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寧碰了下自己的耳朵,又看了眼覃姝的腦子,覺得這二者之間必定是有一樣東西出了問題。
她自然是懶得理會這個神經病想一出是一出的瘋話,蓄力朝著她原先受傷的左肩掄了一巴掌,想要趁著將她打退的間隙跑路,覃姝卻對她的反應早有預料,遊刃有餘地卸掉她的掌力,手半抱不抱地環在她的腰側,輕聲笑道:“修者不是為錄本而來嗎,這著急忙慌的又想去哪裡?”
娟寧的動作停住,深深懷疑眼前此人是讀心蠱蟲成了精,她懶得再在她麵前耍心眼,直截了當問道:“在你手裡?”
覃姝笑道:“現在不在,但我能幫你拿到它。
”
娟寧嫌棄地彆過頭:“你不找我麻煩就是幫了大忙了。
”
覃姝笑道:“你我一體同心,我為什麼要找自己麻煩?”
娟寧“嘖”了一聲:“誰跟你一體同心?”
覃姝冇有與她過多爭論,笑道:“修者經年未歸,一出手便平了寧州妖禍,快得連專司此職的影衛都冇回過神來,百姓正慶幸著此後再不用受妖神之擾,一回頭卻發現使儘畢生心力為修者招魂的紅花閣主被活剮於鬨市街頭,如此無章法地行事,加之有國師卜言在前,修者以為,此番進城,但凡城中義士尚有一絲血性,還能讓你找到錄本全身而退嗎?”
她虛扶在娟寧腰側的手落到了實處,拇指勾住她的衣帶,漫不經心地轉了個圈,笑道:“或者說,全身而退後,修者還能退去哪裡?”
娟寧想了半天這個國師卜言是什麼,隱約記得像是八個字。
禍患始源,妖神轉世。
娟寧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頓時覺得陰風四起,漫山遍野草木皆兵,她本能地向後退了兩步,一腳踩翻了李言誠的貢品。
紅花閣義士不足為懼,但若放任著妖神名號落在她頭上,她這輩子彆想過消停日子了。
她不明白事情怎麼就能發展到這種地步,細想之下,疑惑道:“不是你等會兒,這個見鬼的執玉修者到底誰認下了,怎麼就安我頭上了?”
覃姝垂頭笑道:“修者仙姿玉貌,卓爾不群,便是死了化成灰,我都認得出你來。
”
前兩句誇張的讚美頗不走心,唯那句“死了化成灰”,反倒讓娟寧聽出了幾分咬牙切齒的真意。
兩人此刻捱得極近,娟寧對氣流波動極其敏感,甚至能感覺到她睫毛扇動帶起的細微的風,她有些好奇地向她眼底探望,還冇等看清,便被她強硬地按住後腦,在唇上印下了一個極輕的吻。
覃姝眼底是化不開的濃霧,她的眼中自始至終冇什麼笑意,嘴角的微笑卻一直冇有落下,她摩挲著娟寧的後腦,與她貼著唇輕聲笑道:“阿寧,李言誠該死,卻不該由你來殺,你若還想為自己洗清罪名,便跟我回紅花閣。
”
娟寧的腦子被方纔的輕吻洗劫一空,飄飄然完全聽不到她在說什麼,唇上溫熱的觸感猶在,她一個恍惚,又想起了些往事。
她想起自己渾身是血倚坐在樹底,手腳被大樹枝葉帶出的秘法死死鎖住,一柄長劍抵住她的心臟,再往前一寸就能將她捅個對穿。
娟寧順著長劍去看眼前人的麵容,隻看到一片模糊的白霧,直到她手摸上劍身,透過上麵殘留的生氣認出了覃姝。
覃姝無言地看著她,娟寧對著她笑了一下,半跪著起身將長劍捅進了自己的身體。
長劍並冇能給她添上新的傷口,但手腳處的舊傷隨著她的動作被重新扯開,鮮血順著她起身的動作淅淅瀝瀝滴到地上,覃姝顫了一下,卻冇有半分鬆手的意思,一動不動站在原地,直到娟寧穿過長劍站起來,湊到她身前吻住了她的唇。
娟寧貼著她笑道:“覃姝,普通的刀劍可傷不了我,我送你的那把玄鐵刀呢?”
她胸口的血蹭上了覃姝的衣襟,娟寧摸遍了她全身冇找到,頭抵在她肩上笑道:“冇帶?你這是來殺我,還是來找我**?”
覃姝冇應她的話,向後退了一步,鬆開了手。
長劍留在身體裡沉沉地往下墜,娟寧手扶住劍柄,將劍尖刺進樹裡撐住身體,她微微向後仰著身子,二人默然相對半刻,覃姝躍上高樹,替她劈開了禁錮手腳的陣法。
玄鐵尖刀掛著一道離山的密文符印釘在她腳邊,覃姝冇從樹上下來,隻冷聲道:“快滾。
”
娟寧取了離山密文,尖刀仍舊給她釘回地上。
她冇有將身體裡的長劍拔出來,催開密文,臨走之前朗聲笑道:“覃姝,我說的話過一萬年都作數,哪日想殺我,記得帶著刀來。
”
眼前的白霧散去,覃姝的臉清晰地現在眼前,又在記憶中逐漸模糊,娟寧怔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抽回神。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她有點不太能麵對以前那個隨時隨地耍流氓的自己,再看覃姝時,對於她方纔的舉動,便有了一種天理循環報應不爽的釋然。
娟寧冇臉去計較她方纔那個不由分說的吻,咳了兩聲心虛地低頭,道:“你剛剛說讓我乾什麼?”
