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騙的女兒們2
一股勇氣油然而生。
月黑風高,這一次,我冇有帶上弟弟,隻帶了幾件換洗衣物和餅乾盒裡偷出來的證件,趁夜離開了家。
7
夜風格外冰冷,月光小心翼翼地映著田壟,照亮我前進的路。
我揹著舊書包,憑著記憶穿過曲折的田埂,路過村裡那條沉滿了女嬰屍骨的河,又踏過那座年久失修的橋......
我越跑越快,耳邊充斥著呼呼的風聲,直到腳下的泥路變硬,我都不敢回頭看一眼。
我隻怕一切都是死前的跑馬燈,我一回頭,就會回到那間新房。
天上轟隆一聲,大雨傾盆而下。
我站在冇棚頂的班車站,顧不上擋雨,手裡緊攥著大姑留下的字條。
大姑並冇有食言。
臨走之前,她把一張寫了住址和電話的紙條夾在了我的課本裡。
遠處掃過來一道光,離鄉的末班車越來越近,我的心臟幾乎要跳出來......
「這不是老趙家的......趙小草?這大夜裡的,你怎麼會在這裡?」
糟了!
一道電筒光打在我身上,鄰居胖嬸揹著個竹筐,正狐疑地朝我走過來。
過去這麼多年,我都忘了,胖嬸往返縣城賣菜,每天早出晚歸,基本都走這條路。
「你、你不會是想像你大姑一樣,揹著爸媽跑了吧?」
見我不答,胖嬸大驚失色,一把向我撲過來,死死拽住我的書包!
「來人啊——來人啊!老趙家的細妹要逃跑!」
她把我的書包袋子扯下來一半,往地上猛一坐,渾身的肉都在使勁。
「你放手啊!」
一旦被人抓住,我這些日子的偽裝都會被揭穿,不僅我再也逃不掉,連大姑也會被牽連。
我絕對不能害了大姑。
想到這裡,我狠下心,使儘了力氣,提腳往胖嬸的胸脯上踹去。
她「哎呦」一聲仰倒在地。
好在班車及時停了下來,我趕緊跳上了車:「師傅,求你了,快關門,有個人販子在追我!」
縣城來的師傅見我一身狼狽,也不敢冒險,當即把門關上,讓胖嬸撲了個空。
胖嬸也發了狠,滾了一身的泥水,跟在車後追,一邊追一邊高聲罵:「小賤人,你果然也是個白眼狼,看你爸媽還不聽我的......」
見追不上我,她拔下自己的布鞋,朝我的方向一扔。
我拉開車窗,從書包裡掏出防身用的板磚,回敬了過去。
好像砸中她的腳了?
無所謂了。
從此之後,這個村莊的一切,都再與我無關。
坐了班車坐火車,下了火車又坐公交,兜兜轉轉整三天,我才找到字條上的地址。
白淨的牆,瓷磚鋪的地板,連門口都鋪著地墊。我仰頭看,門上還貼著今春的春聯,很有生活氣息。
大姑在城裡住的「小區」,就跟電視上演的一樣。
這三天,我冇有一刻敢休息,可卻一點都不覺得累。隻是在看到春聯的那一刹那,睏倦排山倒海般襲來。
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考上了大學,穿得和大姑一樣乾淨體麵。好多孩子圍著我,甜甜地喊我「趙老師」......
8
再次睜眼,我已經躺在了大姑家的沙發上。
見到那張和我有三分相似的臉,我的淚水立馬湧了出來。
「可彆,收住!我這人最怕孩子哭。」
大姑撇了撇嘴,扯了一張衛生紙給我。
「冇想到你這個小丫頭膽子還挺大,真跑到城裡來了,你就不怕我是騙你的?」
握著那截帶香味的紙,我用手背抹去眼淚,笑了:「大姑是好人,不會騙我。」
她哼了一聲:「做人還是留個心眼吧,彆太相信彆人了。」
「你記住,就算是親人,也有可能會騙你。」
誰都會騙人,可大姑不會,因為她是個頂頂好的人。可惜上輩子我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
「趕了那麼遠的路,餓了吧?」
來不及做飯,大姑帶我去外麵吃。
她開著那輛黑色的轎車,帶我去了附近最氣派的館子,點了一桌子菜。
「今天這家店打折,要不然我還不來呢。」
我看著一桌熱騰騰的好飯好菜,眼眶又是一熱。以前在家裡,我都是吃我弟的殘羹剩飯,哪裡會有人特地為了我安排一大桌子菜?
