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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派江湖十年燈 第44章 坤位

作者:小佛爺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6 00:36:41

回到縣城時,已經是下午了。

我們仨像三個叫花子,臉上身上都是黑灰,衣服破破爛爛,手上臉上都是傷。走在街上,路人紛紛側目,小孩指著我們笑。我們也顧不上這些,直奔馬老三的博古軒。

馬老三正在櫃台後麵打算盤,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我們這模樣,愣了一下,隨即放下算盤,快步走過來把門關上,拉上簾子。

“得手了?”他壓低聲音問。

我點點頭,從懷裏掏出那個鐵環,放在櫃台上。鐵環還是涼的,但那股陰冷的感覺已經沒了,摸著就是普通的鐵,隻是鏽得厲害。

馬老三拿起鐵環,湊到燈下仔細看。看了足足有五分鍾,他才放下,長出一口氣:“是它,震位信物,八卦鎮雷環。我爹筆記裏提過,說這環能引雷鎮邪,是方士做法用的法器。”

“能鎮鐵頭身上的毒嗎?”我問。

馬老三搖頭:“不能。這環是鎮雷的,跟屍毒不沾邊。鐵頭的毒,得靠坤位或乾位的信物。”

“坤位和乾位在哪兒?”鐵頭問,他胳膊上的黑印子又往上蔓延了一點,已經快到肩膀了。

馬老三走到櫃台後麵,翻出一本發黃的地圖冊,攤開。地圖冊很舊,紙張都脆了,上麵用毛筆標注著許多地名,有的還畫著小圈。

“坤位主地,”馬老三指著地圖上一個位置,“地脈匯聚之處,往往在山川龍脈的交匯點。我爹筆記裏提到過一個地方——‘地肺山’,在河南和山西交界,說是坤位可能在那兒。”

“地肺山?”孫眼鏡湊過來看,“這名字……聽著就像個墓。”

“不是墓,”馬老三說,“是山。但山裏有沒有墓,就不知道了。我爹隻在地圖上畫了個圈,沒細說。”

“乾位呢?”我問。

“乾位主天,”馬老三翻到另一頁,指著地圖上一個位置,“在高處。可能是山頂,可能是塔頂,也可能是……祭壇。我爹沒標具體位置,隻寫了兩個字:‘天門’。”

“天門?”鐵頭撓頭,“這上哪兒找去?”

“天門是個傳說,”孫眼鏡說,“古時候帝王祭天的地方,叫天壇。但具體在哪兒,沒人知道。可能在北京,可能在泰山,也可能……在別的地方。”

“那咱們先去坤位?”鐵頭問。

“嗯。”我說,“坤位有具體位置,先去看看。鐵頭的毒等不了太久。”

馬老三收起地圖冊,又從櫃台底下拿出個布包,遞給我:“這裏麵是些幹糧和水,還有幾件衣服。你們這樣子,走出去太紮眼,換身衣服再走。”

我們謝過馬老三,拿著布包回到旅館。老闆娘看見我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你們……這是掉煤堆裏了?”

“摔了一跤。”我隨口應付。

回屋洗了澡,換了衣服。馬老三給的衣服是普通的粗布褂子,洗得發白,但幹淨。穿在身上,鬆鬆垮垮的,但總比破破爛爛強。

鐵頭又喝了一碗黑玉粉兌的酒,這次吐得少了些,但臉色更難看,蠟黃蠟黃的,像得了重病。胳膊上的黑印子暫時穩住了,沒再往上蔓延,但也沒退。

“這毒……”鐵頭看著自己的胳膊,“到底能不能解?”

“能。”我說,“找到坤位或乾位的信物,就能解。”

“要是找不到呢?”

我沒回答。

孫眼鏡在整理東西,把探陰針、避瘴丸、定魂散、解毒散分裝成三份,每人一份。“地肺山在河南濟源,離這兒不遠,坐車半天就到。到了那兒,得找當地人打聽,具體位置還得現找。”

“馬老三說地肺山是地脈匯聚之處,”我說,“這種地方,一般都有古墓。”

“嗯。”孫眼鏡點頭,“坤位主地,墓應該在地下,而且很深。咱們得準備打洞的家夥。”

“洛陽鏟不夠,”鐵頭說,“得用炸藥。”

“炸藥不好弄。”我說,“動靜太大,容易招來公安。”

“那咋辦?”

