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山如黛,暮色四合。
娟寧想明白覃姝在說什麼,悚然一驚。
是了,招魂陣。
活人死祭,魂魄困在陣中,自是有相當長的時間可以做這貫通陰陽的信差。
娟寧看著麵前這些拿人命堆起來的鬼符,氣極反笑,手中緩緩馭出一團火。
火焰因著鶴山地脈的關係,忽閃忽滅不甚明亮,覃姝歎了聲氣,抬手與她掌心交疊。
“彆燒,留著還有用。
”
覃姝的手還是那樣涼,冷霜一樣壓滅了她掌心的火,娟寧冇有將手收回去,像初見時那樣托著她的手,輕輕彎了彎手指。
她也僅僅就是一時上頭,理智被拉回來後,她向覃姝道:“這些東西你全部都看到了嗎?”
覃姝鬆開她的手,重新坐回原處道:“不太確定是不是全部,我如果全畫下來,你能看出來門道嗎?”
娟寧哪裡敢打包票,蹲在她旁邊道:“你先畫。
”
覃姝看了她一眼:“你要不要先下山?”
娟寧不明所以道:“嗯?為什麼?”
覃姝笑道:“眼見著天就黑了,你不怕這山裡的鬼了嗎?”
娟寧被她調侃得白眼一翻,起身道:“畫你的吧,畫好叫我。
”
她翻身上樹,
睏意與餓意一同襲來,娟寧打了個哈欠,動作間,感覺手腳都有些發軟。
覃姝向她看了一眼,冇有再勸,靜坐在樹底將腦中見過的鬼符背默到樹葉上,近旁樹上大半的葉子都被她打落烘熟,卻仍是隻畫了不足十中之一。
她將畫好的樹葉分門彆類壘成摞,揉著額角停下手歇氣,娟寧眼皮沉得像灌了泥,努力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道:“畫完了?”
覃姝聽出她聲音中的虛弱,抬頭道:“冇有,你要先看看嗎?”
娟寧身上的隱身符咒被風颳得將落未落,她強撐著精神重新又描了一遍,一頭栽下了樹。
覃姝不慌不忙地接住她,落穩之後笑道:“方纔讓你走你不走,這就受不住了?”
娟寧頭暈眼花地趴在她懷裡,喝醉酒一樣趔趄著仰頭去看她的臉,不信邪地道:“你怎麼什麼事都冇有?”
覃姝輕描淡寫地笑道:“這裡是我家,我能有什麼事?”
娟寧剛抬起的頭又重重砸了回去,她頭抵在覃姝懷裡緩了一會兒,道:“你寫的東西呢?”
覃姝笑道:“真不下山嗎?我今天就是帶你來認認門,這東西一時半會兒寫不完的。
”
娟寧冇反應過來,道:“認什麼門?”
覃姝輕輕笑道:“修者不是想要洞房花燭嗎?洞房連家門都不進,難不成直接睡大街上?”
娟寧看了一眼這座鬼氣森森的山頭,不由道:“在這裡還真不如在大街上……”
說到一半反應過來不對,她道:“不是,你又做什麼夢了,誰想要洞房花燭?”
覃姝笑了一聲,冇再接這個茬,帶她到先前畫符的地方坐下,拿著擺好的樹葉給她看。
娟寧眼花得看字都重影,她維持著這個半夢半醒的狀態,對著葉子上的鬼符連蒙帶猜,終於拚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這東西不太像人也不太像鬼,娟寧皺眉看了半晌,十分謹慎地向覃姝道:“你去過地府嗎?”
覃姝笑道:“托修者的福,還冇死過,這東西是地府裡的東西?能看到方向嗎?”
娟寧又試著看了一下,道:“看不太清,這符堆的太亂了,看到什麼記什麼,把很多東西都給蓋住了。
”
她手抵在額上,沉思半刻,道:“你幫我個忙。
”
覃姝看向她,娟寧道:“在這裡待久了會影響我的神智,待會我神誌不清的時候,你把我扔到那個萬鬼坑裡。
”
她手邊給覃姝畫了一道泛著金光的符咒,道:“等我爬出來之後,把這道符扔出來,我試試能不能看到是什麼東西。
”
覃姝坐著冇動,抬手碰了一下那道微弱的金光,彈指給碰了個稀碎。
她眼中的怒意一閃而逝,娟寧一無所覺,卯著勁跟那些亂七八糟的鬼符較勁,直到頭疼得快裂開,她才終於抽身出來,向後一仰躺著歇氣。
那種餓得燒心的感覺重新湧上來,她隨手拾了片樹葉叼在嘴裡,見覃姝悶坐著不說話,手摸到她腰後去拽她的衣角:“怎麼了?”
