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依你所言,往後老孃定不再亂髮脾氣,改過便是。”
大伯父微微鬆了一口氣,臉上卻仍帶愁容,說道:“媽媽,如此便好。往後,便由您的大兒子與女兒輪流來照料您,可好?”
奶奶聽聞,嘴一撅,哼道:“那野丫頭便不伺候我了?”
“媽媽,她不是要去唸書嗎?”話未講完,隻見奶奶瞬間勃然大怒,眼中怒火灼灼,厲聲道:“她讀那麼多書有何用?又非親生,何苦花這冤枉錢,女子終究是彆人家的人,終究靠不住,她……她……她哪裡值得咱們為她讀書破費!”
話音方落,刹那間,她隻覺呼吸一窒,喉嚨似被口水嗆住,難受得緊……
大伯父趕忙伸手,輕輕為她捶打胸口,助她將異物咳出,關切問道:“媽媽,這是怎麼了?”
奶奶乾咳兩聲,冇好氣道:“無妨,還死不了。”
“媽媽,切莫如此言語。”
“唉,多讀幾年書,費錢不說,關鍵是女子大了總歸要嫁人,靠不住哇……正海呀,你去與正義說,莫要讓那野丫頭讀書了,就叫她在家伺候我,做做雜務;你們兄妹倆也能安心回家忙活自己的事。”
“媽媽,那孩子纔不過十多歲呀!這些年來,在咱家,她當牛做馬,每日裡捱打捱罵,受儘苦楚,連個安穩覺都未曾睡過……媽媽,您說您這是造的什麼孽喲!”
奶奶心中“咯噔”一下,眯起雙眸,回想起這十幾年來,自己對那野丫頭所做的諸多傷害之事,心中不禁泛起絲絲難過……
大伯父見她不似先前那般盛怒,趁機接著說道:“這孩子多懂事啊,為了您,連書都不讀了,您瞧瞧,這是多好的孩子呀!您兒子心中總覺著對不住她,這才找我們來幫忙,您知曉此事嗎?”
“不知此事,你弟弟未曾與我提起過。”
“正是如此,他心中煩悶,又怎敢與您說呢。再者,您這脾氣執拗,誰敢輕易開口呀!”
大伯父說到此處,伸手握住奶奶的手,喟然歎道:“媽媽,您若能給那孩子一絲溫情,那該多好呀!”
“大哥在說什麼呢?”
“冇說什麼,隻是媽媽不想讓那孩子去讀書,你說該如何是好?”
姑姑行至床邊,輕輕拉住奶奶的手,說道:“媽媽,您能有這般好的孫女,那是您上輩子修來的福分,您怎的就不知珍惜呢!”
“這孩子在咱家,吃苦受累,且不說從前,單說我親眼所見,您瞧她把您這房間、床鋪都收拾得乾乾淨淨、妥妥噹噹……媽媽,您難道視而不見嗎?您的心,莫非是石頭做的不成?”大伯父氣得雙眼圓睜,滿臉怒色。
奶奶聽了,總算睜開雙眼,瞅瞅她的兒子和女兒,說道:“好好,往後便由你二人照顧我,讓那野丫頭去讀書,老孃也對她好些,這下你們可滿意了?”
“哎,媽媽總算是想通了。”
兄妹倆相視點頭,繼而相視而笑。
姑姑半開玩笑地說道:“媽媽,您餓了嗎?”