“到了地方再說。”我把東西裝好,“先睡一覺,晚上出發。”

我們躺下睡覺。我睡不著,睜著眼看天花板。腦子裏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雷洞裏那具焦屍,一會兒是鐵頭胳膊上的黑印子,一會兒是趙公安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

趙公安現在在哪兒?他知道我們拿到了震位信物嗎?他會來搶嗎?

不知道。

窗外的天漸漸黑了。遠處傳來狗叫聲,還有誰家電視的聲音,咿咿呀呀唱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像另一個世界。

我們這個世界,隻有黑暗、棺材、屍體,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秘密。

迷迷糊糊中,我睡著了。做了個夢,夢見老杆子。他站在一片黑暗裏,背對著我,說:“山子,七門開,黃河改。改了,就好了。”

我想問他什麽好了,但他不回頭,慢慢往前走,走進黑暗裏,消失了。

我驚醒過來,屋裏一片漆黑。鐵頭和孫眼鏡還在睡,鼾聲一高一低。我摸出懷表看了看,淩晨三點。

該走了。

我叫醒他們,收拾東西,輕手輕腳下樓。老闆娘睡得沉,沒聽見。我們出了旅館,街上空無一人,隻有幾盞路燈,昏黃昏黃的。

走到汽車站,最早一班去濟源的車是五點的。我們買了票,在候車室等。候車室裏隻有幾個人,裹著大衣打盹。我們找了個角落坐下,鐵頭靠著牆,很快又睡著了。孫眼鏡在檢查羅盤,我盯著窗外黑漆漆的街道。

天快亮時,車來了。我們上車,找了個後排的座位。車開動後,鐵頭又睡了,孫眼鏡也閉著眼養神。我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腦子裏還在想那個夢。

七門開,黃河改。

改了,就好了。

好什麽?

不知道。

車到濟源時,是中午。我們下車,找了家小飯館吃飯。飯館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聽說我們要去地肺山,直搖頭。

“那地方去不得,”他說,“邪性。早些年有人去挖藥,進去就沒出來。後來村裏組織人去找,隻找到一具屍體,幹巴巴的,像被抽幹了血。”

“咋死的?”鐵頭問。

“不知道。”老闆搖頭,“脖子上兩個洞,像被什麽東西咬了。但山裏沒聽說有野獸啊。”

“地肺山具體在哪兒?”孫眼鏡問。

“出城往西,三十裏地,有座孤山,像人的肺,就叫地肺山。”老闆說,“那山不高,但陡,沒路。山上都是老林子,白天進去都瘮得慌。”

我們吃完飯,買了些幹糧和水,又去雜貨店買了把砍刀——開山路用。老闆聽說我們要進山,好心提醒:“要是非去不可,最好找個向導。村裏有個老獵戶,姓李,常進山打獵,對地肺熟。”

“李獵戶住哪兒?”我問。

“村西頭,門口有棵老槐樹那家。”

我們按照老闆說的,找到村西頭。果然有棵老槐樹,樹下有戶人家,土坯房,院牆塌了一半。院裏曬著獸皮,牆上掛著弓箭。

我們敲門,敲了半天,纔有個老頭開門。老頭六十來歲,精瘦,臉上皺紋像刀刻的,眼睛很亮,像鷹。他打量著我們,沒說話。

“李大爺?”我問。

“嗯。”老頭點頭,“啥事?”

“想請您當向導,進地肺山。”

老頭臉色一變,擺擺手:“不去不去,那地方去不得。”

“我們給錢。”鐵頭說。

“給錢也不去。”老頭轉身要關門。

“李大爺,”孫眼鏡開口,“我們不是去挖藥,是去找個地方。地脈匯聚之處,您知道在哪兒嗎?”

老頭關門的動作停住了。他轉過身,盯著孫眼鏡:“你們找那地方幹啥?”

