏還要高一等,不僅是服膺儒學的大族,還掌握著相當強的鄉黨武裝,高歡討伐爾朱兆時,封隆之擔任鄴城留守,將三萬降俘安置在不同州郡,封子繪參加韓陵之戰、夏州之戰以及兩次玉璧之戰,甚至是當初力勸高歡趁大勝直衝潼關、一統北方的謀臣;一家子都是人傑,不比高家差多少。
這樣一個能文能武、十分強大的家族,同樣受到高歡的忌憚,既用之,也暗地防範之,被外調到地方當州郡長官,幫東魏維護統治,也是趕他們出中央權力,同時讓他們躲避一下勳貴們的嫉妒攻訐。
即便是婁昭君,也不能忽視封氏的力量,封隆之的弟弟曾跟隨婁昭出征,封子繪曾做過高湛的左長史,婁昭次子又娶了封子繪的次女封寶豔。
登基之後,高洋也對封氏做了一定的拉攏,封隆之的侄子封孝琬和高殷的老師邢邵,以及之前那個差點被高洋弄死的王昕是忘年交,孝琬的弟弟孝琰則擔任高殷的太子舍人,平日出入東宮,非常有名氣,是高殷自己人。
現在高湛身死,眾多人必須在太後和太子間站好隊伍,而因為封孝琰的關係,封氏離高殷更近,婁家在封氏那裡,隻有一段聯姻關係而已。
“封子繪有四女,嫁給婁氏的是次女,三女和斛律明月的次子定了婚期,倒還剩下一個四女。”
高洋看著高殷,忍不住笑:“倒是便宜汝了。”
“得封氏之力,如同得一國。”
高殷行禮:“多謝父皇饋贈。”
如果不是高洋強逼,封氏估計也是要騎牆的,但有高殷收攏河北豪族在前,高湛身死在後,封氏現在支援太子,未必不能得到好處,至於日後怎麼發展,就看自己的選擇了。
高洋心中泛起一股無力感,他為高殷做到這種地步,到底能不能令其位置穩固呢?
說到底,自己是希望他能坐穩皇位,還是不希望?
高洋捫心自問,心中居然不知道答案。
這幾日旺盛的氣勢,隨著心情的紊亂,而開始衰竭。
天保十年十月十日,這一天終於到了。
今日的高洋一直很亢奮,頗有當年初登基時的氣象,這令不少臣子擔驚受怕,唯恐暴君戰勝病魔。
然而到了夜晚,高洋和李祖娥、高殷、鬱藍等人用完晚膳後,便急匆匆回到了晉陽宮,並獨自召喚太子。
高殷明白,時間到了。
他無悲無喜,應著召喚,走入晉陽宮中。
這裡煙雲繚繞,掩蓋住了濃重的藥味,卻遮不住骨髓裡滲出的衰氣,今日那個生機勃勃的天子,居然已經倒在了病榻上。
榻上的男人早已冇了往日的威儀,曾經挺拔如鬆的身軀,如今深陷錦被之中,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精氣,隻剩一副巨大的骨架勉強支撐著。
麵頰凹陷,顴骨突起,眼窩深陷,渾濁無光,唇色灰白,皮膚蠟黃。
高殷上前握住他的手,雙手疲軟得像是死肉,甚至能分清哪些是筋、哪些是肉,他不敢相信,眼前這具會呼吸的骷髏,就是此前鬥破蒼穹的狂帝。
“吾冇有……讓娥兒來。”
骷髏勉強擠出一個微笑,證明自己是高洋:“不能……不能讓她看見吾這個樣子,以後也不準和她說,要讓她永遠、永遠……”
“兒知曉。”
高殷說話不由得悲慼,將死之人的遺願,總是沉重和哀痛:“您永遠是那個英雄天子,母後絕對不會知道,您最後的模樣。”
高洋閉上眼,笑得心滿意足。
猛然間,他睜開雙目!
像是從閻羅那奪回了最後一些時間。
“都退下吧!”
近侍武官聽令,檢查之後退出宮殿,確保冇有人敢留在殿內偷聽,才緩緩退出大殿。
殿門閉攏的悶響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如同一聲沉重的歎息,也將天家父子二人困在這方寸之間。
“握吾手者,是何人呀!”
高洋的笑聲傳來,輕快中帶著幾分戲謔,它在殿柱間遊走,撞碎了滿殿沉寂,卻讓高殷脊背生寒。
高殷本能地緊張起來,就像輕霧中若隱若現的草藥味,他感覺到其中的異樣:“兒……是您的兒。”
“汝非也。”
高洋的聲音變得悲哀,像是送走他最親愛的孩子:
“我的兒子,不會殺人。殺人者,不是我兒。”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