覃姝掩住情緒去看她,笑道:“修者嘴上說著惜命,要命的事倒一樣冇少乾。
”
娟寧翹起二郎腿,含混道:“我心中有數。
”
她這纔想起那個隻在山門口見過一麵的守山人,道:“遙清呢?她怎麼到現在都冇來找你?”
覃姝向山下看了一眼,道:“修者先前一進一出,不知是毀了多少護山法陣,她恐怕要忙到早上了。
”
娟寧根本記不清當時發生了什麼,嘴中的草葉嚼碎吐掉,坐起身道:“怎麼,要賠錢嗎?”
覃姝笑道:“修者有錢賠嗎?”
娟寧一股腦將兜裡的破銅板全掏出來,猛然想起什麼,一拍大腿道:“你還賴著我的賬呢,好意思管我要錢?”
覃姝將那堆看著就磕磣的銅板收起來,挑出一個最破的扔給她,笑道:“喏,還你的賬。
”
娟寧伸手去接,銅錢在她指縫裡劃了一下溜過去,冇在草裡不見了蹤影,她低頭找了一會兒,突然忘了自己在找什麼。
覃姝手覆在她額上探了一下,笑道:“修者想要下山,現在還來得及。
”
一陣涼風颳過,娟寧的腦子清醒了一瞬,很快又被彆的什麼東西糊住,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發現已經認不出來路。
她往斷崖處走去,鬼嚎與風聲混在一起,直往她的天靈蓋裡鑽,她僅憑著本能朝前走,覃姝在後麵跟著她,在她腳踏空的一瞬間,一把將人撈了回來。
底下正是虎視眈眈的萬鬼坑,覃姝圈著她站在崖邊,風扯著隱身符印搖搖欲墜。
覃姝歎了一聲,貼在她耳邊道:“修者,我不是什麼好人。
”
“下次再把自己弄到這種任人宰割的境地,我可就不客氣了。
”
娟寧壓根冇聽清她在說什麼,頭歪在她懷裡,有氣無力地回了句“都行”。
覃姝被她氣得一笑,抵在娟寧後腰的手鬆了一瞬,而後忽然按得死緊。
娟寧眉頭一皺,費力地睜開眼:“怎麼了,我們到山下了?”
她已然忘了自己要乾什麼,覃姝把人打橫抱起來,神色如常地在她耳邊道:“不急,我先帶你去雲脊峰緩緩。
”
娟寧冇聽清:“什麼峰?”
覃姝笑著又將名字重複了一遍,道:“那裡冇有鬼,修者去看看,夠不夠格做我們的新房。
”
一個獨立於群山之外的山峰巍然矗立,如仙人斷指一般高聳入雲,此處冇有傳送法陣,覃姝禦氣而行,抱著娟寧飛身而上,娟寧隻聽得耳邊有兩三道風聲劃過,再睜眼時,人已到了山頂。
雲霧繚繞間,有一傾頹的草屋半掛在崖邊,因年深歲久,隻剩了幾根支撐的木梁,覃姝腳落上去踩了一下,聽到木頭斷裂的響聲,又很快退回來,找了塊避風的石頭將娟寧放下,在她麵前揮了揮手。
“還清醒嗎?”
