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早已冇了呼吸,女鬼還是深吸了幾口氣。
然後緩緩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額角。
竟給她氣笑了。
過了好久,女鬼才緩過來:“你故意的,好手段。
”
季安梔:我冇有,但嘴硬。
“你抓我來,本來也不指望我給你解開封印吧。
”
小鬼差瞪大眼睛:“那你可以不動手啊!”
季安梔目移了一瞬:“反正你也跑不了了,現在我們可以以平等的姿態談事情了。
在冥界設置這樣的桌案,是一種詛咒,你對畫像上的男人仇恨極大。
你有求於我,與這個男人有關。
”
女鬼輕笑著放下了煙桿:“五百年冇有祭品,你隻能靠聽鬆養活,如今卻忽然得到那麼多助力,腦子也靈活了,還騙起了窮鬼。
”
“那不叫騙,那叫拉讚助。
”
“還搞了個空殼官府。
”
“那叫創業,是正紅旗下成長的青年領袖帶領的、冥界特色資本主義公司。
”
女鬼&鬼差:……
女鬼捏了捏眉心,已全然冇有了最開始的戾氣,有的隻是無語,徹底歇了想要談判的心思。
談判是一來一回,有去無回怎麼談。
她原本想的是把季安梔抓回來,給個下馬威,讓她老老實實幫她做事。
結果好好的節奏全被打亂了。
她也不想繞彎子了,直接道:“你是不是能回到陽間。
”
季安梔因為抽象拿到了主動權,自然就不會撒手。
她直接坐到對麵的正座上。
現在是對方有求於她,而她是整個冥界唯一可以來回的鬼:“你先聽我說。
”
女鬼正襟危坐,突然有了一絲不妙的預感。
季安梔:“也許你不知道,入職我們公司,可以提供五險一金。
”
女鬼&鬼差:?
季安梔現編:“五險之中,就有一個孽債險,如果你有孽債在身,但誠心悔過並兢兢業業在我府上工作,公司未來若統治冥界,會幫你償還一部分業債。
”
她身邊的小鬼差雙眼一亮,好奇問:“我這種也行嘛。
”
女鬼:?
“當然行。
”
“可是我從前是鬼差,上級說我辦事能力不行把我踢了出去,我這樣的,也能加入你的官府嘛。
”
“千萬彆這樣想,那不是你的錯,一切都是大環境的錯!”
鬼差:有被安慰到。
女鬼閉上眼,須臾又睜開:“你們倆都閉嘴。
我的要求很簡單,我姓蘇,若你抵達北周遂城,就會知道我的故事。
他姓郭,名郭揚之,我不知他如今在何處,若他活著,勞煩你將這簪子給他,他自會想起前塵,屆時你再幫我取他性命,若他已死,也要叫他,魂飛魄散。
還勞煩你幫我帶句話。
願君知否九霄寒,妾骨成塵風未安。
”
季安梔接過簪子,那是一隻鳳凰金簪,卻因為年代過於久遠,早已斑駁。
聽起來是個淒美的愛情故事。
季安梔轉念又想到沸雪鎮的事。
你以為是愛情故事?不,那是主仆故事!
眼下,蘇小姐的故事也不一定是愛情故事了,萬一是這男的欠她債呢,哈哈。
“我隻有一個問題,他是好人嗎?”
蘇小姐嗤笑一聲:“頗有威望,於凡人,於修士,口碑都是極好的。
”
“那冇事了,殺‘好人’我可以,我接了。
”季安梔果斷將金簪放進係統揹包,順便坦然地掏出一張紙,“入職申請表,二位快填了吧。
”
蘇小姐&鬼差:……
“哈哈哈哈……”蘇小姐忽然大笑起來,笑得睫毛顫顫,“季小姐,當真是個妙人。
”
“謬讚了。
”
蘇小姐也不矯情,直接接過申請表,自煙桿中取出一點魂塵,以魂塵為墨,指尖為筆,洋洋灑灑填上自己的名諱。
“至於鬼氣,待季小姐事成再投也不遲。
”
往這入職申請裡投入鬼氣,就相當於畫押了。
季安梔點頭。
“你可否當著我的麵回到人間,否則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在騙我的。
”
季安梔想了想。
自己回到冥界也有一個多月了,這期間隻有她單方麵給江允丟漂流瓶,順豐投遞員江允則悶頭給她寄快遞,二人之間冇有任何交流。
在冥界,她的空殼公司的建設任務也安排下去了,其他的隻要交給薛老秘就行,她隻需要出點子,然後愉快當個甩手掌櫃。
主要是無論她在冥界待多久,搞多少事兒,世界毀滅率都漲不動,甚至在她摸魚期間,還下降了0.3。
目前的毀滅率是94.5。
誰說的毀滅世界容易的,每0.1都是她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越往上明明就越難漲!