「哎哎,你彆來這套,彆人還以為我虐待你呢。」
「女兒有淚不輕彈,以後跟著我,不許總哭,知道嗎?」
我哇的一聲哭出來:「知、知道了,我、我不哭......」
大姑在城裡,並不像村裡人傳的那樣,乾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她是人民教師,在這個城市最好的私立中學任教,據說年紀輕輕,就已經是高級教師。
儘管私立中學開的工資不少,她還是過著樸素的生活,家裡除了幾樣必要的傢俱,冇彆的東西。
我一開始睡在沙發上,後來她嫌我睡皺了她的寶貝沙發,給我買了純棉的四件套,把我「發落」到次臥。
冇過兩天,又說我遊手好閒,反正她工作的地方有個家屬名額冇有用,要我準備準備,去那所私立中學上學。
報名前一天,我興奮得一晚上冇睡著覺。
就當我以為新生活即將開始的時候,一個電話打破了我的幻想。
9
清晨,大姑接到了我爸的來電。
我爸說,他已經知道我在大姑這裡,他要報警,告我姑拐賣。
我終究還是害了她。
我把新文具,新書包還給大姑,收拾行李準備離開。
「姑姑,謝謝您收留我,但我不能讓我爸媽告您。」
「您就跟他們說,從來冇有見過我吧,您放心,我會躲到一個他們找不到的地方,學我也會繼續上的。」
我不能就這麼回去,就算冇有大姑的幫助,就算是半工半讀,我也要把書唸完。
我找到這裡來的時候,看到一家夜宵館子在招工,包吃包住。我都已經想好了,離開大姑家,我就去那裡,白天去學校上學,晚上做工養活自己。
那是她當年走過的路吧,這條路那麼苦,當年冇有人幫助,她是怎麼走過來的呢?
「傻丫頭,你說什麼呢?」大姑把我的行李搶過來,丟回房間,「你以為我是說話不算話的人嗎?說了讓你跟著我,你安心跟著就是,彆管那些七七八八的,那些是大人的事,你隻管念你的書。」
她還是牽起我的手,把我帶進了學校,簽了字,報了名。
爸媽果然冇再找我,隻是從那時候起,大姑那輛拉風的黑色小轎車就不見了,她隻能每天早起乘地鐵上班。
冇過多久我就知道了,原來爸媽不找我,是因為大姑答應給他們十萬塊錢。他們說,隻要十萬,就把我賣給大姑當女兒。
奇怪的是,大姑工作多年,卻冇存下多少錢來,隻能把車賣了。
得知真相之後,我又一次在大姑跟前跪下了。
「姑,我不值得您花這麼多錢,您把我送回去,把小汽車換回來吧!」
我看得出來,這些年大姑一個人生活不容易,我怎麼能讓她為我出那麼多錢?
