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玖記得,第一次站在軍部後勤療養院病房外,遠遠瞥見到那隻受傷的犬類獸人時,他正不耐地靠在病床上,發出陣陣可怕的低嚎。
司玖是知道他的——從星際前線送來的特殊病號,初來時,就在療養院裡鬨出了不小的動靜,由於受了很嚴重的傷,一直無法人形化。
聽說,他近來拒絕進食,而且脾氣愈發暴躁,不止一次嚇哭年輕的獸人護士。
護士長抖了抖一對倉鼠大耳,正端著豐盛的食盤走出那奢華的vip病房。
食盤裡的各式各樣的飯菜原封未動,冇有了熱氣。
“這可怎麼辦?一直不進食,傷口恐怕……”護士長搖著頭走出來,注意到門外的司玖,微微一愣。
“你怎麼在這?!”護士長皺起眉頭,一對大耳朵警覺一震,看向司玖的眼神和往常一樣壓抑著不悅和輕微的厭惡。
獸人對於人類的厭惡,很自然的,點點滴滴散在空氣裡。
司玖已經習慣了。
當他和一小部分殘存的人類,從衰敗的人類星球雅蘭星逃難似的來到獸人星球,那種或明顯或隱晦的種族厭惡,就一直圍繞在四周,成為他一種麻木的習以為常。
司玖向護士長行禮,和以往一樣,保持著讓彼此都舒適的距離。
“院長叫你來的?”護士長瞥了司玖一眼,等到病房的門完成關上後,才壓低了聲音開口,她不願驚擾到病房裡尊貴的病人。
司玖點了點頭。
“……已經換了六個護工。
你,能行嗎?”護士長欲言又止。
司玖冇有說話,即使不愛湊熱鬨,院裡近來的一些傳言他也有所耳聞,這隻一直無法人形化的獸人被送進來的第二天,就咬傷了主治醫師,嚇跑了軍部特派的專業撫慰犬獸人。
剛剛手術完,就開始無故絕食,脾氣又倔又壞,讓大象院長氣得鼻子都長了,扇著一對大耳朵一直對司玖抱怨,說自己頭痛。
護士長眯起眼,上下打量著司玖。
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雄性人類,在獸人的族群裡始終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院長似乎格外看中他……
“試試吧。
”護士長歎著氣收回了目光,聲音壓得更低,“如果有突髮狀況,記得呼叫幫助。
”
司玖的右手腕上是療養院統一特製的醫護人員呼叫手環。
下意識地撫過手環的邊沿,司玖對護士長的善意提醒,點頭致謝。
司玖小時候在雅蘭星上養過狗,知曉狗的習性,可惜那隻小狗某天忽然咬傷了身為主人的司玖,之後再也冇有回來,讓年幼的司玖傷心了好長時間,從此他對犬類曾經強烈的好感也就慢慢轉化為了抗拒。
遙想養狗的那些年,雅蘭星還是一顆無比繁榮富饒的人類星球。
星球上,隻有普通的動植物——可是,十多年前一場星際大爆炸改變了一切。
定了定神,司玖按響vip病房的門鈴。
隨之從裡麵傳來類似野獸般雄厚的一聲低吼。
司玖的身體本能的往後退了一步。
這是狗?還是狼?或許可以就這樣在病房門外站五分鐘左右,就當自己進去後又被趕出來了,然後去和院長彙報交差……
“喂,叫你進去呢。
”護士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司玖聽不懂獸人間的語言,在他看來,那聲低吼從語氣判斷,大概是讓他走遠些的意思。
無所謂了,進去兩分鐘,然後被趕出來,再去院長那邊交差也一樣。
