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薛時嶼還是我沉默寡言的男同桌,我們之間鮮少交流,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如此失態的樣子。
誰能想到,後來我們上了同一所大學同一個專業,研究生又跟隨同一個導師。
薛時嶼揹著我,腰腹以下都浸透在水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雨滴砸得人身上生疼,我趴在他身上,劫後餘生一樣哭起來。
萬幸,我們找到了應急避難所。
薛時嶼忙著幫我領水,領飯,拿各種物資,我的視線穿過人群和談修遙遙對望。
我們的故事本應該到此結束的。
之後的兩年裡,我確實不再見談修,還和薛時嶼談了一段特彆短暫的戀愛。
是初戀啊,情竇初開的年紀裡,牽一下手都會麵紅耳赤。
我們在學校裡並排著走,偶爾打鬨,撞見過幾次談修,他的眼神總是意味深長地望著我。
直到繼母生了弟弟。
家人們想起了我媽媽留給我的股份和信托基金,想說服我把這些都讓給弟弟。
可這是媽媽留給我的最後的東西,也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錢。
我冇有任何依靠。
談修在這個時候找到了我。
「有一些東西,隻有我能給你啊。」他笑得誌得意滿,好像我是他手心裡的獵物。
他在我耳邊低語,你去分手吧簡辭,他能有什麼用呢,連保護你都做不到。
我的心在滴血,然而臉上還掛著乖巧的笑。
「好啊。」我親手葬送了自己青春裡唯一的一抹光亮。
提分手的時候,薛時嶼垂眸看我,輕輕歎氣,而我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良久,他問我,簡辭,分手之後你會開心一些嗎?
我點了點頭,可我再也不能真的開心了。
和談修在一起之後,生活好像在慢慢變好。
爸爸要巴結他,不敢再對我輕舉妄動,繼母的注意力也轉移到她的小兒子身上。
而談修對我溫柔過頭。
隻是我們之間的氛圍有些微妙。
比如他情到深處時,總喜歡攬著我,指尖輕一下重一下地落在我後腰的傷疤上,問我這是怎麼弄的。
我總在這個時候感到一種滅頂的恐懼,好像頭頂上永遠懸著一根皮帶,隻要不聽話就會被打到死。
我會不受控製地推開談修,瞳孔發散,彷彿自己還溺斃在糟糕的生活裡,日複一日沉淪。
再比如我永遠不在人前和談修親密,永遠不辨認他說出的話是不是謊言。
媽媽說得對,在冇有能力自保的時候,隻能閉上眼睛,捂住耳朵,儘量保持內心的平靜。
我以為自己可以粉飾太平,直到我綁定了測謊係統。
多殘忍的東西,時刻提醒我,我生活的世界是一個巨大的謊言。
而我在一次又一次的欺騙中,忽然想起來,我長大了,已經不需要誰的庇佑。也不稀罕談修的愛了。
6
我收拾好東西,從談修的家裡搬出來。
或許是預感到早晚有這麼一天,我留在他房子裡的東西並不多,兩個行李箱就能全部裝下。
談修握著我的手,聲音沙啞。
「簡辭,你要離開我嗎?」
他的身體朝我傾斜過來,像是在與我談判。
「你知道的,就算我對你說過再多謊話,愛你總是真的。」
「不會再有人像我一樣愛你了。」
明明在我耳邊呢喃著情話,聲音卻總好像帶著一點威脅。
我的青春期多麼遲鈍,直到今天才明白為什麼他這樣對我——
因為我冇有媽媽。
因為我的原生家庭不好,冇有人真正愛我,所以我總是站在原地卑微地乞求他的喜歡。
他如此清楚我哪些地方脆弱,就像踩住了我的痛腳。
他是真的愛我,但也是真的割捨不下燈紅酒綠的生活。
新鮮的身體,蓬勃的荷爾蒙,在我身上找尋不到的刺激,這些東西彷彿已經鐫刻進他的血液裡。
所以他仗著我的縱容,一次又一次地騙我,欺負我,隻是因為我全無倚仗。
我甩開他的手,眼睛裡有淚光閃爍。
「愛從來都不是必需品啊,談修。」
自由,寧靜,尊重,這些纔是我賴以為生的東西。
「你知道嗎,我過生日的那天,坐在沙發上等你等到很晚,那天晚上你在哪裡呢?」
談修的唇微微顫抖著,我給了他解釋的機會,可是他已經知道,我能看穿他的謊言。
所以隻剩下沉默。
「和季鈺在一起的時候,你有冇有一瞬間想起過我呢?背叛我的感覺一定讓你很刺激很興奮吧?」
談修輕輕搖了搖頭,眼神無聲地祈求我。
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下去了。
我停頓了片刻,沉靜地凝視著他,就像在凝視深淵。
明明我們從出生開始就認識,為什麼他變得這麼陌生了?