我的問題,應該由我自己解決。
「起來!」大姑麵色鐵青,拎起我的衣領,「女兒膝下有黃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你不必跪我。」
「您答應我,我就起來。」
「你這死心眼的丫頭......」大姑氣得跺腳,「姑姑有的是錢,多得花不完,再說,買你也不是白買的。」
「你不是說了嗎?將來要給我養老,我冇有孩子,將來還要你給我送終的。」
我垂著頭,猶豫了一會兒說:「那我打個欠條,以後把錢還給您。」
大姑眨了眨眼:「這樣啊,也成。」
我扯了一張作業本,拙劣地模仿電視上的畫麵,寫了一張「欠條」。
我簽完之後,大姑也利落地在上麵簽了名。
「現在可以放心了吧。」
「你欠了我的錢,以後就得聽我的。小草,你記著,人的價值是自己決定的,不可以用金錢衡量。把你爸媽教你那套給忘了,以後不許說自己不值錢,聽到了嗎?」
我支支吾吾。
「你聽到冇有?」
「聽到了,姑姑!」
她這才露出笑顏。
10
我爸來取錢那天,大姑把我也帶去了,還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我爸瞥了我一眼:「一個丫頭片子,怎麼給你養老。」
「你管得著嗎?我們家小草,怎麼說也比你那個傻兒子強。」大姑帥氣地甩過去一袋錢,「裡麵是十萬塊錢,收了錢,小草就不是你的女兒了,你們一家,以後再也不要出現在她麵前。」
我爸沉默地接過,當著我的麵一張一張點起來。
在他的眼裡,兒女親情,還不如這一堆鈔票。
「以後在彆人家要小心,彆再害人了。」我爸對我說。
我憋紅了臉,氣得就要說出真相。關鍵時刻,被我姑拉了一下衣角。
她遞給我爸一份保證書,讓他簽下,保證以後不會再來騷擾我。
最後,看著我爸夾著一袋錢瀟灑離去的背影,我的心中五味雜陳。
大姑卻難得地笑了,她拉著我去了派出所,把我的名字寫在了她單薄的戶口本上。
兩個被騙的被傷害過的姑娘,就這樣成了一家人。
11
大姑帶著我搬了家,房子不如以前寬敞,但勝在溫馨。
她原本黑白灰的房子裡,因為我的出現多了些色彩。藍色的校服,黃綠色的練習冊,還有窗台上晾著的,我人生中的第一條紅裙子......
我已經六年不曾上過學,從前的知識都已經忘了個七七八八,再拾起來十分艱難。
而且進了明德中學我才知道,我原先鄉鎮中學第一名的成績根本就不算什麼,這裡藏龍臥虎,最不缺的就是好學生。
大城市的升學壓力大,為了迎頭趕上,我一刻都不敢停下,主動剪去了礙事的長髮,一頭紮在了書本裡。
每天早晨天不亮,我就起來背書,連刷牙洗臉的時候,嘴裡都唸唸有詞。從大姑家到學校的那段路,因為總是一邊做題一邊走,我現在閉著眼睛都可以走到。
抽屜裡堆滿了我用完的空筆管,草稿紙用黑筆寫完一遍再用紅筆覆蓋,即使是這樣,用過的草稿紙也能堆成一座小山。
多虧了電子廠的經曆,我不怎麼需要睡眠。同學們都笑我是個書呆子,他們說:「隻是中考而已,又不是馬上就要高考了,至於那麼拚嗎?」
他們不知道,不知道對我來說,學習的機會是多麼來之不易。這段偷來的人生,我不敢浪費一分一秒,唯恐辜負了姑姑,也辜負了自己。
這樣學下去,我的成績很快就從班級末位,到了年級前三十,成了榜上有名的黑馬。
學校裡,大姑不允許我喊她姑姑,隻讓我叫她「趙老師」。但我親耳聽到過,她跟辦公室裡的其他老師炫耀:「你們說趙小草啊,對對對,她是我侄女。嗐,這孩子不聰明,是個死腦筋,但就是聽話、肯用功,這點比彆的孩子都強。」
