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奶奶張口便問:“野丫頭,是幾姑家的兒子?”
“是佳紅大姑家的兒子。”
“哦,尋野丫頭所為何事呀?”
姑姑急不可耐,說道:“媽媽,何苦問得這般仔細?”
“倒也無甚大事。”
“原來如此!”話方落,忽聞外頭傳來:“奶奶,奶奶,我回來啦。”
“喲,野丫頭,怎的這般快便歸了?”
“嗯嘞!我方纔行至大路,便遇著有人要買,我就賣了。”
“甚好,佳紅,你瞧瞧誰來了?”
我見狀,興奮地喚道:“表哥,你何時來的呀?”
“也冇多久。”
“表哥,且坐下稍歇片刻。”
“不了,我此番前來,是告知你,大姑想見你,你可願去?”
我手捏著衣角,正欲作答,姑姑已然從屋內走出,說道:“快去吧,家中有我照料,無需擔憂。”
“姑姑已回去了?那敢情好,不然我還真去不得呢。”
“是回去半月有餘了,心裡頭總記掛著你奶奶,故而回來一趟。”
姑姑言罷,轉身入房,自木櫃中取出牛皮紙包走出,道:“佳紅,來,把這兩封糖帶上。”
“姑姑,這糖還是給奶奶留著吃吧。”
“快拿著,莫要推辭。”姑姑佯裝嗔怒。
我不禁紅了臉,隻得從姑姑手中接過糖果。
劉加強趕忙說道:“無需帶東西,媽媽隻是想見見佳紅,說說話而已。”
姑姑走上前,輕拍我肩,說道:“侄女去看姑姑,帶些東西乃人之常情。不多言了,你們快些去吧。”
“於主任,那我們便告辭了。”
劉加強轉身疾步至奶奶門口,說道:“奶奶,我們走了,您保重身體!”
“吃過午飯再走不遲呀。”
“不了,家中有事,改日再來看望奶奶,告辭了!”
“好,慢走!”
“於主任,弟弟妹妹們,告辭了!”
“再見!”於小和、於小馨齊聲應道。
我手忙腳亂地推著自行車,朝院門口行去。
劉加強與我一前一後,奮力蹬著自行車,朝新德方向而去。
約莫過了四十分鐘,便到了大姑家門口。但見門扉洞開,院子裡站滿了親戚。我心急如焚,來不及和眾人打招呼,撂下自行車就奔了進去,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急切呼喊道:“大姑,大姑在哪裡?”
三姑神色哀傷,說道:“孩子,快進去吧,大姑正等著你呢!”
我一個箭步衝入房中,連聲喊道:“大姑,大姑,大姑您這是怎麼了?”
隻見大姑激動得說不出話,一雙眼睛失神地望著我。
過了片刻,她方纔緩緩開口:“佳紅……你……你來啦,讓我……好好……瞧瞧你;我怕是撐不住了,臥病在床已久,怕是……怕是不行了……我……我……”
話未說完,淚水已然模糊了雙眼,喉嚨也哽嚥住,再也說不出話來。
“大姑,您彆走,我害怕……大姑,有您在,我纔有勇氣與信心,您若走了,我可如何是好呀?”
大姑聽後,眼珠緩緩轉了轉,接著頭也微微轉向床邊,嘴角蠕動,喉嚨裡發出痰鳴之聲,似欲言語,卻又吐不出一字。
我含淚望著大姑,見她緩緩睜開雙眼,黑眼珠往上翻了翻,兩頰深深凹陷,猶如兩座小山一般,嘴唇微微顫抖,呼吸急促。
刹那間,我隻覺心中空落落的,一陣心酸湧上心頭,口中不住地喊著:“大姑……大姑……”卻再也說不出旁的言語。
大姑抬起那瘦骨嶙峋且乾癟的手腕,無力地將我攬入懷中,無奈與心酸的淚水自眼角潸然滾落,大滴大滴地落在枕頭上。
“大姑,您一定要好好的,知道嗎?”
“你大姑這病遷延日久,加之年事已高,你也莫要過於傷懷……知道嗎?你大姑定然不願見你如此傷心落淚。”二姑邊說邊俯下身,輕輕撫摸著大姑的手。
我在大姑耳邊泣聲說道:“大姑,我愛您!”
大姑聽了,自知大限將至,說話愈發微弱,嘴唇已然泛白,目光緩緩掃過床前眾人……手慢慢地從枕頭邊摸出手絹包好的物件,嘴唇動了動,說道:“來……來……孩子……這是大姑……給你的零……零花錢……”
“大姑,我不要錢,我隻盼著大姑能活下去……”
三姑趕忙握住我的手,說道:“孩子,這是大姑給你的零花錢,你便拿著吧。”
我看著大姑那蠟黃暗沉、毫無血色的臉,臉頰兩邊的顴骨高高突起,恰似兩座小山一般,哽嚥著說道:“大姑,我收下了,多謝您!”
大姑微微頷首,又緩緩從褲兜裡摸出以牛皮紙包好的東西,喊道:“佳紅呀,你如今已然長大成人,這些也該交給你了,這是你爹孃和爺爺奶奶給你留下的錢,日後若有急事,再拿出來用,記住了嗎?”
“嗯,記住了!大姑、二姑、三姑,多謝您們對我的疼愛!”言罷,我跪地便拜。
“佳紅,快起來,你的心意我們都明白,往後你可要堅強麵對生活,記住了麼?”
“好,我記住了。”
恰在此時,隻見大姑目光悲涼地看著我,一字一頓說道:“孩子,我對不住你……我……冇臉……見你爺爺奶奶……”
話未說完,便見大姑張大嘴巴,喘著粗氣,腳猛地一蹬,手緩緩從身上滑落至床邊……
“大姐,大姐,大姐……你醒醒呀?”
瞬間,滿屋子的親人泣不成聲,悲痛欲絕。
我親眼看著親人離我而去,抱著她久久不願鬆手。
二姑淚流滿麵地走上前來,輕輕拉開我,說道:“孩子,莫要過於傷心了,大姑說了,彆哭壞了身子。”
我點點頭,卻依舊跪地不起,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為大姑換上壽衣,在靈柩前悲泣,沉浸在無儘的哀傷之中。
三日後,我們辭彆了大姑家,抬頭望向天空,烏雲密佈,沉沉地壓著,彷彿整個天地都被這哀傷所籠罩。風,如泣如訴地吹過,卷帶著絲絲涼意,恰似我心中那無法消散的悲涼。
每邁出一步,都似有千鈞重,每一陣風過,都如同在傷口上撒鹽,讓我心中的痛楚愈發清晰。
我們走過寧靜的小路,轉彎路過新德鄉的西街,來到大路上。沿途的花依舊嬌豔,樹依舊蔥蘢,可在我眼中,這一切都失去了顏色。心中的那份缺失與對大姑的思念,如影隨形,讓我舉步維艱,每一步都承載著滿滿的悲傷,彷彿這條路冇有儘頭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