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姝揹著陳雪因的屍體,叩響了鶴山的山門。
守山人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婦,名為遙清,雖年過花甲,但身形挺拔,行動間不見半絲佝僂,寒暄過後,她目光落在陳雪因身上,歎息道:“還是晚了。
”
覃姝應了聲“嗯”,冇再多說什麼,隻道:“辛苦您起一道進山密文,我帶了個人來。
”
周遭除了她們空無一人,遙清雖有疑惑,卻並不多問,直等到密文落成,娟寧才湊到近前輕輕取過,但蹤跡仍未露分毫。
她從遠遠地見到這座山的第一眼,便像炸毛的貓一樣隱去了身形,所幸覃姝並不在這當口與她計較,隻輕描淡寫地瞥了她一眼,替她要來了入山的密文。
娟寧拿著密文進退兩難,猶豫的間隙,覃姝已經先一步揹著人踏入了法陣,眼看著山門將關,娟寧閉上眼心一橫,咬牙跟了進去。
……這正是她最初醒來時,那座爬了好幾月才爬出去的鬼山。
此處林深樹密,看著生機勃發,實則連隻蟲都找不見,林中無鳥溪中無魚,寂靜陰森得全然不似人間,倒像那話本中死人排隊投胎的地府。
娟寧雖不用吃常人的食物果腹,但生存十分仰賴天地間那往複流轉的自然生氣,此地生氣稀薄,她待上兩天就會餓得燒心,更彆提那會爬都爬不利索,著實是遭了好一番罪。
她向遙清看了一眼,先前她像條長蟲一樣在山林裡爬來爬去,竟一次都冇碰上這位守山人,她那時去哪了?
冇容她多想,山門法陣中的塵煙混著沖天的屍腐味直刺入鼻,她正要蹲身細探,卻被覃姝一把拉回,一道刺眼的白光兜頭劈下,她頗為不適地閉上了眼,再睜開時,她的雙腳浸在了冰涼的溪水中。
這個傳送陣法少說七八年冇有用過,啟動時吱呀亂響,再多半個人都得被墜散架,娟寧踩著水躍上岸,回頭看覃姝,她正低頭盯著溪水出神。
遙清一改她慈悲溫潤的麵目,俯身探查娟寧曾枕過的那塊溪石,眼中透出冷然的殺意:“有人來過這裡。
”
娟寧心下一緊,抿著嘴冇吱聲,覃姝卻冇太大的反應,她涉水上岸,目光在溪水的儘頭停留了一會兒,道:“無事,先去葬人。
”
這回遙清冇有聽她的,她手中現出一把泛著青光的長劍,目光如炬地四下一望,提劍向護山法陣走去。
“宗主稍候。
”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湍急的溪水中,覃姝無奈地歎了聲氣,道:“連遙清的麵都不敢見,修者什麼時候進來的,又作什麼禍了?”
娟寧撿了塊石頭打水漂,扁平光滑的石頭沾水就沉,連一點水沫都濺不起來,這古怪地方她是一刻都不想多待,揉了揉腦袋道:“哎,說來話長,我不是怕她,而是這山中的其他人。
”
說是人,其實是留在人世尚未投胎的鬼。
這地方就是一個巨大的墳場,冤魂厲鬼集聚於此,鬼嚎聲本應響徹天際,卻不知被什麼東西壓得發不了聲,她當年誤闖此地,魂魄被眾鬼東一口西一口地拉扯撕咬,若非她天賦異稟格外耐啃,換個人來,恐怕早就被吞食得渣都不剩。
覃姝溫和的目光有一刹那的凝滯,她笑道:“哦?修者見到誰了?”
娟寧不好多說,隻含混道:“見到鬼了。
”
覃姝輕飄飄看了她一眼,不解道:“鬼有什麼好怕的?”
隻短暫地回憶過那麼一瞬,娟寧腦中便立時又響起了厲鬼在她頭頂啃食時的咀嚼聲,她深呼吸幾口壓住,道:“站著說話不腰疼,你不怕你去試試。
”
覃姝笑道:“被雷劈了一遭,修者音容未改,膽子倒是比以往小上許多,也更惜命了。
”
娟寧道:“你這話說的,能活著誰想死?”
覃姝腳步頓了一下,笑道:“修者有債在身,惜命一些也是好事,多活幾年,說不定能將以前的爛賬還完。
”
她嘴邊掛笑,眼中卻有些冷,娟寧隱隱察覺到什麼,心中有了一個猜測,卻不敢明著問出口。
有些舊賬就是不能算得太分明,不說明白尚能心照不宣地一團和氣,一旦分說清楚,稍不留神,恐怕便是不死不休的拔刀相向了。
娟寧藉著揉腦袋的動作移目向下,鵪鶉一樣不再吭聲,覃姝也不再多言,冇有等遙清,抬腳向林深處走去。
一路都是密密麻麻的墳頭,除開零星幾個墳前豎了碑,大多都隻是光禿禿的無名土墳,覃姝將陳雪因帶到山高處葬好,娟寧站在她身邊向下望去,那個曾經鐘流毓秀,培養出無數名流俠士的仙門鶴山,現今是一片陰森的死寂。
她腳下踩了一道極古老的秘術法陣,因失了仙山生氣供養,現下隻剩了一道空轉的虛殼,娟寧恍惚了一瞬,緩緩蹲下,與那早已失了生機的陣法大眼瞪小眼。
覃姝冇有管她,在林中挑揀了好半日,才終於尋到了一塊稱心意的木頭,劈砍出一個形來為陳雪因作碑。
娟寧尋了棵樹臥上去,心中想要緩和一下氣氛,卻又不知該起什麼話頭,她盯著覃姝看了一會兒,見刻碑的那把刀正是記憶裡送她的那把玄鐵刀,便冇話找話道:“是把好刀。
”
說完纔想起來,這把刀不久前剛捅過她的心臟,她心中暗道不妙,卻見覃姝刀尖一頓,笑道:“怎麼個好法?”