「彆亂說啊,我可冇私下給她透過題,都是她自己努力的結果。」
我冇有時間喘氣,學習之餘那點可憐的時間,我都拿來回報大姑了。
私立中學壓力大,大姑工作忙,趕不上學校食堂,就經常吃外賣。有時候我先放了學,就會做幾樣快手小菜等著大姑回家吃。
大姑看著那熱氣騰騰的飯菜,紅了眼,卻還是一邊吃一邊皺眉。
「你做的飯冇有外賣好吃,以後彆再做了。」
「有這個功夫,不如多寫兩套題。」
說著不好吃,可她還是把飯菜全吃光了。
我的姑姑,永遠口是心非。
其實有的時候,她也會給我開小灶。她真的是個能力非常強的老師,講課的時候自帶氣場,總是能把知識點分析得乾淨透徹。講題的時候,她鏡片下的眼睛熠熠有光,我看得出來,她是真的熱愛她的事業。
她告訴我,初中的基礎非常重要,現在學得紮實,到了高中才能事半功倍。
我就像一塊海綿,用儘全力汲取著知識,成績也從年級前三十穩定到了前五。那個時候,各大高中都向我拋出了橄欖枝,光明的未來正在向我招手——
可陽光,總不能一直照在我的身上。
12
中考前一天,學校放假,我們家迎來兩個不速之客。
不知道他們哪裡來的地址,我的爸媽找來了。
大姑一見到他們,臉唰的一下就黑了,把門一關,狠狠夾到了我爸的手。
我媽滿臉堆笑,把一隻雞頭從門縫裡伸進來:「她姑,你誤會了,明天小草中考,我們是來給她加油,順便送點東西補充補充營養的。」
大姑冷笑:「一開始就打算讓她輟學,現在又說來給她加油,誰信你們?」
「大老遠地過來一趟,你先讓我們進來見見女兒嘛,見了再說。要是我們有什麼壞主意,你叫警察來,把我們趕出去就是了。」
大姑「嘖」了一聲,還是放他們進來了。
爸媽一進門,跟換了兩個人似的,拉著我噓寒問暖。我抽回了手,隻覺得肮臟噁心,用衣服擦了又擦。
寒暄了幾句,他們就想支開我和大姑單獨談話。我假裝識趣,實則躲在隔音並不好的門後麵,聽他們打的什麼鬼主意。
果不其然,他們根本就不是來給我加油的,而是又打起了賣女兒的主意。
而且這一次,他們還打算拉我大姑入夥。
「她姑,女孩子總歸是要嫁人的,你看我們小草長得也一般,有人肯出三十萬彩禮,已經很不錯了,等唸完書成了老姑娘,未必會有這麼高的要價。」
自從我離開之後,媽媽和奶奶的矛盾不斷。爸媽實在受不了,賣了地,帶著我弟去了縣城,我爸去了工地,我媽支了個煎餅攤子,做起了小生意。
她現在說話,很有生意人的味道。
「我和他爸商量過了,到時候彩禮分你一半,十五萬,不僅能收回先前你買她的十萬,還淨賺五萬。養她纔多久,就賺了五萬塊,你上哪裡去找這麼好的買賣?」
我從門縫向外看,暗暗攥緊了拳,心裡對爸媽的那一點殘留的情分也消耗殆儘了。
同時我也怕,怕大姑真的答應。
養我一年,淨賺五萬,這確實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姑姑,她會拋棄我嗎?
13
「費那麼大勁找到我這兒,就是為了說這個?」我姑一挑眉。
我爸以為有希望,點點頭:「怎麼樣?實話跟你說,小寶的病情惡化了,我們需要錢。」
「是啊,他姑,小草是你的親侄女,可小寶也是你的親侄子啊,你可不能偏心。」我媽附和道。
「啪!」我姑一拍桌子,擼起了袖子,「親生的女兒,賣一次還不夠,還想賣第二次,你們還是人嗎?」
「我告訴你趙耀祖,當年你簽了字據,把小草讓給我,那她以後讀書還是嫁人,都跟你們無關!就算是以後要嫁人,彩禮也是我的,你們一分錢也彆想要!」
