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騙的女兒們
腥臊滾燙的黃水順著我的短髮流下,我猛地睜眼,發現自己回到了六年前。
我正跪在地上,給我弟穿鞋。
「嘿嘿嘿......」
頭皮一痛,原來是我弟一把揪住了我的頭髮,一邊扯還一邊傻笑,哈喇子滴在我的頭髮上,和尿混在了一起。
我弟趙小寶,這一年已經12歲了,卻還穿著開襠褲,屎尿都要人伺候。
太陽穴被鈍器擊打的疼痛還未散去。記憶中,我為了給弟弟「換親」,聽從父母的話嫁給了村裡的老光棍。
新婚當夜,閨蜜卻告訴我,爸媽為了讓我心甘情願照顧傻子弟弟,騙了我整整十六年!
當年爸媽超生,不敢去醫院,隻好躲到山旮旯裡讓我奶幫忙接生。我媽難產,缺少醫療條件,導致我弟缺氧成了個傻子。
他從剛出生,就是個傻子。可爸媽卻說,是我四歲的時候把安眠藥當糖餵了弟弟,才讓他壞了腦子。
他們說,是我毀了弟弟的人生,我要負責一輩子。
我對他們的話深信不疑,短短二十年的人生裡,有十六年都在自責。
得知被騙的我悲痛欲絕,拒絕和老光棍「親熱」,鬨著要退親,被他一板凳掄在腦袋上......
最後的意識裡,老光棍在我的身上起起伏伏,發出滿足的喟歎。
他們每個人都在我的身上索取,印象中,我的人生就該是這樣子。從弟弟降生的那一刻起,爸媽就已經為我安排好了這一生的路。
可本不該是這樣的!
我本不該在十四歲那年退學,放棄自己引以為傲的學業。
我本不該揹著弟弟進廠,日夜顛倒地乾活,把賺到的錢都寄回家裡,分文不留。
我本不該拒絕那個我暗戀的男孩,在花樣年華嫁給一個老光棍......
給弟弟繫著鞋帶的手一僵,眼淚劈裡啪啦掉下來。
「哭哭哭,哭什麼哭!大白天的哭喪啊!家運都被你這個賠錢貨哭冇了!」
奶奶扯著嗓子,順帶給了我一腳。
「害人精,你又作什麼死?冇看到小寶的褲腿子都濕了嗎,你是不是想凍死你弟,啊?」
「你是不是嫌棄他的尿?你彆忘了,是誰害得他變成這樣!」
「哦哦哦,小寶不哭,都是你姐不好......」奶奶見我弟哭起來,上前親昵地摟住他。
「我大孫子的童子尿是金子化的,可香嘞,澆在這害人精頭上都浪費......」
在她的叫罵聲中,我緩緩站了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尿,大笑不止。
我回來了,回到了十四歲那一年,我的人生還冇有被毀掉,我還有機會逆轉。
「莫不是也傻咯......」奶奶像是被我嚇到了,氣焰明顯下去了一截,「死丫頭片子,彆裝瘋賣傻偷懶啊,快來給小寶換褲子,不然你爸媽從地裡回來要打死你。」
我冇理她,轉身離開。
這一次,我再也不會被騙了,我要掌握自己的人生。
傻子弟弟,我不管了。
2
當晚我奶果然在爸媽麵前撒了一頓潑,說我故意甩臉子,不想管弟弟,引得我媽對我拳打腳踢。
「要不是你個害人精,你弟弟會是現在這樣嗎?難道你還想撒手不管?個冇心肝兒的......」
「你這輩子都欠我們小寶的!」
我媽扯著我的頭髮,把我拉到弟弟麵前,對著我的膝蓋窩就是一腳。
我爸隻是抽著捲菸,沉默地看著。
這樣的場景,前世已經發生過無數次。每當我拒絕伺候弟弟,或者對他照顧不周,他們就會一邊喊著我欠我弟的,一邊打我。
小孩子懂什麼?在一次次的疼痛中,幼小的我隻能給自己洗腦:我欠我弟的,所以我照顧他是應該的,隻要我肯好好照顧他,就不會捱打,就有飽飯吃。我還能贖罪,一舉多得。
可我的靈魂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我爬起來,揪著我媽的頭髮,撕扯她的衣裳,恨不得扒下她一層皮來。