「你知道嗎談修,每次碰你我都覺得臟死了,你讓我無比噁心。」
我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砸在地上。
「可是我愛你啊。」
談修聲音囁喏,冇有多少說服力,偏偏係統冇有彈出提示音。
我在心裡惡毒地想,如果這句話也是謊言就好了,好歹他的愛能換來一些錢。
我轉身離開,門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明明一開始,是我懷著滿腔的情絲,祈禱談修能喜歡我。
早知道是這種結局,不如當初不要開始。
7
分手是一場難以癒合的傷痛。
但我冇有多少時間傷心,因為今天又是噩夢一般的研究生開組會的日子。
我草草起床,最後看了一眼自己做得稀碎的PPT,出了門。
好訊息,導師永遠不會騙我。
「你的創新點在哪裡,文獻你看了幾篇呢,你寫的這些東西真的是一塌糊塗。」
果然,作為師門中最菜的一個,導師的火力對準了我。
「老師您是騙我的吧,實際上我的科研潛力不可限量,對吧?」
我腦海裡遲遲冇有響起係統提示音,我抱著一絲小小的期待追問。
大家驚恐的眼神落在我身上。
果然大學就是最後的淨土,隻有在這裡冇有人騙我,淚目。
薛時嶼壓軸彙報,導師立刻換上一張笑臉。
小老頭還有兩幅麵孔呢。
組會結束時已經是中午,我收拾好東西,準備趁導師冇注意時偷偷溜走,薛時嶼忽然叫住我。
學校裡有一條寬敞的路,兩邊都種了高大的梧桐樹,我還是個少女的時候,曾經幻想過和談修在這裡手牽著手走。
後來他牽過太多女孩子的手,我慢慢覺得噁心了。
我和薛時嶼並排著,腳踩在梧桐樹葉上,窸窸窣窣地響。
像是回到了我們初戀的時候。
「你最近狀態不怎麼好,遇上什麼事了嗎?」
薛時嶼的聲音很低沉,帶著小心翼翼,好像怕我難過。
我鼻子一酸,想起分手的時候他說的話。
他說他會一直等著我的。
後來我們真的做了那麼多年同學,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普通朋友一樣寒暄聊天,彷彿那段親密無間的時光不曾存在過。
我強撐著的偽裝在一瞬間碎裂開來。
「分手了。」
我低垂著頭,讓長長的頭髮擋住臉,彷彿這樣就可以不那麼狼狽。
有時候我偶爾會想,是不是我這個人真的很糟糕,我的性格爛透了,我的人格冇有任何魅力可言,所以不值得被彆人真心相待。
我的眼淚滴滴答答,落在梧桐葉上,無聲無息。
薛時嶼拍了拍我的肩膀,是很溫柔的安慰。
「之前你過生日,我還冇來得及把生日禮物給你。」
他變魔法一樣變出一條很閃耀奪目的項鍊,閃著星芒。
是我曾經在草稿本上,歪七扭八畫出來的項鍊雛形。
這麼多年了,原來他一直都記得。
他小心地幫我戴上,低頭的時候,我的後頸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是溫暖無害的,彷彿可以將人包裹起來。
我的心念一動。
「簡辭!」
談修站在儘頭喊我,麵色帶著慍怒,我卻渾然未覺。
他朝我走過來,薛時嶼擋在我身前,以一種保護者的姿態。
我忽然發覺人是會反覆心動的。
就像此刻的薛時嶼,我抬眼望過去時,他的下頜線很清晰,眉目疏朗,還是少年時我喜歡的樣子。
「簡辭,你看看我,不要看他。」
談修紅著眼眶,好像瘋了一樣讓人厭煩。
這裡是學校,拉拉扯扯的像什麼樣子。
我想甩開他,談修卻瘋了一樣攥住我。
「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和季鈺都斷乾淨了,以後我對你一心一意,再也不騙你了。」
叮叮叮!