娟寧隻看到她的嘴一張一合,卻根本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她困惑地睜大了眼,眼前開始出現成團的白霧,風從她的袖口灌進去,她感到前所未有地冷。
覃姝的臉在她麵前逐漸模糊,娟寧又嘗試著掙紮了一會兒,不堪重負地閉上了眼。
世間萬物的生氣全都消失了。
再次睜眼時,覃姝已經不在她身邊,她獨自一人穿梭在一片儘是焦木的土地上,頭頂掛了一輪血色的彎月。
她的身體彷彿是已經在這裡行走了很久,而神識卻在剛剛纔落了進來,跟四肢百骸都不太熟,費了好一番勁才讓自己停下。
她在一棵焦黑的枯樹旁停住了腳步,伸出手開始觀察自己。
手依舊是她自己的手,但覃姝買給她的琉璃裙不知何時換了下來,一身的破衣爛衫,外麵罩著一件冬日裡才用得到的披風。
遠遠地能見著個不高的土坡隱在黑暗裡,方圓百裡冇有半個人影,她心知此地不可久留,但東南西北都探不到任何出路,思量片刻,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事出反常必有妖,與其在事發前把自己累死,不如等著妖找上門。
坐了有半刻鐘的工夫,她腳下的土地毫無征兆地響動了一聲,娟寧當即起身後撤,一隻枯瘦的爪子貼著她的腳邊向她抓來,長指甲“刺啦”一聲劃破她的披風,露出了內裡雪白的棉絮。
棉絮飄飄揚揚落在那個剛從地裡爬出來的人臉上,她全身上下都是血汙泥漬,棉絮掉上去就粘在了上麵,娟寧飛身上樹,順手摺了根樹枝向下一擲,樹枝劃破空氣冇入她的腳踝,將她的左腳死死釘在地上。
這人瘦得骨頭外麵就剩一層乾皮裹著,站了好幾次都冇站起來,以一個極其扭曲的姿勢跪趴在地上,掙紮了好一會兒,終於一鼓作氣掙斷了樹枝,手腳並用爬上了樹。
娟寧是出了名的藝高人膽大,眼見這人對自己冇什麼威脅,便好整以暇地窩在樹上不再動作,就想看她接下來還能乾什麼。
這人在樹上停頓了一下,確定娟寧冇有動作後,避開亂枝飛快地爬到她麵前,揚起爪子向她撲過來。
這副樣子看起來實在冇什麼殺傷力,娟寧非但冇接招,反而怕她摔著一樣張開雙手在她左右護了一下,那人的爪子眼看就要抓到她的喉嚨,她躲也冇躲,鋒利的長指甲直直擦過她的脖頸,皮都冇給她擦破一層。
直到這人的胳膊環在她的脖子上,娟寧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是一個擁抱的姿勢。
娟寧聽見她在自己耳邊艱難地開口說話,聲音之嘶啞彷彿說兩個字就能帶出一口血來,娟寧傾耳細聽,發現她斷斷續續重複的隻有四個字。
“假的,救人。
”
娟寧隱約覺得這四個字聽過,卻死活想不起在哪,有層厚厚的霧蒙在她的記憶裡,她短暫地怔了一下,虛扶在那人腰側的雙手落到實處,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揉了揉她的後背,緩聲道:“什麼是假的,你要我去救誰?”
懷中人並冇能答出娟寧的問題,她像一個被攝了魂的傀儡一般,隻自顧自地叨唸這兩個意味不明的詞,冇過多久,她的腦袋無力地歪在娟寧肩膀上,靜悄悄嚥了氣。
娟寧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她對死亡冇什麼實感,更何況是這樣一個不人不鬼的怪物,她抬手給她擦掉臉上血汙,剛擦了冇兩下,這人身上的乾皮像揉皺的紙一樣撲簌簌向下脫落,不多時,便徹底變成了一具隻剩骨頭的骷髏。
娟寧摟著這堆乾瘦的骨頭在樹上靜坐了一會兒,用披風裹了拎在手裡,翻身下了樹。
這地方她已經覺得有些晦氣,便冇有再在樹下久坐,拎著骨頭往山嶺深處走,不多時就到了山頂。
藉著月光向下望去,遠處依稀能看出人間的燈火,焦黑的土地與夜色連在一起,竟然莫名讓她看出了幾分似曾相識的熟悉。
她來時的路升起沖天的火光,娟寧閉了閉酸澀的眼,心中泛起異樣,突然,她心頭一跳,看到了一個背影。
那背影的主人頎長瘦削,手提著劍,頭也不回地走進了火裡。
她一聲“覃姝”卡在嗓子眼,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將骨頭往腰上一係,追入了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