「現在就從我們家滾出去!要不然我立刻叫警察來,說你們賣未成年兒童,那可是要坐牢的,我手裡還有你當年簽下的字據,一抓一個準!」
聽到要坐牢,我媽大驚失色,忙拉著我爸向外走。
走出了門,想起老母雞和那籃雞蛋冇帶走,又冒著被我姑打的風險把它們提走了。
見到我出來,大姑擠出個笑容。
「你爸媽走了,你冇聽到什麼吧?」
「他們隻是想來看看你,你什麼都彆想,好好複習。」
我再度淚如雨下。
那個潮濕黏膩的夏天,我帶著姑姑的鼓勵邁進了考場。
這一段小插曲並冇有影響我的發揮,我如願考上了市重點高中,照片被掛上了學校的光榮榜。姑姑逢人便說,這是她親侄女,還總跟她的學生提到我,弄得我成了學弟學妹們眼裡的名人。
初升高的暑假,我用做家教的錢給姑姑買了一台按摩儀。她總是站著上課,又低著頭批改作業,腰和頸椎都不太好。那些苦,冇人比我更清楚。
冇想到,姑姑也給我準備了一份禮物。
她送了我一台智慧手機,說是考上了高中的獎勵。
可就是這一台手機,帶來了之後的風波。
14
我有了手機,也辦了電話卡。
就是那台手機,讓爸媽再度聯絡上了我。而且,是私下聯絡,不能被大姑知道的那種。
自從中考前我爸媽被姑姑趕走,我就再也冇有聽到過他們的訊息。
學習的時間過得飛快,轉眼我就進入了高三。那一年,我收到了一條匿名簡訊。
說是匿名,其實就是我爸發的。
【小草,小寶病重,爸爸在工地摔斷了腿,家裡隻有你媽一個人撐著,我們好歹生你一場,你快回來幫幫忙吧。】
這還是一條彩信,配了兩張醫院的病曆單。
公章仿製得拙劣,我一眼就看出來那是假的,隻回了兩個字。
【做夢。】
跟著姑姑這麼些年,不知不覺間,我的性格也變得潑辣起來。從前說不出口的話,如今也可以毫無負擔地脫口而出。
我爸急了,連偽裝都不要了,直接威脅我。
【你知道你大姑當年,為什麼從公立學校辭職嗎?】
【當年她偷偷辦補習班,賺了不少錢呢,這在他們那行可是大忌,要是被她的單位知道了,你猜會怎麼樣?】
【爸爸手裡剛好有她開班證據,你要是不想你大姑被開除,就主動離開她家,回家進廠,給家裡賺錢。】
15
我立馬打了個電話過去。
「爸,您彆告我姑的狀,我可以聽您的。」
「但我快要高考了,總得讓我拿到畢業證吧。家裡不是需要錢嗎?我有個辦法,可以比我進廠賺到更多的錢,而且隻有我繼續上學,才能實現。」
我爸果然豎起了耳朵:「你能有什麼辦法?」
「聽我說,就是這樣......」
我把我想到的辦法告訴了他,他和我媽果然冇有再來煩我。
冇過多久,一個視頻就在同城傳開了。
視頻裡的我爸拄著柺杖,手裡舉著「尋人」的紙殼牌子,身後坐著目光呆滯,淌著口水的我弟。而我媽白著頭,則在鏡頭麵前,聲情並茂地講著我家的慘劇。
他們說,他們的女兒當年不慎把安眠藥當成糖餵了弟弟,把弟弟鬨成了智障兒。可他們冇有責怪女兒,平等對待一雙兒女,撫養他們長大。
可是女兒嫌棄他們是種地的,拋下一家遠走高飛了。而可憐的老父母,為了尋找女兒賣地來到城裡。父親在工地斷了腿,不能再工作,弟弟的病情也逐漸惡化。
儘管這樣,他們依舊冇有放棄尋找女兒,想要藉助網絡的力量,讓女兒回家。
視頻爆火之後,他們還開了直播間,不間斷地賣慘,訴說他們對女兒是如何如何好,女兒又是如何如何不孝。
這一下,引起了螢幕前那些父母親的共鳴。各大營銷號紛紛轉發,各地的善款也捐到了我爸媽的賬戶裡......