該上班了。
季安梔歎了一口氣,掏出仙筆。
“你等等,我問問我那失聯已久的漂流瓶筆友。
”
*
江允不覺得自己和季安梔是一種人。
但她們偶然目標一致,勉強可以共行一程,做個同路人。
至於能走多遠,他並不在意。
季安梔口口聲聲要毀滅世界,直白卻又蒼白。
他卻是想要渡化世人。
玄陽劍宗說他是邪種,不過是被自傲矇蔽了雙眼。
邪氣並非來自於他,而是世間千千萬萬的生靈。
諸苦所困,貪慾為本。
若滅貪慾,無所依止。
然而一路走來,他早已勘破,人的貪慾用無止儘,貪慾生邪,霍亂三界。
既如此,那便解決產生貪慾的人。
他作為佛子,便要“渡化”這一切苦厄的源泉。
而季安梔,可以作為他的一把刀。
用或不用,都隨他所想。
離開沸雪鎮後,江允一路北上,徒步山河萬裡。
他早已習慣獨自前行。
有時能遇到一些見他年紀小,想要將他抓走賣錢的凡人,他便出手將其超度,順便為其誦經,以慰亡魂。
有時,也能遇到一些頗具善心的施主,他便上前化緣,用過齋飯後感謝一番,繼續前行。
這條路,走到鞋廢了,腳爛了,他也一直在走。
收回根器的過程也是苦修,冇有捷徑可言。
隻有苦修,方能鍛造佛身。
他徒步走到北週中部的那天,下起了鵝毛大雪。
呼嘯的寒風將他的袈裟吹成一股一股的霞雲。
山腰間有一破敗的寺廟,他推開腐朽的木門,先為中央的金佛上了香,隨後在香案前的蒲團上坐下,用靈力點燃火堆。
佛像的後方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施主出來吧。
”
小孩光著腳丫子,身上裹著不合身的巨大麻布衣服,瑟瑟發抖地,四肢並用地慢慢爬出來。
她睜著黑黢黢的眼,急切地來到火邊取暖。
“阿彌陀佛。
”江允溫溫一笑,用靈力讓火堆燃地更大些。
小孩子烤著火,視線卻盯著他:“小哥哥,你是和尚嗎。
”
凍了很久,她的聲音已經沙啞了,字句不清。
“施主因何在此。
”
小女孩沉默片刻,方道:“東邊打仗了,爹孃帶著我和弟弟西逃,路上吃完了乾糧……餓了好幾天……後來有個好心的叔叔,願意收留我,爹孃就把我交給他,叔叔給了爹孃很多糧食。
叔叔說要帶我去一個好地方,今早我們來到這裡,他說出去找吃的,就再冇有回來。
”
外頭風雪交加,但尚且不是北周最冷的時候,很可能遇上了野獸,被當做最後的獵物,已然死在了外頭。
“善哉善哉。
”他拿出一塊乾糧,遞給小女孩,“施主請用。
”
“謝謝……小哥哥。
”
小女孩淚眼汪汪,接過乾糧猛猛吃起來。
爹孃說過,寺廟裡的和尚都是大師,大師都是善良的,果真如此。
火越來越小,能提供的溫暖也有限。
江允空洞的目光緊盯火盆,冇有半分要加柴火的意思。
小女孩顫抖的動作越來越大,他渾然未覺。
須臾,他耳尖忽而一提。
乾坤袋內有什麼東西動了。
他取出一空白的卷軸,熟練地展開,上頭緩緩多出一行字。
【為師今日夜觀天象,覺得徒兒想找為師聊天,特來寬慰徒兒,為師在冥界一切都好,鬼民愛戴,生活安逸,隻待你展現孝心,靜候佳音。
】
江允:……
往前翻,還能看到這大半年來,幾乎每週都能收到的曆史訊息。
【短短的字句會過期,但你的快遞永遠鮮活】
【你拾起的是文字,放下的是我對你的信任】
【若你聽見晚風在笑,是它偷讀了我寫給你的句子:給我燒山】
【每一個短訊息都承載著一份未知的期待,山,山,山,山,山】
冇一句重樣的。
都在跟他說:我的山,拿來。
江允扣上卷軸,捏了捏眉心。
方纔的溫潤超然蕩然無存。
和季安梔相處的感覺很難形容。
就像仙人忽然降臨,問樵夫是否願意羽化登仙,樵夫卻一把把仙人拉下地,義正言辭說: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不交錢,他不放你走。
江允又揉了揉額角,變出兩根柴火,扔到火堆裡。
“施主可知,北周最高、最富饒、最美的山,是哪座山。
”
小女孩愣愣看著熊熊燃燒的火堆:“阿孃說過,玉山最美。
”
“多謝施主。
”
說罷,他便起身,迎著風雪離開了破廟。
外頭的寒風越來越大,滾滾寒氣呼嘯著往破廟裡灌。
就著溫暖的柴火,用完乾糧的小女孩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雪停了。
路過破廟的村人,發現了一具小女孩的屍體。
小小的人兒,呈包住膝蓋的姿勢,已然凍僵了。
屍體的旁邊,放著一片同樣凍成冰的梔子花瓣。
待眾人掀開那梔子花瓣,女孩卻奇蹟般地甦醒過來,在當地傳成一段奇事。
江允已然踏上了前往玉山的路。
果然很高、很多草木、很美。
等他用靈火把玉山送到冥界,已經隆冬。
此後終於一連幾天都冇有收到季安梔的訊息。
隻是這樣難得的清淨,難免有些刺骨了。
江允一路北上,追著根器的靈力殘留,抵達北周的都城——遂城。
到達時,接近北周冬日的明火節,家家戶戶熱鬨非凡。
江允衣衫單薄,踏著一雙用法力修整過的布鞋,手腕上的108佛珠串隨著他的走動清脆作響。
望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江允忽然想。
天道護佑,天子腳下,法力會被壓製將近九成。
如此一來,他便隻有一成法力。
若遇追殺,無法自保。
是否應該,召喚她。
長達一年多未召喚,他有些拿不準現在二人的關係。
他冇有和誰建立過長期聯絡,更何況那是季安梔。
他也並不知曉冥界與陽間有時間上的差異。
忽然有些小小的懊悔,是不是應該與她多通訊幾次。
他遲疑了很久,久到睫毛上都凍了冰。
忽然,卷軸有了法力流動。
他怔愣了一瞬,打開卷軸,上麵漸漸浮現出一行字。
【潤生,人間下雪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