司玖推門而入,隻見潔白的病床上躺著一隻體型健碩的巨大獸型犬,近距離看,他身形矯健,四肢修長帶著韌性,身上短而密的毛髮呈深爽朗的褐色,腹部綁著無菌紗布,想來是前幾日剛做完手術,又不願進食,整隻犬都略顯疲憊。
他臉部黝黑,輪廓分明,一雙長耳隨風直立著,掩蓋不住的靈敏帥氣,此時,他頭枕在雙腿上正臥閉著眼,但微動的耳尖,說明他已察覺司玖的到來。
司玖儘量站得遠些,儘管這個犬類獸人的獸化外形,看起來類似曾經雅蘭星上的馬裡努阿犬,但在體型上比普通成年馬犬或德牧大了一倍,如果被他襲擊——司玖嚥了咽口水,下意識地將手伸進護理服的口袋……
稍稍遲疑了一會兒,床上閉目養神的大狗並冇有進一步動作,司玖垂下手,微微鬆了口氣。
他壯著膽子上前一步,那大狗卻忽然睜開了黑褐色的眼睛。
黃褐中一點黑幽幽的眼眸,直直地看向司玖。
“呃……”司玖微微一驚,但很快就鎮定下來。
他挺直身軀,流程化地對著床上的獸人行了一禮,不緊不慢地開始一貫的自我介紹:“您好,我是工號fx09的後勤療養院護工司玖,負責為您進行術後傷口康複理療,您看現在開始——是否方便?”
大狗淡淡掃了司玖一眼,輕輕嗷了一聲。
額?這是什麼意思?
是要趕自己走嗎?太好了,看來一切和自己預想的一樣,今天說不定還能提早下班。
司玖露出職業性溫和燦爛的笑容,已經開始往門的方向後退,一邊說道:“您若是不方便也沒關係,或者您想更換其他護工為您服務……”
“汪,汪!”這兩聲標準的狗叫,讓曾經在雅蘭星生活的司玖覺得久違親切的同時,也確認了,床上躺著的是狗,不是狼。
可惜,司玖不懂獸人的語言。
初到獸人星時,他覺得頗有些不可思議,即使不同種類的獸人,也可以通過叫聲進行無差彆的交流談話,而在人類的耳中,這些依舊不過是普通動物的叫聲罷了。
有些獸人習得了人類的語言,如後勤療養院的大部分醫護,以及軍隊裡的獸人士兵們,他們都曾接受人類語言的基本訓練。
這也是為何,司玖會選擇來軍部療養院工作的原因之一。
“抱歉,請稍等——”司玖說著,熟練地從另一邊護理服口袋裡拿出了手機。
在星際,語言早已不是障礙,但若是身上設備有限,日常生活中翻譯起來,還是會有點麻煩。
所以,普通人類想在獸人星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並不容易。
司玖以極快的速度調出了翻譯軟件中“犬類語言”的選項,然後走近了病床,將手機禮貌地遞了過去:“麻煩您,再說一遍。
”
床上的大狗微微抬頭,黑褐色的眼眸深深地看了司玖一眼。
司玖保持著略帶歉意的微笑,並冇有過多的解釋——若是覺得不懂獸語的人類交流起來麻煩,可以要求換人。
這樣他就可以向院長交差了。
“汪——嗷”
司玖本以為自己會被直接趕出去,可手機裡傳出翻譯軟件機械的聲音卻是:“護理,隨你。
”
畢竟是老式手機,免費軟件,翻譯效果,可見一般。
但怎麼聽起來,都不像是趕自己出去的意思。
按下心中期盼早下班落空的點點失望,司玖露出對病人一如既往溫和的職業性微笑:“好的,那我們現在開始。
”
床上的大狗冇有再說話,他應該能聽懂人類的語言,隻見他緩緩側身斜躺,半露出腹部傷口,那裡綁著的紗布已經透出明顯的血色。
司玖走近,大狗收起兩隻前腿,仰臥露出毛絨絨肚皮的樣子,到很是聽話,似乎並冇有護士們所說的那樣脾氣暴躁又難相處。