我爸終於看不下去,一巴掌把我給掀翻。我吐出一顆帶血的牙齒,用怨毒的眼神看著他。
「反了你了!」他甩著右手,左手也不停下來,揪著我的耳朵把我拎到柴房。
「喀拉」一聲上了鎖,他悶著聲說:「好好在裡麵反省,什麼時候想清楚,什麼時候放你出來。」
「出來?就是要關個幾天,餓幾頓纔會學乖呢!」
門外又傳來我媽尖細的聲音。
我知道,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放我出來,因為他們應付不來我弟,很快我媽和我奶就會因為臟活兒分配的問題吵起來的。
然後她們就會想起我的作用,假惺惺地給我上藥。
「媽媽這也是在鍛鍊你,以後到了婆家,你難道也要這樣頂撞公婆嗎?草兒,彆怪爸媽心狠,隻有在家裡吃過苦了,在外麵纔不會吃苦。」媽媽總是一邊給我上廉價的藥品,一邊說。她擦藥的力道很大,疼得我齜牙咧嘴。
我爸則會默不作聲地端一碗冷稀飯給我。
上輩子,他們就是這樣,打一巴掌給我一顆甜棗,讓我冇有辦法徹底狠下心跟他們斷絕關係。
但是今晚,他們怎麼對我都無所謂了,因為我的目的,就是被關進這間柴房。
拖著疼痛的身子,我扒開角落裡的稻草堆——
那個醒目的餅乾盒子果然還在原處。
我顫抖著手,打開了盒子,一張一張展開那些疊放好的紙。
看到上麵寫的字,我眼前一黑。
前世我也無意間看到了這個盒子,在裡麵找到一些疊好的紙和一些證件,但我當時年紀小,冇多想,隻覺得自己動了就會捱打,所以冇展開看。
現在想來,如果我當時打開了那些紙方,就能早一點脫離苦海了。
那些是我弟這些年看病的診斷書!
如我閨蜜所言,他真的不是吃安眠藥吃壞了腦子,而是產程缺氧導致的智力低下。
親眼看到真相,究竟和聽說是不同的。那一刻,我覺得天旋地轉,混亂中回想起上輩子,好像很早就有人提醒過我......
但我冇聽。
是的,前世有個人曾在我家門口大聲嚷嚷,說我爸媽是個騙子,連幾歲的女兒都算計。
這個人,就是我的大姑,我們村裡聲名狼藉的不孝女。
3
我從出生起,就冇見過大姑。或許我見過,隻是當時冇記憶。
印象裡第一次見她,是爺爺重病那年,她回來見他最後一眼。
她穿著得體的小西裝,盤著頭髮,戴金絲眼鏡,塗口紅,和村裡那些臃腫的婦女完全不一樣,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女人還可以這樣。
大姑回家,我奶一上來就給了她一個耳刮子,她也冇手軟,撇下皮包就和我奶掐起來。
後來,她問我,想不想跟她去城裡。
我直搖頭。因為我不能丟下我弟弟,而且大家都說,我姑不結婚、不往家裡拿錢,是個變態白眼狼,又打扮得花枝招展,肯定在城裡乾不乾淨的勾當。
我媽說,女人相夫教子纔是最重要的,再有本事也得嫁人,千萬彆學大姑。
所以我才初二,就輟學打工貼補家用。算來我之後的悲劇,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這一次,我絕對不能輟學,我要牽住大姑的手,一起逃離這個吃人的家。
4
秋收之後,我爺的病情果然和上一世一樣加重了,到了彌留之際,大姑也果然回來了。
她依然穿戴得體,黑色的轎車停在我家院門前,身邊還站著個花臂男人,引來一群鄰裡圍觀。
「趙賤妹!你個白眼狼還有臉回來?」我奶一見她就廝了上去,不由分說,先抽一個大嘴巴。
大姑的眼鏡被打歪,露出一雙和我長得很像的眼睛。她扶正了眼鏡,像前世一樣把皮包一甩,一把推倒了我奶奶。
我奶橫了半輩子,何曾在鄉民麵前受過這樣的屈辱?
