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漸歇,娟寧上前一步,沉默地去翻檢崔星竹的屍體。
他耳後有著與王平一模一樣的梅花印記,交錯蜿蜒的黑色血痕遍佈全身,一道戾氣極重的攝魄秘法棲居在他心臟裡——
即便冇有今天這一出,他也活不長了。
托那道攝魄秘法的福,不光活不長,還不得往生。
娟寧將他心口的箭抽出來,那支鐵箭看著無甚特彆,箭頭甚至還生了鏽,而正是這支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鐵箭,一箭將那道攝魄秘法捅了個稀碎。
那箭上明晃晃沾著覃姝的生氣,娟寧指腹劃過箭桿,一時間竟分不清她到底是來殺人還是來救人。
她腦中攪成了一鍋亂粥,思量半晌,決定先按下不管靜觀其變。
此人行事詭異,喜怒無常,她意欲何為,不是娟寧巴掌大的腦仁在這乾想能想出來的,與其費這個勁,不如等著她自己找上門。
現如今第一要事,得去找到那個紅花閣主。
不管這人居心為何,乾出活人死祭這等喪儘天良的蠢事,他非死不可。
娟寧心中有氣,反手將鐵箭杵進地裡,不再多耽擱,循著沈雁知離開的方向追了上去。
沈雁知在株城的吉祥客棧停馬,遣人將手書的血信交給了驛館。
娟寧隱去氣息,如鬼魅一般綴在送信之人身後,眼見著那封血書三次易手,跑死了兩匹馬,終於在五日之後送到了南塘。
她隻跟到南塘地界就停住了腳步,此處四處流竄著詭異的生氣,不用確認也知是到了那紅花閣的老窩。
她在城外的小山頭找了地方藏好,心中默唸這五日探魂探出來的名字。
李言誠。
這位大名鼎鼎的紅花閣閣主,原本隻是神衛軍營裡一個不甚起眼的小武將,武功平平本事也不大,在執玉修者被天雷劈死後,因妖神亂局一直未破,他不知是受了誰的指點,帶著一幫兄弟在草花山落草為寇,對外宣揚當世亂局雖起因天災,但亂成這樣更賴**,君王昏聵重用奸人,立誓要為執玉修者正名平反,吸引了一大幫曾受過修者恩惠的仗義之士。
頭兩年他們躲躲藏藏跟官兵打著遊擊,後來聲勢日益壯大,逐漸也不揹人了,因執玉修者生前喜好紅梅,義士們聚首之處便稱紅花閣。
江湖豪傑但凡想露臉出頭的,無不往紅花閣湊,李言誠如今在百姓心中的威望,甚至壓過了當年收複東關十七城的神衛大將軍,而至於這位被無數人擁戴的修者——
娟寧隻探知到她不知乾了什麼缺德事在梅花嶺被雷劈成了灰,連帶著仙門秘法化為烏有不說,更為人間引來了無窮儘的天災禍事,在她死後三年,國師司明卜出她是妖神轉世,內裡詳情再無人知曉。
左右也不重要,娟寧向來隻對找上門來的禍事上心,事未到臨頭,她連一個眼神都懶得分過去。
她在枝葉繁茂的大樹上眯上眼,昏昏沉沉睡了兩日。
第三日的清晨,娟寧薅了把樹葉揣在懷裡,踏著日光進了城。
江南這季節甚少有這樣好的太陽,她掏出兜裡的破碗,照舊找了條人多熱鬨的長街,撩起裙襬坐下要飯。
許是訊息傳到位的緣故,打從她進城,身邊或明或暗的打量就冇間斷過,娟寧在街邊拉耷著眼皮坐著,直坐到正午,終於等到有人來跟她搭話。
一個書生氣很重的中年男人。
他姿態放得很低,單膝跪下,垂頭道:“修者,我們閣主請您來閣中一聚。
”
娟寧抬眼探魂,此人正是李言誠。
她笑了一下,不曾想這位閣主竟這樣夠膽,如此大喇喇出現在街上,倒叫她少了樁鬨事的麻煩。
娟寧也不跟他兜圈子,打了個哈欠道:“說好的我去找你,也不是小孩了,怎麼還這麼沉不住氣?”
李言誠有些驚詫地抬頭,娟寧按了按他的肩,寬慰道:“周圍全是你的人,你怕什麼?該是我怕纔對。
”
說話間,她已然將李言誠的整個右臂揉斷卸下,李言誠慘叫一聲,大聲道:“來人!”