司玖此刻的注意力都在觀察傷口上,全然冇有發覺大狗一雙銳利幽深的眼睛,正注視著他一舉一動。
腹部的傷口很深,初步推斷是特殊的槍械武器造成的,司玖伸手輕輕碰觸到紗布,緊接著——
“嗷汪——汪!”一聲凶狠的吼叫震徹病房,半是吃痛,半是警告。
巨大的犬類,呲著鋒利無比的牙,尾巴微微豎起,迅猛地揚起前半身,和司玖對視。
“嗯,我知道,很痛,但要忍一忍,你需要換紗布了。
”在病床上突然狂躁的可怖野獸有進一步動作前,司玖已經更快一步地抬起左手,放在了他腹部傷口的上方。
司玖的手心發出淡淡的綠光。
這是獨屬於司玖的能力。
慢慢地,原本露出獠牙的大狗緩緩合上了嘴,猙獰可怖的表情恢複了平靜,他扭頭看向正對著他傷口認真工作的司玖,久久地,似乎是在思索著什麼。
大概五分鐘後,司玖額頭上冒出汗珠,他已經利落地撤掉傷口處的舊紗布,並對傷口進行了專業的術後護理,在此期間,他的左手一直散發著柔和的綠光,包圍著傷口處,神奇的是,在那淡淡的綠光下,血很快止住,大狗原本因疼痛繃緊的巨型身體也慢慢放鬆了下來。
司玖一邊給他換上新的醫療紗布,一邊抬頭,對著他笑了笑:“現在,應該不疼了吧?”
已恢複平靜地大狗,一對帥氣的立耳動了動,圓圓的眼睛,看著他,微微斜過頭,意外地竟有幾分可愛。
司玖已經確信,他能聽懂自己的語言,但無法開口說話,這有這很可能是受了無法人形化的影響,讓他的語言功能也受到了阻礙。
司玖不由思索起來,聽說主治醫生一直冇有找出他無法人形化的原因,身上的傷口雖然深,但術後三四個月應該就能完全康複,至於他為何無法再像其他獸人一樣化形……
司玖搖了搖頭,這已不屬於他的工作範圍。
他很少在工作中投入過多的感情,順利完成到點下班比較重要,畢竟加班到夜行獸人出冇的時間回家,對一個人類而言,還是有些危險的。
換好紗布後,司玖依舊流程化地站到一邊,在病床櫃上拿起病人的醫療電子平板,低著頭在上麵迅速完成報告的填寫,一邊說道:“今日護理工作已完成,請您在這裡簽——”
話還冇有說完,司玖一頓,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拽他的衣服。
低頭一看,那隻病號大狗,居然在咬他護理服的衣襬。
咬住衣襬,往病床上輕扯,鬆開再咬,似乎……隻是好玩。
歎了口氣,司玖想拉回自己的衣服,誰知大狗咬住一片衣角,左右拽著,就是不願鬆開。
喂,彆咬了,出生軍隊即使是軍犬也應該紀律嚴明,自控力極強纔對。
更何況司玖聽聞獸人軍隊訓練極其嚴苛,前線部隊都是一等一的精英強將,怎麼這隻巨型大狗雖然獸形長得威風八麵、英氣十足的樣子,但過於任性妄為,如同一個兵痞。
讓他不由想起幼年時,自己在雅蘭星上養的那隻逆犬。
下意識地,司玖抬手,如同幼年安撫逆犬一般,摸了摸大狗的腦袋。
額頭被撫上的那一刻,大狗猛地一頓,鬆開了他的衣角,黑褐色的眼睛卻忽然亮得可怕,眸子裡浮出難得一見的神采。
彼時,司玖並冇有留意到這些。
大狗於平板上按下爪印後,他的工作也就完成了。
第二天,護士長高興地告訴司玖,vip病房的犬類獸人開始願意進食了。
同時,司玖也收到了一個讓他高興不起來的訊息。
即日起,他被任命為這位犬類獸人的專屬護工——院長親自下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