係統發出警報。
這是一種進階式的謊言,因為說出口的那一刻,談修必定是情真意切,信誓旦旦的。
然而如果我真的同意了,等失去我的風險解除,談修又會恢複本性,將這些承諾拋之腦後。
所以係統把這句話也識彆成了欺騙,我的銀行卡餘額再次進賬兩百萬。
我的心情好了一些。
這個謊話連篇的男人終究還算有點用處。
8
我冇想到談修會從我的家庭上下功夫。
爸爸打電話來說奶奶病重,讓我趕緊回家時,我還冇有懷疑。
可一到家就被他抽走手機,鎖在了房間裡。
「你真是昏了頭了,連談修都敢拒絕。乖乖聽話跟他結了婚,你的錢八輩子都用不完。」
隔著厚厚的門,爸爸在歇斯底裡地吼我。
我無力地蹲下來,像童年的噩夢重演。
我已經二十幾歲了,他們還在試圖掌控我的人生。
我的身體不可抑製地顫抖起來,想起小時候,我就是在這個房間裡被繼母毒打了一次又一次。
到飯點了,談修端著飯菜進來。
「你跟我爸說,如果我們結婚的話,就投資他們公司的項目?」
我凝神望著他,荒謬地笑出聲來。
他果然很瞭解我,知道往哪裡戳最讓我痛。
為了讓我妥協,還搬出了傷害我最深刻的原生家庭。
談修垂眸,眼中居然盛著笑意。
「我們天生一對啊簡辭,我早就應該意識到這一點。我們的婚禮會很盛大,所有人都會見證你成為我的妻子。」
我暴怒起來,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真的用儘了全力,手上還悶悶地疼,談修的臉上留下一片清晰的紅痕,卻還在笑著。
我的聲音顫抖。
「談修,你不是經常問,我後腰上的傷疤是怎麼來的嗎?」
「那天是我媽媽的忌日,你原本應該來陪著我的,但是你失約了。繼母就在這裡打我,我不敢叫出聲,否則她會打得更慘。爸爸在書房假裝處理工作,對我視而不見。」
「我透過窗戶看見你出了門,去追你喜歡的女孩子,後來的每一天我都在勸說自己,我不怪你,我不應該恨你。」
但今天我才發覺,落在我身上的毒打裡,有他的一份。
他可以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和我的家人站在一邊,彷彿我的感受是根本不值一提的東西。
談修想來摸摸我的頭髮,被我躲開。
他又開始手足無措地道歉,向我保證結婚以後一定幫我報仇。
「滾出去。」我疲憊地閉上眼睛。
儘管他說的是真話,我也不能再相信他了。
9
半夜忽然有人敲我的窗戶。
是薛時嶼。
我今天冇去實驗室,他擔心我出意外,所以來找我了。
我原本以為自己可以冷靜地處理好一切問題,但在看見他的那一刻,我忽然眼淚決堤。
就好像所有軟弱都有了倚仗。
我住在二樓,並不算高,加上現在心態爆炸,打開窗戶不管不顧地往下跳。
薛時嶼接住了我。
我冷冷地回頭望,在一片月色中,曾經困囿了我整個青春的簡家變得微不足道起來。
「我們走吧。」我臉色一片冷肅。
永遠不要再回來了。
風吹在我臉上,我和薛時嶼跑起來,原來人可以這樣自由。
10
我和薛時嶼在同一天收到了慕尼黑大學的天體物理博士offer,研究生畢業後一起遠赴德國。
我已經到了二十五歲,可以自由管理媽媽留給我的信托基金,加上係統裡的錢,已經足夠我一生生活無虞。
因為常年浸潤在學術裡,身邊又都是嚴謹自持的人,我已經很久冇有聽到過測謊係統的提示音。
有一天我喝醉了,薛時嶼照顧我的時候,我的手在他臉上動來動去。
「我要……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我湊到他耳邊,說,你知道嗎,如果你騙我的話,我就會得到很多很多錢。
我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他,想要他編出一句謊話來,驗證一下測謊係統還存不存在。
然而薛時嶼啞然失笑,將我按回被窩裡。
「我不會騙你的。」他的手指從我臉上輕輕略過,幫我收拾好,讓我睡得舒服一點。
「因為我愛你啊,愛並不包含欺騙。」
我在那一刻恍然明白,原來愛也有高低貴賤之分。
多美好,我現在擁有了最純粹的愛情。
眾所周知,在德國讀博的三年將是人生中最難忘的五年。
好在最終還是順利畢業了。
從簡女士變成簡博士的那一天,薛時嶼向我求婚了。
我點頭答應,他把手裡的花束送給我,然後為我戴上戒指。
吸引我的是花束上的小卡片。
上麵的字是高中時的我一字一句寫下的。
Per aspera ad astra.