她順勢在地上打起了滾,邊撒潑邊哭嚎。
「哎呦!哎呀勒!我怎麼生了這麼個不孝的東西......仗著讀了點書就欺負我這個鄉下老太婆呦!」
「這些年我是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我和她爹吃了多少苦哦,這個小娼婦倒好哇!十來歲就跟男人跑了,十幾年不跟家裡聯絡,一回來就打我這個當媽的呦......」
「造孽啊!造孽啊!我愧對老趙家的祖宗,早知道就該聽族公的話,把她浸死在尿桶裡!哎呀,我就該一頭碰死去——」
......
我爸怒氣沖沖,抄起掃帚就要上去。
大姑隻是瞪了他一眼,高聲說:「你打啊,讓鄉鄰們看看手足相殘的好戲!這些年你吃了我和你二姐三姐多少,你好意思打我嗎?」
花臂男人摩拳擦掌,我爸嚥了口唾沫,收回了手。
二姑和三姑都早早嫁人了,眼下兩人一個扶奶奶,一個拉我爸。
直到黃昏,這場鬨劇才結束。
準確來說不是結束,是從屋外挪到了屋裡。
他們一進屋就給我大姑下馬威。不給她凳子坐,也不給她飯吃,甚至攔著她不讓她見我爺爺。
我大姑也不是吃素的,她直接指揮花臂男把院裡的柴堆挪到屋裡來,自己坐在柴堆上,把城裡帶來的水果零食提出來吃。
我也是長大後才知道,其實逃出去前幾年她一直有往家裡打錢。隻是後來,家裡謊稱爺爺病危把她騙了回來,她被鎖在了柴房裡,轉手賣給了外村人。
後來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她逃了出來,從此斷了和家裡的聯絡。
前世我躲在弟弟的輪椅後麵,看著那些新鮮的吃食狂咽口水。
大姑看到了我,隨口就點燃了我爸:「這就是你們騙大的妹子?算計完姐姐就算計女兒,你還真是老趙家的種。」
我冇想到,這輩子她依然說了這句話。
隻是這一次,我的眼神變了,從警惕厭惡,變成了同情。
我們都是被騙的女兒,我們本該站在一起。
「看什麼看,帶你弟回屋去。」我媽急著驅趕我。
為了不露異樣,我乖乖地進了屋,關上了房門。
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隻知道當晚,我爺就過世了。
人人都以為,大姑是良心發現纔回來看她爹一眼,隻有我知道,她是想親眼看到自己曾經愛過恨過的人死。
爺爺終於死了,可是,大姑為什麼哭了呢?
直到我爺下葬,那輛黑色轎車都停在我家院外冇走。
前世下葬那一晚,我弟尿濕了褲子,我爬起來給他洗褲子,聽見了院子裡破碎的哭聲。
大姑蹲在地上,臉埋在長髮裡,肩膀不住地顫抖。
我掏出一截揉皺的紙巾,遞給了她。
就是那一晚,她紅著眼問我:「趙小草,你想不想跟我去城裡?」
上一世,我搖了搖頭就跑。
我怎麼能跟這種不孝女走?奶奶說,兒女生下來就欠爹媽的,生恩養恩還不儘,像我大姑這樣不報恩的,死後必要下地獄!
可這一世,我把自己的成績單塞到了她手裡,果斷地說——
「好,姑姑,你帶我走吧。」
5
似乎是我乾脆過了頭,大姑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她戴上眼鏡,展開我的成績單。那張成績單,是十四歲的我唯一的籌碼。
我的心怦怦直跳,觀察著她的表情,眼睛眨也不敢眨。
腦海中全是上一世,閨蜜美雲滿足的笑容。
當年,我輟學進廠,而同村的姑娘美雲繼續上學,去了大城市學醫。
過年回家,她拉著我的手,滿麵紅光地講著大城市的好。
明亮的教室,高大的樓房,方便的地鐵......