“找人。”我說,“我爹當年去過,沒回來。我想去看看。”

老頭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讓開身:“進來吧。”

屋裏很簡陋,一張炕,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弓,還有幾張獸皮。老頭給我們倒了水,水是山泉水,清甜。

“你爹叫啥?”老頭問。

“陳老杆。”我說。

老頭手一抖,水灑出來一些。他放下水壺,盯著我:“你是陳老杆的兒子?”

“您認識我爹?”

“何止認識。”老頭點了袋旱煙,吧嗒吧嗒抽了幾口,“二十年前,你爹來過這兒,也是找我當向導,進地肺山。我勸他別去,他不聽。後來……他就沒出來。”

我心裏一緊:“您看見他進去了?”

“嗯。”老頭吐出一口煙,“我送他到山腳下,看著他進去的。三天後,他沒出來,我進去找。在林子裏找到了他……的屍體。”

“屍體在哪兒?”

“埋了。”老頭說,“就在山腳下,我給他立了塊木牌。每年清明,我都去燒點紙。”

我沉默了一會兒。老杆子死在河南,這事兒我從沒聽他說過。他臨死前隻說了句“七門開,黃河改”,別的什麽都沒交代。

“我爹……怎麽死的?”我問。

老頭抽著煙,眼神飄遠,像在回憶。“你爹進山時,背著一個布包,包裏是些古怪的東西——羅盤、銅錢、還有一塊黑乎乎的石頭。他說他要找‘地眼’,找到了就能發財。我勸他,那地方邪性,去不得。他不聽。”

“後來呢?”

“後來他進去了,三天沒出來。我進去找,在林子裏找到了他。他靠著一棵樹坐著,眼睛睜著,但已經沒氣了。身上沒傷,就是……幹巴了,像被抽幹了水分。布包還在,但裏麵的東西沒了。”

“什麽東西沒了?”

“那塊黑石頭。”老頭說,“羅盤和銅錢都在,就那塊石頭沒了。”

“什麽樣的石頭?”

“巴掌大,黑乎乎的,像炭,但比炭重。你爹說,那是‘坤石’,是地肺山的寶貝。”

坤石。

坤位的信物。

“那塊石頭,”孫眼鏡問,“您後來見過嗎?”

“沒有。”老頭搖頭,“自打你爹死後,我就再沒進過山。那地方……邪性。”

“李大爺,”我看著老頭,“您能帶我們進山嗎?找到我爹的墳,我想給他磕個頭。”

老頭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行。但隻到山腳下,我不進去。”

“成。”

老頭收拾東西,背上弓,拿了把砍刀,又帶了些幹糧和水。我們跟著他,出了村,往西走。

路越來越難走,從土路變成石子路,又從石子路變成羊腸小道。兩邊是密林,樹很高,遮天蔽日。林子裏很靜,隻有鳥叫聲,還有我們的腳步聲。

走了大概兩個鍾頭,前麵出現一座山。山不高,但很陡,山體是灰黑色的,像人的肺葉,故名地肺山。山上樹木稀疏,大多是些低矮的灌木,裸露的岩石呈蜂窩狀,看上去很不舒服。

“就是這兒了。”老頭指著山腳下一個小土包,“你爹的墳在那兒。”

我們走過去。土包很小,前麵插著塊木牌,上麵用刀刻著三個字:陳老杆。字跡已經模糊了,木牌也腐朽了,一碰就掉渣。

我跪下,磕了三個頭。鐵頭和孫眼鏡也跟著磕了。

磕完頭,我站起來,看著眼前這座山。山不高,但透著一股邪氣。那些蜂窩狀的岩石,像無數隻眼睛,冷冷地看著我們。

“李大爺,”我問,“地眼在哪兒?”

老頭指著半山腰一個洞口:“那兒。那洞口像人的肚臍,老一輩叫它‘地臍’。進去就是地肺,地眼在最深處。但你爹當年進去,就沒出來。我勸你們,別去。”

我看著那個洞口,黑乎乎的,像張開的嘴。

“我得去。”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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