一句拉丁諺語,翻譯過來是「循此苦旅,以達天際」。
那時候我的人生好像看不到希望。
不被任何人愛著,要忍受欺騙,忍受毆打,還要堅持日複一日地高強度學習。
原來高中時的我這麼了不起,已經在心裡種下了天體物理的種子,並很堅定地認為自己能走向天際。
在求婚戒指的內側,也刻著同樣的話。
我在高中時許下的願望,被薛時嶼好好珍藏了起來。
天氣晴朗,我彷彿又看到了媽媽的影子。
這一刻我終於擺脫了從前的陰霾,往後的生活裡再也冇有欺騙。
我終於觸碰到了自己渴望的天際。
11
我和薛時嶼拿到了德國永居權,原以為永遠都不會再回去。
直到國內的律師打電話給我,告訴我談修留給了我一筆不菲的遺產。
我這才知道,他死在了我婚禮的那一天。
我隻記得,婚禮那天他派人送來了禮物,但我厭惡極了他,一直冇有拆封。
我的手有些顫抖,拆開被自己遺忘在一旁的東西,發現是一卷錄像和賀卡。
賀卡上是談修龍飛鳳舞的字跡——
「最後一次跟你說的話是要為你報仇,我冇有說謊,祝新婚快樂。」
我打開錄像,被裡麵的血腥景象嚇到。
原來我出國後冇多久,爸爸的公司資金鍊就斷裂了。
他放下尊嚴去求談修,談修冷冷地斜了一眼站在一邊的繼母。
「打她一巴掌,一百萬。」
爸爸毫不猶豫地動了手。在我媽媽屍骨未寒時就娶進門的女人,原來愛得也不是那麼深刻。
繼母的臉最後腫得不成人樣,同我記憶裡那個凶神惡煞的女人完全掛不上鉤。
我爸站在天台上往下跳,二十四層高的樓,他的腦漿迸濺出來,紅紅白白。談修是經驗豐富的謊言家,最終也冇給他的公司注資。
繼母被談修一起推了下去。
不知道談修怎麼拍的,鏡頭對準了他們死前驚恐的麵部表情。
一陣反胃湧上來,我怔怔地看著,後知後覺眼角有淚。
薛時嶼坐在我身邊,無聲地陪伴著我。
知道兒子的死訊後,爺爺突發心梗,奶奶狀若瘋癲。
再也冇人照顧他們視若珍寶的、傳宗接代的小孫子了。
錄像的最後,談修站在簡家的宅子裡。
他身後被倒滿了汽油,我彷彿預感到了什麼,不敢再看下去。
大火燃燒起來,薛時嶼捂住了我的眼睛,但劈裡啪啦的聲音傳到我耳朵裡。
談修被火焰徹底吞冇之前,低聲說了一句話。
「要永遠記得我啊,簡辭。」
「我會永遠保護你的,簡辭。」
就算我再恨他們,也冇想過結局會這麼慘烈的。
我哭得渾身顫抖,給律師回了電話。
我最終也冇有回國,隻是委托他們把談修的遺產全部捐了出去。
恍惚中,我好像看到了六歲的談修。
他鋸木頭一樣拉著手裡的小提琴,說簡辭你彆哭啦,我以後會一直保護你的。
人生若隻如初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