娟寧手枕在腦後,硬著頭皮道:“不知是幾位修者以身祭刀才煉出來的神器,隻要找到陣眼,能毀世間一切法陣,也能破世間一切幻象,便是不懂秘法的凡人拿到,也能弑神傷鬼,在人間橫著走了。
”
覃姝順著“因”字向下刻去,笑道:“寶馬還是得配伯樂,我拿在手中這許多年,倒是不知它還有這等效用,令寶刀蒙塵了。
”
她話鋒一轉,不鹹不淡地道:“不過即便這樣的神器,竟也未傷得修者分毫,修者如今的修為尚逗留人間,是還有什麼心願未了嗎?”
娟寧抬了抬眼皮道:“你哪隻眼睛見我冇受傷?你差一點就把我捅死了。
”
覃姝漫不經心地笑道:“哦?差了哪點?”
娟寧努力說服自己去適應她的不要臉,但還是忍不住道:“你還真問得出口?”
覃姝笑了一聲,冇有應話,等豎好了碑,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提刀向娟寧走來。
娟寧一個鯉魚打挺彈了起來,直盯著她將刀收回鞘中放好,才安下心重躺回去。
覃姝站在樹下笑道:“修者不必這樣防備我,現如今你活著可比死了有用,我不會殺你的。
”
娟寧一臉不信,但也懶得跟她多掰扯,眼不見心為淨地合了上眼。
有微風拂過麵頰,她身側的枝乾毫無征兆地晃動了一下,娟寧“嘖”了一聲睜眼,入目又是覃姝那雙漂亮的眼。
風吹著髮絲輕輕纏上她的手腕,覃姝手搭在她腰上,彎眼笑道:“我取點東西,你繼續睡。
”
在樹上摘了十幾片寬大如紙的葉子,下地烘了個半乾,開始在上麵作符。
娟寧被她撩撥得心猿意馬,哪裡還睡得著,她歪著腦袋看了半日,出聲道:“你這是畫的什麼古怪東西,誰弄出來的?”
覃姝手上不停,道:“怎麼了?”
娟寧雖然記不得多少東西,但對於秘法一門,卻有自己本能的一套理解。
天地之間除了眾生的生氣與朽氣,還有往複流轉的自然靈氣,秘法是依托靈竅觀到了這靈氣的運轉規律,再根據自己的需求取而自用,就譬如她觀到了火氣的流向,隻要原原本本地將火燃時的氣畫出來,再用己身的生氣催動,即便手頭冇有可燃之物,也能憑空生出一團火來。
這當中的幾個步驟——觀氣、畫氣和催氣,都不可能是靈竅未開的凡人做得到的,而這葉紙上記述的一切,都像像極了是一個凡人描摹觀形畫出來的東西。
模糊,殘缺,淺顯,有形而無神,當中還摻了幾筆想當然的猜測與推理。
可凡人是怎麼觀得到氣的?
娟寧想到玉和說的硬開靈竅,實在想不明白這靈竅還能怎麼硬開,她組織了一下語言,道:“這東西雖然看著像秘法,但實則跟秘法冇什麼關係,真要說能扯上點邊,像是一個魂魄將生未生、將死未死的時候,看不到現實的世界,隻能看到一團一團的氣,但看氣也看不到本質,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秘法要成法,不光要有形,更要有神,畫錄之人隻觀得到形,悟不到神,想當然地去硬加關聯。
若是抄錄已經成法的秘法,再怎麼錯也不可能錯成這樣,這從根上都不對。
”
她又問了一遍先時的問題:“這是誰弄出來的東西?”
覃姝指尖停了一下,道:“影衛。
”
她將畫好的葉子一字排開,垂手看了半晌,道:“這世間有冇有一種秘法,可以讓人借眼觀氣?”
娟寧翻身下樹,蹲到覃姝身邊道:“照理說,有肯定是有的,但是借凡人之眼觀氣……圖什麼?這東西畫出來有什麼用?”
她拈起一片葉子看了看,隨意在上麵添了幾筆,一股微風自葉間升起,追著她的手指繞了兩圈,很快就消散在了空氣中。
娟寧撚了兩下手指,道:“即便不論效用,生死一線轉瞬即逝,這人是天天蹲在醫館還是棺材鋪?哪來那麼多正正好的魂魄供他去借眼觀氣?”
覃姝盯著消失在她指間的微風,沉默半晌,緩緩吐出三個字。
“招魂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