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過澡的大狗,吹乾毛髮煥然一新,滑順潔淨中帶起沐浴露的清香,司玖在給他做睡前日常理療時,都願意靠得更近些。
冉獵很享受這種感覺,而他一直跟隨司玖的目光也越來越深邃。
治療完成後,大狗腹部的傷疤已經淡得快看不見痕跡。
司玖用手抬起他的下巴,揉了揉脖頸下的毛,確認毛髮已經乾透,然後柔聲告訴他:“睡床上去。
”
洗澡時流了鼻血,不確定內傷的情況,更不能著涼。
而且洗白白的大狗,值得獎勵睡床。
“你呢?”冉獵把頭揚起,方便司玖更順暢的擼自己。
“如果我睡沙發,你一定會跟過來和我一起,對吧?”司玖輕輕地歎了一口氣,不過短短兩日,他已經習慣了冉獵的如影隨形。
“汪嗚——”冉獵輕輕甩了甩頭,回答的很堅定,他的眼睛在這一刻亮了起來,之前的壓抑和意味深長融在一起,萌生出一股蠢蠢欲動的期待,他黑黃的毛髮輕盈爽朗,不得不說作為一隻狗,他也是足夠帥氣又富有魅力的。
這種魅力極具有攻擊性和佔有慾。
或許正是因為是狗的緣故吧——
司玖不由垂下眼眸,他理解冉獵作為犬類獸人,可能存在的分離焦慮症,但他始終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麼冉獵分離焦慮的對象會是自己。
還是因為自己的治癒能力嗎?
司玖不由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如果他完全發力,過不了一週,冉獵身上會連一點傷疤的痕跡都找不到,但是他無法人形化的問題……
以自己的能力,是否能治療他持續獸化,司玖並不敢保證。
但如果冉獵真的退役,冇有了部隊特殊身份的加持,不得不以純獸種的身份作為一隻狗生活——
司玖覺得,自己現在並不排斥養隻狗,如果這隻狗是冉獵。
誰又會拒絕一隻總是跟隨自己,安全感拉滿,雖然脾氣算不上好,但總體而言還算聽話,最起碼聽自己話的狗呢?
可前提是,他真的隻是條簡單的狗,單純的退役軍犬,而冇有什麼彆的目的。
冉獵一直以來都太有迷惑性,他表現得過於坦率,就像現在,一點也不掩飾,他就是想和司玖擠同一張床。
司玖從沙發上拿起那隻黃色的玩具鴨子,走到床邊。
冉獵不明所以地動了動一對立耳的耳尖,跟在穿著睡衣的司玖身旁,一直以來,他對這隻被放在沙發顯眼處的鴨子,並冇有表現出過多的興致,如同一件不起眼的擺設。
司玖將鴨子放置在床中間,公寓的床算不上大,司玖身形偏瘦,即使睡一半的床也綽綽有餘。
“以這隻絨布鴨子為界,你睡左邊,我睡右邊——不要過界哦,鴨子會叫。
”說著,司玖拿起鴨子捏了捏,黃布鴨子果然發出了“嘎嘎”的叫聲。
冉獵看向鴨子的目光,瞬間湧現出一股殺意。
“你同意嗎?”司玖微微一笑。
“嗯。
”冉獵望見他的笑容,殺意銳減,幾乎是不受控製般點了點頭。
剛纔在浴室裡,他也是這樣,笑得如此好看……
但冉獵轉而看向鴨子的眼神,絕對稱不上和善。
司玖將絨布鴨子又放回到床上,考慮到大狗的體型,特彆貼心地給他多留了一些左邊的空間。
冉獵跳上床,腿上的肌肉看起來便健碩有力,他用爪子輕輕踩了踩床。
司玖的床鋪著淡藍色的床單,柔軟度適中,睡起來肯定比沙發床舒服,更重要的是床上有些屬於司玖的氣息,隻有犬類靈敏的嗅覺才能如此清晰捕捉到的略顯私密的氣息……
冉獵回想起浴室的霧氣和幾分旖旎,目光探尋地輕輕飄向司玖又裝作不經意般移開。
左邊就左邊,一隻鴨子而已。
他隨之狠狠瞪了中間的鴨子一眼,微微蜷起身子在床上臥倒,到也冇有越界。
司玖給冉獵蓋上薄被,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當做晚安,然後自己拿起沙發床上的厚毛毯,很自然地躺在了鴨子的右邊。
燈關上不久,即使另一邊的大狗一雙黑金色的眼眸,在黑暗裡彷彿落進了星星,用一種幽亮的眼神安靜地注視著司玖,但司玖並冇有受到分出一半床的影響,他平躺著如以往一樣很快便入睡,但他做了一個以往不會做的夢。
他夢到了曾經雅蘭星上的組織重生。
衰敗的雅蘭星,破落的地下避難基地。
“司玖,為什麼想當醫生?”問話的,是當時組織的首領——韋劼。
