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悲喜的漣漪
“且放於此。”何嬸強忍著周身蝕骨之痛,嗓音暗啞,疲憊之意儘顯,向著神情怔忡的奶奶說道。
“好嘞。”奶奶神情恍惚,應罷,將盆子安置妥當,便機械般轉身操持他事,整個人如失魂般,眼神遊離,腳步虛浮。
何嬸趕忙輕輕將我置於盆中,一手穩穩托著,另一手拿起紗布,動作輕柔卻難掩慌亂,自吾之首緩緩向下清洗。待洗至我粉嘟嘟的小手時,她目光驟凝,仿若被無形之力鎖住。隻見我小小手掌之上,一條清晰紋路徑直橫貫兩端,恰似一道詭異神秘的符印。
何嬸死死盯著我的手掌,雙唇微張,身形如被定住,良久未發一言。此刻,唯有如豆般微弱的煤油燈光,在牆壁上投下搖曳不定的光影,映襯著她滿是驚駭的麵容。
少頃,她緩緩搖頭,似欲驅散腦海中可怖念頭,心中暗忖:莫不是這孩子奇異掌紋,與產婦離世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念及此,她忙不迭揉眼,妄圖將眼前所見化為虛幻。然而,那清晰掌紋分毫未改,如同一把銳利鉤子,深深勾住她的心魄。
她雙手微顫,輕輕托起我的小手,再次置於如豆的煤油燈光下,仔仔細細、反反覆覆地端詳,每一道紋理皆似要鐫刻於心底。刹那間,她麵色驟變,驚愕之色如洶湧潮水般將她淹冇,恰似見了鬼魅,臉上血色儘失。整個人彷彿被抽去脊梁,不由自主地渾身發軟,止不住地瑟瑟發抖。
又過半晌,何嬸好不容易穩住情緒,幽幽歎道:自己接生多年,女孩雙手斷掌這般罕見情形,實屬生平僅見。可這究竟隻是機緣巧合,還是冥冥中自有定數?
想到此處,她拿起衣物,一邊為我穿著,一邊不住搖頭,低聲嘟囔:“哎喲,這孩子出生的時辰……這、這、這孩子……”話未說完,她趕忙起身,將我置於媽媽屍身之側,輕輕拍了幾下,似是安撫我,又似在慰藉自己。旋即,她匆匆為媽媽清洗全身,邊洗邊自責:“孩子,我對不住你啊,你切莫怪我……我怎就冇能將你從鬼門關中拉回呢?”她聲音帶著哭腔,在寂靜屋內迴盪,更添悲慼。
言罷,她抬眼看向一旁如木雕般呆立的爸爸。爸爸雙目直勾勾地凝視著媽媽屍身,淚水肆意流淌在他毫無血色、慘白如紙的麵龐上。他神情哀傷,緩緩伸手,輕輕擦拭媽媽臉上早已乾涸的淚痕,口中不停喃喃:“老婆,你睜開眼瞧瞧咱們的孩子呀,她就乖乖躺在你身旁呢……你摸摸她可好?”此刻,爸爸心中五味雜陳,滿心皆是對妻子的愧疚與不捨。他自責若能多替妻子分擔苦楚,或許她便不會離去,這份自責如千鈞巨石,沉沉壓在心頭。
他涕淚橫流,話語滿是悲慟與絕望,慌亂間握住媽媽已然冰冷的手,緩緩從我的髮絲撫至腳趾,彷彿試圖留住那已然消逝的溫暖與生機。他動作輕柔而遲緩,每一次觸碰,都似在與往昔美好時光做最後的訣彆。
奶奶見狀,悲痛欲絕,望著爸爸失魂落魄的模樣,隻覺心如刀絞。她拖著沉重步履,艱難挪至床邊,悲聲呼號:“兒媳婦啊,你怎就如此狠心撇下我們,都來不及抱抱咱們的孩子……你這一走,拋下我們和這剛出生的娃可咋辦喲?往後的日子可咋過呀!”奶奶聲音顫抖,滿含無儘悲痛與無奈。她心疼逝去的兒媳,又憂心兒子與孫女未來生計。她深知,家中驟然失去頂梁柱,往後路途必定荊棘滿布,猶如在茫茫黑夜中摸索,不見曙光。
她邊說邊看向悲痛欲絕的爸爸,心中如利刃割絞。她明白兒子此刻深陷悲痛無法自拔,但她亦清楚,這個家還需他來支撐。於是,她趕忙上前,輕輕拍了拍爸爸的肩膀,聲音帶著無儘哀傷與疲憊,說道:“兒子,你且振作起來,抱著孩子到一旁去吧。”
何嬸聽聞,趕忙將我遞與爸爸,爸爸下意識順勢接過,目光卻始終未曾從媽媽臉上移開分毫。他眼神彷彿被媽媽麵容牢牢鎖住,其中飽含深情、不捨與難以言說的劇痛。
何嬸迅速跪於床上,拿起針線,眼中含淚,喃喃自語:“可憐的孩子,為了誕下這娃,你不知承受了多少苦痛與磨難;為了這孩子,你還遭受著動刀之罪……最終卻仍未能保住性命,就這般狠心地拋下丈夫與孩子,去往另一個世界!”她淚水潸然滑落,滴落在床單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印記。
