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時語塞,卻不慎被口水嗆到,忙不迭捂住嘴巴,兩聲乾咳過後,雙眼泛紅,幽幽說道:“是啊!磊磊哥,你如今已讀高二了。回想起我們相識之時,你六歲,我約莫四歲左右。那時的你,笑容如陽光般燦爛,一雙雖不算大卻滿是靈氣的眼睛,天真爛漫地在街上叫賣,那清脆的叫賣聲,一下便吸引了我。唉,再想想那時的我,身上早似揹負著沉重的十字架,壓得心裡喘不過氣來。”
張磊聽聞,一時不知該如何寬慰她,抬眼望瞭望路過的行人,方接著說道:“仔細想來,時光過得可真快呀,如今你都考完中考了。對了,你可考上了?”
“考是考上了,隻是……唉!”
“這是怎麼了?考上了該高興纔是,又為何歎氣呢?莫不是於奶奶又罵你,或是打你了?”
我還未及回答,張磊便搶先說道:“她那脾氣,怕是改不了嘍……”
我淚眼朦朧,遙望著遠處,半晌說不出話來。
“於奶奶究竟對你做了何事?你倒是說呀!”
“唉,叫我如何說呢?”
我抬手撓了撓頭皮,又是一聲歎息,道:“如今便是想讓奶奶打我,她也打不得了。”
張磊瞪大了雙眼,滿臉驚訝地問道:“什麼?打不得了?前些日子你不還屢屢捱打捱罵,被她指使去睡豬圈、睡柴房嗎?哦,莫不是……你奶奶她……她已然去了?”
“呸,呸,休要胡言!”
“對不住,對不住,呸,呸,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奶奶她……她不慎摔倒,如今癱瘓在床了……磊磊哥,你知曉便好,切莫傳揚出去。奶奶她向來愛麵子,橫行霸道了幾十年,如今卻要靠人照料,她定是覺得顏麵無光。”
“哦,原來如此,怪不得這段時日都冇瞧見她,竟是臥病在床了……唉!若有需要,儘管開口,看我能否幫襯一二?”
“目前倒還無需,若真有難處,定不會與你客氣。”
“那便好。”
“磊磊哥,我心中實在感激你。從小到大,皆是你陪著我玩耍,有了好吃的,也總想著我;還時常關心我、鼓勵我,給我打氣加油。有你在我身旁,真好!”
“我既是兄長,這些本就是該做的。隻是當初,若不是我……”
話未說完,我雙眼模糊,趕忙接過話頭:“此事與你無關,往後莫再提這話題了,可好?”
“好,好,不說便是。”
說到此處,二人皆住了口,默默無言地朝前走去。
行不多時,我邊走邊緩緩伸出雙手,左右端詳,歎道:“磊磊哥,你可知道,就因我這斷掌,我已失去了多少至親之人。從小到大,鄉鄰們皆因我這斷掌,對我鄙夷不屑。因了這緣故,無人願與我交談,無人肯陪我玩耍,我竟連一個知心朋友也無。他們皆怕被我這斷掌克害,唉,我這斷掌,不知何時纔是個儘頭啊!”
言罷,淚水如決堤般洶湧而出。
張磊見狀,一時慌了神,忙伸手想來拉我的手。
我禁不住涕泗橫流,下意識地將手縮了回去,隻是靜靜地朝前走著。
張磊不知所措,隻得低著頭,趕忙跟上。
過了一會兒,我抬手摸了摸馬尾辮,仰頭望向藍天白雲,輕輕擦了擦眼淚,悠悠歎道:“十二年前,養父母明知我是斷掌,被人傳言命途不佳,可他們卻不信那些迷信與流言蜚語,毅然收養了我。從懵懂無知到漸明事理,他們給予我無儘的力量。養父養母的關懷,曾如春日暖陽,溫暖了我幼小的心靈,讓我的童年滿是快樂美好的回憶。”
我再次抬起那備受嫌棄的斷掌,凝視片刻,順手又擦了擦眼淚,哽咽道:“養母的愛,恰似那溫暖的懷抱,給予我無儘的安全感。她的無私奉獻,我此生感激不儘。然而,我尚未能報答她的養育之恩,養母便已離我而去……我的心,彷彿被一座大山重重壓著,喘不過氣來。”
講到此處,腦海中不禁浮現出於奶奶往日對我種種不堪的畫麵。她無情地打罵,令人心寒;竟還指使我去睡豬圈、睡柴房;更有甚者,妄圖叫人來玷汙我……每每思及此,我常常夜不能寐,絕望地望著屋頂發呆。看著弟弟妹妹睡得香甜,我卻隻能在一旁默默哭泣,淚水不知流了多少。
回憶往昔,樁樁件件皆不堪回首,那一幕幕心酸場景,直叫人淚下。
張磊推著自行車,目光望向我,似是看出了我滿心的無奈。他從褲兜中摸出手絹,遞與我。
“多謝!”
“無需客氣!”
“養父養母讓我懂得了感恩,知曉要珍惜身邊之人,更教會了我堅強。他們對我的養育之恩,比天高,比海深,我終生難忘……”
言至此,我深吸一口氣,看了看那蔚藍色的天空,又摸了摸自己紮起的馬尾辮,接著說道:“如今奶奶癱瘓在床,正需人悉心照料;弟弟妹妹尚且年幼,爸爸又要忙於生計,時常還得出差。家中洗衣、煮飯、操持家務、料理農活,還有奶奶的飲食起居、大小諸事,皆離不開人。萬一家裡再出些什麼變故,我這斷掌女怕是又要遭人唾棄,被罵得更難聽了。方圓五十裡的人都認定我這斷掌女是剋星、是小禍害……我實在是背不起這罵名了。你說,誰不想讀書,有知識、有文化,將來出人頭地,那該多好呀!”
“是呀,這些道理你都明白,可為何不再想想其他法子呢?”
“想過了,大伯母要上班,姑姑亦要上班,實在無人可分擔,隻能由我來承擔這份責任了。”
張磊聽後,覺得確有幾分道理,微微點頭,道:“隻是你若因此耽擱了學業,日後又當如何是好?”
此刻,一陣微風吹過,路旁的樹葉沙沙作響,彷彿也在為我的無奈歎息。我的心中五味雜陳,既對學業充滿渴望,又因家庭的重擔無法釋懷,不知該何去何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