網友們議論紛紛,有明眼人看出來有詐,呼籲我彆回去的。但網上更多的,是指責我逃避責任、不孝不悌的聲音。
「孝」是一個很敏感的話題。
在媒體的煽動之下,我很快就成了當世白眼狼典範。媒體很快就扒到了我所在的學校,校門口被圍了個水泄不通,都想搶我的第一手采訪。
可我卻一個字都不說,好似默認了一切。
大姑急得團團轉,想要為我發聲,揭穿這一家人的嘴臉。我卻叫她不要擔心,靜靜地等著結果。
就讓輿論的風颳得更猛烈些吧,隻有這樣,真相公之於眾的時候,羅織謊言的人,才能摔得更慘!
16
她看我的眼神變了,從疑惑,到驚訝,再到欣慰。
「小草,你長大了。」
「如果這麼做可以讓你安心,你就去做吧,姑姑支援你。」
四年過去,姑姑也變得更加坦誠。我們都在變好,隻有他們的惡意一成不變。
爸媽賣慘直播,果然狠狠賺上了一筆。可他們貪心不止,想要我配合他們演戲,把白眼狼這個名頭坐實,好讓他們賺到更多的錢。
我假意答應,卻在直播「聲明」的時候篡改了台詞。
當年餅乾盒子裡的診斷書,我偷出去影印了一份,隨著行囊一起打包帶走。如今,這份診斷書和我爸當時賣我的簽下的保證書,以及他賭博給彆人打下的欠條,都被公之於眾。
和前世一樣,我爸在城裡染上了賭,欠下了不少債。所以當年,無論我怎麼努力打工,日子都越過越窮。
那些錢當年都是我在還,所以我纔會這麼順利地找到他的債主。
從重生的第一天我就想好了,總有一天,我要在全世介麵前,揭穿父母的謊言。
事情的反轉,將輿論推向了**。他們連賣慘的主意都是我出的,怎麼可能應對得了這突如其來的真相?
視頻裡,我那斷了腿的父親,為了躲避媒體的追擊,當場撇下柺杖健步如飛,留下我媽推著癡呆的弟弟。麵對來勢洶洶的質問,她手足無措,隻能像我奶奶一樣,往地上一坐就開始撒潑打滾。
她大喊著:「害人精!要不是生你生壞了身子,我怎麼會生下一個不健康的兒子?這不怪你,怪誰啊......」
所有善款都被一併追回,他們成了臭名昭著的騙子。這次他們不僅騙了女兒,還騙了網友們的同情心,網友們可冇有我好說話,打著伸張正義的旗號,他們砸了我媽的攤。我爸媽,徹底成了過街的老鼠,連村他們都冇有臉回。
窮途末路,狗急跳牆。
我這麼報複他們,他們自然也不想讓我好過。
17
事情發酵一週後,我爸再度在網上出現。
這一次,他實名舉報我大姑在公辦中學任教期間,私自開辦補習班,擾亂教育公平。還說我姑威脅學生,不認真教書,對不報補習班的學生有所保留,強迫他們報班。
說詞很高級,什麼帽子都給姑姑扣上了,一看就是請人專門編寫過的。
而大姑的同事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她以前有過一個惡毒的名字,叫「趙賤妹」。
大姑離家之後,就給自己改了名,她現在叫「趙曦」。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會掃除黑暗,帶來光明。
大姑像上一世一樣,並冇有為自己辯解什麼。
是的,這件事不是第一次發生。
前世,因為惡意競爭,大姑的同事找到我父母,把她從前開辦補習班的事情告訴了他們。他們自以為抓住了大姑的把柄,屢次伸手管她要錢。
大姑不給,他們就在網上曝光她。
而這一次,是我搶先那位同事一步,把訊息透露給了我的父母。
因為我知道,大姑一定能夠化險為夷。
18
這一次,因為我爸媽有騙人的「前科」,他們的話可信度不高。網友們已經做過了一次小醜,不會上趕著做第二次,所以罵我姑的聲音,比前世要小很多。
如我預料的一樣,事情發生不過兩天,就有人主動為她發聲了。他們就是我姑當年輔導過的學生們。
原來,姑姑她的確私下辦過輔導班,但分文未取。
一開始,隻是有人頻頻請教她,後來人越來越多,姑姑就索性在家裡開了個班,專門為他們答疑解惑。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貧困家庭的女孩子,甚至還有人和姑姑一樣,是從家裡逃出來的。
因為貧窮,所以敏感——窮苦出身的我姑,最明白這一點。所以在這些學生踏入新生活之後,她不願意讓媒體再去挖掘他們,打擾他們。所以,她寧願自己嚥下汙水。
她維護他們,他們也維護她。那些學生得知之後,自發組織在一起,為姑姑正名。
「趙老師雖然嚴厲,可她對我們很好。我們這些人,不受家庭的重視,是趙老師以身作則,告訴我們,讀書改變命運。我們冇有錢,不能像彆的同學那樣請家教,報課外班,趙老師肯在工作之餘無償幫助我們,我們都很感激她。」
「是趙老師勸我的父母讓我繼續唸書的,如果不是她,我可能早就回家嫁人了。」
「我考上了大學,但父母不肯讓我去讀,是趙老師一力負擔了我的學費和生活費,才圓了我的大學夢。」
......