奶奶這才露出久違的笑容,說道:“肚子都餓過勁兒了,也不知這會兒該算午飯還是晚飯?哈哈,罷了,隻要有人給老孃一口飯吃,能吊著這條命便成。”
“媽媽這纔對嘛。”姑姑言罷,便轉身出了房間。
大伯父滿臉笑意,說道:“這下可好了,家和萬事興。一家人和睦相處,方有幸福可言;有了幸福,親情方能長久。有了父母的疼愛,兄弟姐妹相互扶持,才能築起一個溫暖的港灣!一家人其樂融融,那該多好啊……媽媽,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奶奶聽了,淚水潸然,抬眼望向屋頂,思緒不禁飄回到那段不堪回首的往昔……自己尚不滿一歲時,父親意外摔亡,母親旋即改嫁他人。待至八歲,母親又因病離世。自那時起,她便過上了寄人籬下、黯淡無光的日子。久而久之,心裡便埋下了怨懟的種子,脾氣也變得暴躁如火,這輩子都被這股火氣裹著,冇舒坦過一天……
從懂事起直至如今癱倒在床,她從不輕信旁人,在家人麵前爭強好勝了一輩子,到頭來卻成了個無用之人……越想越覺得自己實在是對不住那野丫頭……若不是自己,兒媳也不會早早離世,丈夫也不會離他們而去,那野丫頭……也該是幸福快樂的。想到此處,她睜開雙眼,看了大伯父一眼,旋即又閉上,嘴裡喃喃自語:“是我……是我害苦了那野丫頭,皆因我這脾氣,讓她遭受了難以治癒的心靈創傷。”
說到這兒,她幽幽歎了口氣,淚眼模糊地喊道:“兒子,老孃我矛盾糾結了幾十年,從未真正感受過家人相伴的歡愉時光……本還想繼續無理取鬨下去,可我也著實疲憊了,再這樣下去,怕是你們都要離我而去,那野丫頭也快要不理我了。若再不改正這脾氣,連我自己都要厭惡自己了……正海呀……我知錯了,往後的日子,你們不會嫌棄我吧?”
言罷,她連連歎息,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般,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那藍色小花的枕頭套。
大伯父趕忙扯下毛巾,俯身說道:“不會不會,媽媽,擦擦眼淚,莫要想得太多。俗話說得好,子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哪有子女嫌棄父母的道理。”
此時,屋外的風不斷地吹得院中的樹葉沙沙作響,似在為這份遲來的和解而輕歎。
大伯父心中,既有對媽媽坎坷過往的憐憫,又為家庭矛盾的緩和而感到些許寬慰。
這時,姑姑端著一碗麪,笑意盈盈地走了過來,說道:“媽媽,您愛吃的麪條來啦。”
奶奶隨口說道:“你竟還記得你娘愛吃麪條?”
“記得,怎能不記得呢,媽媽從前做的手工麵,那滋味,到現在都忘不了。”
“是麼?老孃還以為你們隻記得我打罵你們呢!”
“唉,打罵也是為我們好呀,不打不罵不成才嘛……若非您的教導,我們兄妹三人,又怎能有今日呢。”
姑姑說著,抬頭看了看大伯父。
“是啊,於慧說得在理,在媽媽的教導下,我們纔有瞭如今的生活。話說回來,小孩子總歸是要讀書的纔好,媽媽您說對吧?”
“我就知道,就你倆嘴會說。”
姑姑笑嘻嘻地說道:“媽媽,正義的大女兒自然是該去讀書的,將來也好成為對社會有用之人。”
“哎,再有用終究是個女孩子,將來還不是要嫁出去。”
話音剛落,隻聽得外麵傳來放置揹簍的聲響。
姑姑趕忙小聲說道:“媽媽往後可莫要再說這話了,一家人,彆傷了和氣。”
“哎喲喂,一個野丫頭,還用得著這般顧慮?”
“媽媽,您這張嘴喲,真不知該說您什麼好!”
“奶奶,奶奶,您要喝水嗎?”
“你奶奶正在吃麪條呢。”姑姑迴應道。
我應聲走進屋,身上還帶著雨水的潮氣,手裡拎著個空了大半的背篼。瞧見奶奶坐在床上吃麪,臉色雖還有些憔悴,卻冇了往日的戾氣,我不由得愣了愣,腳步也慢了半分。
奶奶抬眼瞅見我,手裡的筷子頓了頓,嘴角動了動,竟冇說出那句“野丫頭”,反倒是低聲嘟囔了一句:“淋成這樣,也不知道躲躲雨。”
這話輕得像一陣風,卻叫我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我連忙低下頭,把背篼往牆角一放,小聲應道:“冇事的奶奶,雨不大,草也割夠了。”
姑姑笑著朝我招手:“佳紅快過來,剛煮的麵,要不要也吃一碗?”
大伯父也點頭道:“是啊,快擦擦臉,趁熱吃點,彆凍著了。”
我正要答話,隻見奶奶依舊繃著臉,語氣卻軟了幾分:“快,過來……給我把這碗麪餵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