那些美好的畫麵,我到死,都冇能親眼看見。
大姑是個好人,我知道她是真心想幫我,隻是我之前瞎了眼。
「我得提前告訴你,城裡冇有你想得那麼好,跟著我,你要吃很多苦。」
「如果你是為了享福,就算了吧。」
大姑輕笑了一下,鏡片下的眼睛彷彿能洞悉一切。
我堅定地搖了搖頭:「我不怕苦。」
冇有什麼比留在這個家,被綁架、被吸血更苦。
我主動攤開手,露出割豬草提水桶磨出來的老繭。
「姑,我有力氣,能乾活,洗衣做飯我都行。」
「姑,我是我們學校第一名,我能考上好大學,以後,我給您養老。」
我雙膝落地。
既然老天讓我重來一次,我趙小草,再也不會辜負對我好的人,更不會辜負自己!
6
第二天清早,門口那輛黑色轎車終於離開了。
大姑冇有帶走我。
【截斷點截斷點】
鄰居胖嬸嗑著瓜子,對我媽說:「桂芳,小草的學習成績,和她大姑當年一樣好吧?」
「你彆怪我多嘴啊,要我說,細妹子就不該讀那麼多書。」
「書讀多了,人就不安分。」
「我看這小草啊,以後八成和她大姑一樣,要撇下你們一家......」
「嫂子,你說什麼呢!」我媽瞪了她一眼,「我家小草老實得很,怎麼會跟那個白眼狼一樣?」
胖嬸瞥了眼正給弟弟擦口水的我,嘟囔了幾聲就走。
我媽緊張兮兮地看著我,一旁的我爸猛吸了一口煙。
我知道他們在打什麼主意。
前世,大姑離開三天後,爸媽就逼著我辦了退學手續,托關係把我塞進了電子廠。
他們怕了——怕謊言被揭穿,怕控製不了我。
和上次一樣,我哭著求他們讓我繼續上學,最終空耗一場,收拾書包狼狽地走出校園。
班主任捨不得我這麼個好苗子,卻被我媽噴了一臉唾沫。
「法律?你去鄉裡問問,家家戶戶的誰不是這樣過來的,自己的女兒,當爹媽的還做不得主了?」
「她不回家幫我們乾活兒,難道你來?」
離開學校那天,我媽破天荒地往我的素麵裡加了一顆荷包蛋。
「聽爸媽的話準冇錯,女孩子不用費勁念那麼多書,將來和你表姐一樣,找個好男人嫁了,一樣過好日子!」
我點點頭,乖巧地咬下那口熱乎的雞蛋,心裡卻涼透了。
即使是嫁人,他們也不會為我挑一戶好人家的。
村裡的癩頭老光棍——這就是他們口中的好男人。那人養著個侄女,和我弟一般大,想來可能從這時候開始,他們就已經打了拿我換親的主意了。
活在大山裡的人是這樣的。他們相信,女兒再好,也不能傳宗接代。而兒子就算是個傻的,以後結了婚生了仔,也能給家裡留個根。
爸媽讓我進廠,也把弟弟給帶去。理由是他們平時都在地裡忙,奶奶身體不好,照顧不好他。
上一次,因為懷著對弟弟的愧疚,我真的相信了他們的說辭,揹著弟弟進了廠,在流水線上一站就是六年。
工友大多是輟學的社會青年,對我冇有同情,隻有嫌棄和嘲弄。我住不了宿舍,隻能在廠房邊上租下個老破小,出了錢,托鄰居奶奶照看一下我弟,晚上十一點半下了班,再回去洗他弄臟的衣服褲子。
長年累月的流水線工作,讓我患上了嚴重的頸椎病,手指也被磨得看不清指紋。那年我才十六歲,就已經眼神呆滯,操勞得像一個老媽子。
好在十八歲那年,我遇見一個男孩。他是和我同車間的工友,會在我受傷的時候給我買創可貼,會為我出頭跟經理吵架,下了夜班,還會送我回家,順手給我提一袋橘子。
他帥氣,陽光,有上進心,有很多女孩喜歡他。可他卻說,要和我一起照顧弟弟。
我也喜歡他,但我們不能在一起。
像我這樣,一輩子都要帶著傻弟弟生活的人,憑什麼再去拖累彆人?
收起回憶,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隻手並不漂亮,上麵結著乾活和寫字留下的繭,幸運的是,指紋還冇被磨冇,食指上也冇有操作失當留下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