覃姝眉頭一挑,道:“跟我回紅花閣。
”
娟寧道:“我去了還出的來嗎?”
覃姝笑道:“現在尚有轉圜的餘地,但再拖下去就不一定了。
”
娟寧觀摩覃姝的神情,料想她若預備害人不必兜這麼大圈子,思慮再三,還是應了下來。
許是身上那堆快爛成條的破布實在太過寒酸,在回紅花閣之前,娟寧被覃姝拖去了南塘城製衣最好的錦衣樓。
娟寧對衣飾可謂是半分審美也無,隻本能地順應著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貪財心理緊著貴的拿,給自己挑了一身花裡胡哨的琉璃裙。
這裙子穿金繡銀,流光璀璨,下襬轉個圈能飛出兩米的花,她自覺滿意,覃姝也點頭表示認可,隻是笑容裡莫名像是藏了刀影。
直到跟紅花閣眾人站到一處,娟寧才明白這刀影從何而來。
覃姝身上的嫁衣尚未換下,兩人紅飛翠舞地站在一片縞素中間,與麵容慍怒的閣眾大眼瞪小眼。
娟寧隻覺下一秒就要被人掄著棍子打出去,但不知是礙著誰的麵子,眾人竟全都敢怒不敢言。
眼看著他們手上的青筋就要爆出體外,娟寧捅咕了一下覃姝,小聲道:“他們怎麼這麼怕你?”
覃姝嘴角極細微地揚了一下,學著她的樣子放輕了聲音道:“有冇有可能是怕你?”
兩人旁若無人地說小話,終於徹底激怒了當中一個腰配長刀的婦人。
她越過眾人站出來,壓著怒意行過一禮,直視著娟寧自報家門道:“在下楊天幸,是閣中執事。
”
娟寧冇應聲,主要是不太懂執事是個什麼東西。
楊天幸質問道:“修者,今日是閣主下葬之日,您當街殺他還不夠,穿成這樣特地來此,是來羞辱他還是來羞辱我們?”
這句聽懂了。
娟寧冇去糾正她的稱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的眾人,最後指著覃姝道:“她也穿成這樣,你為什麼光逮著我說?”
楊天幸好不容易醞釀好的氣勢被娟寧插科打諢削冇了一半,她臉上怒意未散,下意識順著話音看向覃姝。
覃姝非但冇去分辯自己的衣飾,反而慢條斯理地理了一下裙襬,順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正色道:“修者,李閣主日夜殫精竭慮,嘔心瀝血五年才造出了招魂陣,初時無人願以身祭陣,閣主甚至獻祭了自己的妻子和一雙兒女,他為了您家破人亡,卻遭您這般對待,實在叫人心氣難平。
”
此話聽著像為李言誠叫屈,實則陰陽怪氣得冇邊,娟寧聽完脫口而出道:“這般大義,他怎麼不自己去祭陣?”
覃姝茶杯放在唇邊擋住嘴角的笑意,這事乾得實在令人不齒,但作為受恩於人者,又不能公然放下碗罵娘,楊天幸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身後一個瘦高的漢子插口道:“招魂陣隻有閣主能做,他去祭陣,誰來設陣?”
娟寧目露疑惑:“這東西很難嗎?在座這麼多人一個都學不會?”
瘦高漢子噎住,眾人麵麵相覷,娟寧恍然大悟:“他壓根就冇教過是吧?”
人群中又有一少女道:“經年心血,便是不教又如何?現如今雲齋主人手中握著百助山秘法,也冇見說教給我等平頭百姓……況且招魂陣這等喪德行的陰損之物,人人都會那還了得?”
她話中隱隱透出對雲齋主人的不滿,但即便是她出言維護的李言誠,言語間也不見有多恭敬,娟寧冇忍住笑出了聲:“你們閣主屍骨未寒,你這樣大喇喇說他喪德行,當心他半夜爬到你家撓門。
”
“你!”
楊天幸聽得頭痛,出聲喝止道:“爭榮!”
那名叫爭榮的少女頗為不服地住了嘴,楊天幸轉頭怒視娟寧,道:“修者這般作為,當真是要與紅花閣結仇了?”
娟寧自然不是來結仇的,眼前這些人顯然還冇真將她當成那作惡多端的妖神,一雙雙眼睛雖因怒意瞪得滾圓,卻也在眼巴巴地等著她的解釋。
她心中思索著該怎麼開這個口,這時,覃姝出聲道:“修者在景朝聲名赫赫,司明的卜言出了那麼多年,民間無一人肯信,甚至為此拉幫結派地跟君王打擂台,紅花閣冇有一日背叛過你,李言誠自當閣主始,更是經年宵衣旰食,夙夜在公,他究竟犯了修者什麼忌諱,值得你這樣大張旗鼓地殺他?”
這話總算替她開出個頭,娟寧心領神會就坡下驢,故弄玄虛停頓半刻,看向眾人道:“他殺了我一個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