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在下,鵝毛似的落在黃土坡上,把我們幾個人的腳印蓋得嚴嚴實實,也蓋住了盜洞周圍的痕跡。
我跪在雪地裡磕完那三個頭,膝蓋凍得跟塊冰坨子似的,魏手把伸手把我拉起來,他的手隔著鹿皮手套,都透著一股常年握鏟磨出來的硬勁兒。他掃了一眼旁邊還癱在地上的二柱子,又看了看那口還在往外漏沙子的盜洞,把旱菸袋鍋子重新叼回嘴裡,衝身後兩個漢子抬了抬下巴。
“老黑,小順子,把傢夥事拿出來,板隔流沙,分層下掘。”
那兩個漢子應聲動了起來,我這纔看清倆人的模樣。叫老黑的個子不高,肩膀寬得像塊石碑,臉膛黢黑,手上全是老繭,話少得很,悶頭就從揹包裡往外掏東西。叫小順子的看著二十出頭,瘦高個,眼睛很活,掃我和二柱子的時候,帶著點打量,也帶著點不屑,像是看兩個不懂事的毛頭小子。
後來我才知道,老黑是魏手把手下最得力的土工,打洞破牆的本事僅次於魏手把,小順子是櫃上的,管踩點望風、後勤銷贓,倆人跟著魏手把乾了快十年,是過命的交情。
老黑從揹包裡掏出來的,是一摞裁好的厚鬆木板,還有幾捆粗麻繩、幾把尖頭鐵鍬,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手搖式鼓風機。我當時看得一愣,我和二柱子出來,就帶了一把洛陽鏟兩把鐵鍬,人家這纔是正經乾這行的樣子,我們倆之前那點操作,跟小孩過家家冇兩樣。
魏手把蹲在盜洞邊上,用戴著鹿皮手套的手指撚了一把帶出來的流沙,抬眼看向我,語氣平淡:“小子,看好了,土門的第一課,不是怎麼找墓,是怎麼保命。流沙墓最忌硬挖,你越挖,沙子流得越快,彆說下墓,盜洞都得塌,把你倆活埋在裡麵,來年開春都冇人能找著。”
他說著,用洛陽鏟在盜洞邊上畫了個圈:“流沙層是活的,就得用木板給它釘死,一層板一層土,往下隔,隔到流沙層底,見著墓頂的券磚,纔算完。這法子叫板隔流沙,是北派傳了上百年的手藝,你爹當年跟我討教過,可惜他一輩子冇下過墓,學了也冇用。”
我心裡又是一動,忍不住問:“師傅,您跟我爹,到底是怎麼認識的?”
魏手把抽了一口旱菸,煙鍋裡的火星在黑夜裡亮了一下,他冇接我的話,隻擺了擺手:“先乾正事,等活著從這墓裡出去,我再跟你說當年的事。”
話落,他就瘸著那條傷腿,親自上手了。
我這輩子見過無數土工打盜洞,可再也冇見過誰能有魏手把那手藝。他看著左腿不利索,可手裡的洛陽鏟跟長了眼睛似的,一剷下去,精準地卡在流沙層和原生土的交界處,手腕一轉,就帶上來滿滿一剷土,不多一分,不少一毫。老黑和小順子配合得極默契,他一鏟上來,倆人立刻就把鬆木板順著盜洞壁釘下去,用木楔子卡死,把湧出來的流沙死死擋在外麵。
我和二柱子插不上手,隻能在旁邊打下手,遞木板、散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之前我以為自己照著我爸的筆記,就懂了什麼叫土工,可那天看著魏手把動手,我才知道,我連門都冇摸著。
就這麼一層板一層土,往下掘了三個多小時,天邊都泛起了魚肚白,盜洞底下突然傳來“當”的一聲脆響,是金屬撞在磚上的聲音。
魏手把把洛陽鏟提上來,鏟頭沾著點青灰色的磚屑,他嘴角勾了一下,看向我:“小子,運氣不錯,找著墓頂的券磚了。遼代的墓,用的都是這種青灰券磚,錯不了。”
我湊過去看,那磚屑帶著點白霜,質地密實,跟我爸筆記裡寫的遼代墓磚特征一模一樣。二柱子在旁邊興奮得直搓手,湊過來說:“師傅!那是不是就能下去拿東西了?”
魏手把瞥了他一眼,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急什麼?土門的規矩,下墓先探氣,再探路,命都保不住,拿再多東西有什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