言至此,她稍作停頓,心中暗忖,無論如何,都要竭儘全力讓媽媽體麵離去。於是,在那昏黃如豆的煤油燈前,憑藉多年嫻熟技藝,一針、兩針、三針、四針……仔仔細細地縫補起來。那針線穿梭之聲,在寂靜屋內格外清晰,仿若在為這悲傷故事編織最後的帷幕。
奶奶一邊哭泣,一邊輕輕抬起媽媽屍身的臀部,以便何嬸縫補與清洗,淚水如斷線之珠,簌簌滾落。她哭聲壓抑而沉痛,每一滴淚都飽含著對兒媳的不捨與悲慟。
爸爸恍若未聞,隻是緊緊抱著我,木然坐在床沿,麵無表情卻又悲慼萬分地凝視著媽媽,彷彿整個世界在這一刻已然崩塌。
何嬸噙著淚水,強忍著身上的傷痛,很快為媽媽的屍身洗淨、穿好衣物,一切料理停當。她望著整理好的媽媽,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對生命消逝的惋惜,亦有對這個家庭未來的憂慮。
奶奶見何嬸所做的一切,心中懊悔不已,雙手合十,麵露歉意,聲音顫抖著說:“何大妹子,今晚辛苦你了,我方纔下手冇輕冇重,定是弄疼你了。”她眼神中滿是愧疚與感激。
何嬸淚流滿麵,聲音帶著哽咽與自責,說道:“廖大嫂,該怪的是我呀,怎能怨你呢?往後做事我定會長些記性……都怪我失職,才讓你失去了兒媳婦,都是我的錯。”她聲音中滿是悔恨。
“你這說的是哪裡話……是我一時糊塗,衝動之下錯怪了你,你莫要怪罪啊!我也明白,你已然竭儘全力,或許這便是她的命數啊!”奶奶哭著說道。兩人的哭聲交織,讓屋內悲傷氛圍愈發凝重。
何嬸聽聞奶奶之言,趕忙起身,岔開話題說道:“不說這些傷心事了,你瞧瞧她倆口子的女兒,生得多麼乖巧伶俐啊!”
“是啊……咱們家的孫女確實是個乖寶寶,你瞧我這忙得暈頭轉向的,到如今都還冇抱抱她呢!”奶奶說著,眼中閃過一抹複雜之色,既有對我的憐惜,又夾雜著失去兒媳的悲痛。她伸出手,說道:“來,讓奶奶抱抱。”
爸爸卻如夢初醒般,精神恍惚地抬手一擋,未讓奶奶抱成。奶奶心中一陣失落,隻得尷尬地站在一旁。屋內氣氛再度陷入沉默,唯有那昏黃的煤油燈光,在無聲地搖曳閃爍。
恰在此時,爺爺悄然從門外走進,立於門口處,悶頭抽著煙,渾濁的淚水肆意流淌,眼神空洞地望向夜空。他身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孤寂,微微顫抖的雙肩,儘顯內心深處的悲慟。
何嬸為媽媽整理好遺容,一切準備妥當後,輕輕歎息道:“廖大嫂,若還有何事需我幫忙,儘管開口便是。”她聲音帶著疲憊與關切。
奶奶結結巴巴地說:“冇……冇什麼事了,何、何大妹子,今晚我實在是失禮了,心中過意不去,還望你莫要怪罪。”
“都過去了,不必再提。既然無事,那我便回去了。”何嬸說罷,眼中滿是疲憊與哀傷,緩緩轉身朝門口走去。
奶奶哽嚥著說:“稍等會兒,我送送你。”
“不必送了,廖大嫂,你這兒還有諸多事務要忙呢。”何嬸擺了擺手。
何嬸轉頭看向爸爸,語重心長地說:“孩子,你且節哀順變吧……你瞧瞧家中老的老,小的小,往後這一大家子,可都全指望你去照應呢。”她眼神中滿是關切與期許。
言畢,見爸爸未有迴應,隻是呆呆地望著媽媽,何嬸心中難過,深深歎一口氣。她低頭再次看了看我,又瞧了瞧媽媽的屍身,緩緩屈膝跪在床上,輕聲呼道:“孩子啊,你且安心地走吧!”
何嬸說罷,輕輕摸了摸額頭上仍在流血的傷口,喊道:“廖大嫂,孩子我已仔細檢視過,狀況並無大礙,你尋個空兒熬些米漿喂與孩子吧。”
“好嘞,等會兒就去,多謝你呀!”奶奶趕忙應道。
“無需客氣,我這便走了。”何嬸說著,緩緩朝門口行去。
即將邁出門檻之際,她轉頭望去,卻見爸爸正捧著媽媽的臉,喃喃自語:“老婆啊,都是我害了你,是我對不住你……你這一走,往後的日子叫我可怎麼過呀?”那聲音飽含絕望與無助,仿若受傷至深的困獸,在黑暗中發出悲慼的嘶吼。
此刻,廖家的每一寸角落,皆瀰漫著悲慟的氣息,恰似平靜湖麵投入巨石,激起層層悲喜交織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