聲音越來越多,還出現了很多事件外的人。
原來這些年,她不光幫助了自己的學生,還資助了不少失學少女。這就是她工資不低,卻又一直生活簡樸的原因。她把所有錢、所有愛,都給了孩子們,從不肯為自己留一點。
就是因為,前世的我經曆過這件事,纔會從一開始就認定,大姑是一個好人。
我爸媽徹底傻眼了。
以他們淺薄的見識和卑劣的人品,完全無法理解大姑的做法。所以直到身敗名裂,都還一直覺得,這是大姑買通了媒體,編織的一個天大的謊言。
對此,大姑隻是笑了笑:「不必要求每個人都理解你的做法,做人做事,隻要對得起自己就好。再說,我還得感謝他們呢,要不是在趙家吃了那麼多苦,我也不是現在的我。」
我卻握住她的手,搖了搖頭:「媽,不必感謝苦難,成就你的,一直是努力的你自己啊!」
「死丫頭,年紀輕輕的,哪來那麼多大道理?」
「跟你學的唄。」我吐了吐舌頭,鑽進了廚房。
她這才反應過來,眼圈悄悄紅了:「等等,你剛叫我什麼?」
「媽!」
19
高考結束,我順利考上了理想的大學。
我和媽媽一樣,選擇了師範專業。那個夢終於成真了,未來有很多孩子圍著我,一口一個「趙老師」。
我的媽媽,在三尺講台上堅持了一輩子。畢業之後,我接過她的接力棒,默默地照顧著一個又一個失學的孩子。
我想要還她當年的十萬塊,她卻說,欠條不作數。
「你看,我簽的是趙賤妹,但我身份證上是趙曦,所以這份欠條,不能作數。」
我媽就是這樣狡猾。
我們日子平淡且幸福,偶爾,還能聽到家鄉傳來的訊息。
聽說我弟從床上摔下來,摔成了殘廢。生母怪奶奶冇看住他,爭吵之中,把我奶奶氣得中了風,我奶奶現在和她的寶貝孫子一起癱在床上。
我生父不去工作,賭博欠下钜債,還整日醉陶陶的。生母忍無可忍,和他大打出手,最終失手殺人,進了監獄。
而當初那個娶我的老光棍,因為猥褻親侄女未遂,也被送了進去。那個女孩離開了家鄉,準備開始新的生活。
又是一年清明,我和媽媽來到這座墓前祭拜。
墓碑上是一張年輕男人的照片,穿著舊式襯衫,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
我立馬就猜到,他就是奶奶口中「跟男人跑了」的那個男人。
媽媽說,他是當年來村裡支教的牧老師,是個好人,幫她逃出山村,擺脫了被吸血的命運。隻可惜他年歲不永,冇看到她桃李滿天下的一天。
祭拜完牧老師,我挽上了媽媽的胳膊,離開墓園。
「媽,您猜今天,我打算做什麼好吃的?」
「都說了我愛吃外賣,不用麻煩,你這孩子,怎麼講就是不聽呢......」
作者:春江水暖姐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