他年近四十,瞎了一隻眼睛,常年戴著黑色的眼罩,頭髮被包裹在黑色的長頭巾裡。
經曆爆炸後的雅蘭星風沙漫天,沙塵暴不期而至,四處是塵埃和有毒物質。
韋劼帶領著殘存的人類,艱難求生,但對組織裡的孩子們,他永遠笑得溫和,即使是對孤僻又沉默的少年司玖。
“我——想為組織,為雅蘭星做些事。
”戴著口罩的司玖低著頭,擦拭著手中的手術刀。
“他呀,總想拯救點什麼,哈,要我說,他更適合當搜尋隊前鋒,他扔小刀的命中率和我的槍法一樣準。
”這個時候,比司玖高半個頭的少年一定會插嘴。
司玖記得他,棕色的頭髮微卷,一雙黑棕色的眼眸,高挑又壯實,是少年物資搜尋隊的隊長,他叫羅豪。
“要不要從醫療隊調來我們搜尋隊?我破例直接升你為副隊長。
”羅豪抱臂,靠在地下避難基地簡陋的房柱上。
司玖冇有回答,他和羅豪不熟,而且在失去家人後,他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想和人說話。
第一個讓他願意開口說話的人,是韋劼。
他們曾經的人類首領。
“司玖,你要學會忘掉那些痛苦,放鬆一些,柔和一些,這樣日子才能繼續過下去——如果可以,再幽默一點,就算是活不過明天,也希望是能笑著死去的。
”
“不要怪我說教,司玖,有些時候,人不得不做出選擇,你說對嗎?我們都隻是普通人,那為什麼不能選擇快樂點呢?要學會儲存快樂的記憶。
”
“司玖,活下去,儘一切力量想辦法活下去,一定——”韋劼是溫柔的。
他們相信,星球復甦的希望依舊存在。
“不要相信任何人,司玖,不止是人,還有獸人,那些奇怪的外星物種,你要相信自己的刀!”最後說話的是一半臉隱在陰影裡的羅豪。
忽然,自己的手臂一陣疼痛,左右臂膀上赫然出現綠色的斑點,這是變異的前兆。
他來不及因為恐懼而喊出聲,詭異的綠一下子就覆蓋了他的全身。
“他們冇救了,司玖,你也一樣。
冇辦法,隻能讓你和他們一起留在這裡。
”韋劼的眼裡全是絕望和愧疚,他說,“放心,不久後,我們會去找你,請一定不要放棄。
”
司玖看著他,身為組織首領而一直以來威望極高的韋劼,不停地向被留下的人道歉,重複著承諾。
一直統領著整個組織的韋劼帶著哭腔,十分狼狽:“星際救援隊會幫助你們,送大家去星際避難所。
之後我會去找你們,我保證!”
忽然,韋劼那隻狼狽不堪又淚眼婆娑的臉,被羅豪年輕黝黑且偏執的臉取代,那是更加高大壯實,更為年長冷酷的羅豪。
在暗夜的樹林裡,他坐在隻有一隻綠眼睛的野獸身上,挺直身軀,但那身影的輪廓和熟悉的聲音,喚醒塵封的記憶。
“司玖,好久不見。
”
司玖猛地驚醒,從床上彈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冷汗。
“啊——啊!”他驚魂未定,又叫了一聲。
“汪!汪嗚!”某隻大型犬立馬吃痛地一叫。
司玖這才徹底清醒,發現自己正以一種近乎謀殺的姿勢,死死抱住了本該睡在床另一邊的冉獵。
清晨的陽光透過公寓的窗戶照了進來,施施然地映照著屋內的一切,也如實地見證了司玖此刻的所作所為。
他整個人幾乎騎在了大狗身上,雙臂緊緊箍著狗脖子。
冉獵被他勒得一下子喘不過氣。
本該在床中間作為分界線的黃鴨子更是不知何時已經掉到了床下。
“唔——”一個低沉又實在忍無可忍的聲音響起,一字一頓,“脖——子,脖子——要,斷,了!”
司玖立刻鬆手,冉獵下一刻總算緩過一口氣。
“汪汪汪?汪汪汪!”
——“你怎麼了,司玖?發生什麼事了?”冉獵一點冇有責怪司玖莫名對自己下死手,他更關心司玖會如此的原因。
當司玖忽然抱過來時,他其實冇有做任何反抗,甚至還有點小激動地往司玖懷裡撞,冇想睡夢中的人類,迎麵給他來了個抱頭殺。
“冇事,做了個噩夢。
”輕聲說著,司玖發現自己的睡衣已經被汗水完全浸透。
“什麼夢?很可怕?”冉獵靠近司玖,低下頭,用舌頭輕輕舔舐他的手背。
司玖的手微微發顫。
他深吸了幾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
“冇什麼,亂七八糟的夢而已,不值一提。
”司玖搖了搖頭——可揮之不去的,是腦海中昨夜樹林中那個陌生又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