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於家院內氣氛凝重如鉛。
姑姑已難捺心中怒火。隻見她麵色驟變,周身似有怒氣蒸騰,雙目赤紅如血,對著周伯母橫眉怒目,厲聲吼道:“你來做甚?我老母親正是因你胡言亂語,竟被你活活氣死!你速速離去,我不想再見到你!”
姑姑神色複雜,眼中悲痛與憤懣交織,又忽而憶起張伯父對小弟的諸多照拂,不禁一陣惆悵湧上心頭。她幽幽輕歎一聲,道:“罷了,且去燒些紙錢吧,日後做事,還得多加思量。”言畢,緩緩彆過頭去,強忍著眼中即將奪眶而出的淚花,那高高舉起的手,也終是緩緩放下。
周伯母見姑姑這般,本高懸著的心,微微鬆泛了些。她心中暗自思忖,若是於家人此刻群起而攻之,那也是自己咎由自取。隻要小兒子能平安無事,便是丟了這張老臉,又有何妨?念及此,她滿麵通紅,當著於家人及諸多親戚朋友的麵,“噗通”一聲,直直跪在奶奶的靈柩之前,聲淚俱下地大聲說道:“於嬸,您且原諒我這老糊塗吧!我未弄明狀況,便信口開河,惹您動氣,終致您仙逝,我罪該萬死,實在對不住您,也對不住大家!更對不住佳紅啊!”言罷,便重重地磕下三個響頭,那額頭觸地之聲,在寂靜的靈堂內,顯得格外清晰。
姑姑氣不過,邊哭邊怒聲責問:“你如今知曉錯了?早時又在做甚?為何跑來此胡攪蠻纏,張口便罵?你實在太不像話!我媽媽一生善良,竟被你活生生地氣死,你於心何忍?還將好好的孩子汙衊成那般模樣,你簡直不可理喻!哪有你這般做母親、做嬸嬸的?你真真是要將我氣死!”
“對不住,對不住啊!”周伯母唯有連連賠罪。
張伯伯亦先磕了三個響頭,而後滿含愧疚地喊道:“於大哥、於慧,實在是對不住啊,皆是我們的不是,還望你們能多多諒解!”
爸爸環顧一眾親戚,緩緩說道:“媽媽臥病在床已有兩載,全賴侄女悉心照料,方能撐至今日,隻是今晨,周大嫂前來鬨騰一番後,媽媽著急上火,便去了……”
姑姑接著哭訴道:“這些年,我媽媽雖不喜收養回來的佳紅,大家也是知道的。可今晨,她聽到周美鳳在院子裡無憑無據,便信口雌黃、無事生非,氣得渾身發抖,拚了命地想要護著佳紅……”
親戚們聽聞,頓時你一言我一語,聲聲皆是對周伯母的指責,直說得周伯母頭愈發低垂,幾近貼地。
恰在此時,爸爸從屋內走出,立於院子中央,提高音量說道:“各位哥哥、姐姐、叔叔、嬢孃,還有表哥、表姐、表弟、表妹們,在此,我於正義向大家賠罪了!是我冇能照顧好媽媽,才致媽媽離世,與周大嫂無關,這皆是我的責任啊!”
話至此處,爸爸已泣不成聲。他心中思緒萬千,這麼多年來,家中但凡遇著難處,皆是張大哥伸出援手。此次隻因兩個孩子年歲漸長,一同做些喜歡之事,便惹得周大嫂不快,歸根結底,還是因佳紅是養女,又生得斷掌,周大嫂便認定她命裡不祥。唉……媽媽已然去了,再吵鬨又有何益?想到此處,往昔的點點滴滴如潮水般湧上心頭。他滿含百感,望向張伯父那和善可親的麵容,心中不住地默唸:“媽媽,對不住,對不住啊……”
周伯母見爸爸如此傷心難過,不禁慚愧地低下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張伯父亦是愧疚萬分,說道:“實在對不住各位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是我們的過錯,讓你們痛失至親,還望大家海涵。”言罷,他向著院中所有親戚朋友深深鞠躬致歉。
張磊滿心內疚,淚水潸然落下,不由自主地跪在奶奶靈前,迅速點燃香蠟與紙錢,邊燒邊自責道:“都怪我,都怪我啊……”待燒完紙錢起身,他又朝前走了幾步,再次雙腿跪地,痛哭流涕地喊道:“於伯伯、於姨,還有各位伯伯、嬢孃、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們,我是張磊,今日特向大家磕頭賠罪。我自知冇資格求大家原諒,但此事確實是我們處理不當,竟將於奶奶活生生地氣走了,實乃我等之過。日後,於伯伯家但有任何事,隻要我在家,定會義不容辭地擔起責任,還望大家為我見證,請相信我!”
我站在一旁,悲痛得幾近窒息,強忍著淚水,聽著張磊的每一言每一語,心中如被重錘猛擊,難受得不知所措。
大伯父一直凝視著奶奶的靈柩,慟哭不止,那哭聲如杜鵑啼血,哀痛欲絕。他滿心悲慼地看了一眼姑姑,心中不住呢喃:“媽媽,對不住,對不住啊……”言罷,揉了揉早已紅腫不堪的雙眼,抬頭望向眾人,說道:“母親離去,讓在座的親朋好友皆悲痛萬分。雖說周大嫂口出惡言,致使母親離世,但事已至此,於家便不再追究責任了。就讓此事,就此過去吧!”
姑姑聽聞,那張滿是哀傷的臉上,此刻已無半分火氣,唯有淚水潸然。她斜睨了大伯父一眼,心中暗自納悶:大哥怎也這般輕易放過周美鳳了?或許是看在小弟的份上吧……想到此處,又幽幽歎了口氣,腦海中不禁浮現出早上週伯母那囂張跋扈、不分青紅皂白大鬨一場的模樣,平日裡竟絲毫未看出她是這般性情……
張伯父聽後,看著於家兄妹,悲痛萬分地說道:“實在是對不住,對不住啊!多謝你們的寬容與諒解,我們實在是冇臉再見你們了。”說著,便帶頭一邊鞠躬,一邊說道:“那我們就不打擾大家了,這便回去。”
大伯父麵露悲色,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張伯父的肩膀,說道:“吃過午飯再走吧!”
“不吃了。”
“良友弟,莫要往心裡去,事情既已過去,便讓它過去吧!”
“於大哥,多謝了!”
張伯父含淚告辭於家,一路上愁腸百結,神色鬱鬱。回到家中,恰見張勇將煮好的麪條端上桌子,喊道:“爸爸媽媽回來了,麪條剛煮好,快來吃吧。”
張伯父愁眉緊鎖,眼中含淚,說道:“你們先吃,我稍後再吃。”
張勇心疼地勸道:“爸爸,先吃點吧,再等會麵就沱了。”
張伯父並未搭話,帶著滿心的悲痛走進房間,徑直倒在床上,用袖子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眯著眼睛,心中暗自思忖:雖說此事暫且過去,可於家眾人與兩個孩子的心,卻被深深地傷害了,這往後的日子,可如何是好……
周伯母則一聲不吭地走到桌前,端起碗,木然地吃了起來。
張磊亦是低著頭,悲痛欲絕,徑直走進房間,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淚水如決堤之水,滾滾而下……屋內,一片死寂,唯有他壓抑的哭聲,在空氣中迴盪,彷彿在訴說著無儘的悔恨與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