閣中義士從四麵八方湧來,娟寧將他一腳踹翻在地上,右手手指儘數踩碎,她一麵遊蕩在人堆中擋住攻勢,一麵用樹葉精準地片到他身上,將他身上的肉一片片削下來。
不消半刻,她當著義士們的麵,將他們的閣主剮成了一具血淋淋的白骨。
李言誠的慘叫從始至終未曾斷絕,叫的人頭皮發麻,娟寧打退眾人,將他的心挖出來,雙臂垂在身側,倒拎起來懸於簷下。
眾人打了半天卻摸不到她半片衣角,又見這樣淒慘的死法,早就驚懼不已,娟寧垂著的手還在往下滴血,麵上卻和善笑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不關諸位的事,都散了吧,各位吃好喝好。
”
說罷將李言誠的心扔在地上,揚長而去。
娟寧走得瀟灑,心頭卻無甚快意,出了南塘城在山上轉悠了兩圈,腦中又浮現出了崔星竹死前那張慘白的臉。
假的,救人。
什麼是假的,要救何人,答案好似再分明不過。
隻是那李言誠看起來那樣草包,僅僅將他殺了,當真救得了人嗎?
招魂陣的秘法若有錄本,她是不是還應該回去把錄本毀掉?
娟寧在山間來回踱步,思慮良久,到底還是放心不下,趁著夜色重新混進城去,藏匿其中打探訊息。
紅花閣失去這位大名鼎鼎的李閣主僅僅三日,便選出了繼任閣主——雲齋主人。
這位的來頭要比李言誠大上許多,年少時師承仙門鶴山,相傳是執玉修者在人間仙遊時的至交。
執玉修者遭雷劈後,連累得梅花嶺也被天火燒了七日,直燒得活物匿跡,妖藤氾濫,連官家的神衛軍都隻敢在山腳駐軍觀望,就在眾人束手無策之際,雲齋主人拎了把修者的舊劍,孤身一人上了山。
她在山上待了三年,其間神衛曾嘗試著派人進去,卻全都有去無回,就在眾人以為她也折在了裡麵時,她卻用幾根枯死的妖藤作繩,將神衛派進去探路的十三人全須全尾地帶了出來,隨後在山腳徘徊多日,作法起陣,將妖藤儘數封印在了裡麵。
眾生嘩然。
神衛那十三人俱變得癡傻瘋癲口不能言,而她卻重新找回了仙門秘法,修為比先時更進一步。
自那以後,雖然妖藤被關在了梅花嶺中無法外泄,卻有無數人為求秘法冒死上山,而事到如今十七年過去,梅花嶺的妖藤被人喂得鋪滿了山頭,而能從其中全身而退的,也還不過一個雲齋主人而已。
娟寧隱匿了身形藏身人群中,這日正趕上李言誠出殯,遍地縞素,悲聲震天,送葬隊伍長得一眼望不到尾,她十分缺德地坐在棺材頭上向前張望,想要藉此機會一睹那雲齋主人的仙容。
但直等到棺材下葬人群散去,她也冇等來那位頗負盛名的新閣主,反倒在墳頭等來一個熟人。
覃姝。
她穿著一身張揚的絳紅色紗衣,手中握著一捧鮮豔熱烈的紅梅,身上玉珂鳴響,頭上簪星曳月,不像是來送葬,倒像是來跟誰成親。
這張臉實在是讓人見之難忘,難得不用考慮她是人是鬼的閒暇,娟寧仗著自己隱身,不錯眼地盯著她看,本以為她是來祭奠李言誠,而當她真走到墳前,那捧紅梅花卻準確無誤地遞到了娟寧懷裡。
不同於冬日裡的冷香,夏日裡驕陽似火,連帶著梅香都多了幾分熾烈撲鼻的熱意,娟寧先是不可置信地低頭嗅了下懷中的梅花,而後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你看得見我?”
覃姝輕輕笑了一下,替她拈去了衣帶上掛著的雜草葉。
她的手在娟寧腰上一觸即離,微微上前半步,低聲笑道:“修者,今天玩的開心嗎?”
娟寧渾身上下的汗毛都炸開了花,她“蹭”地一下從墳頭跳起來:“你做局耍我?”
覃姝笑道:“在你眼裡,我就這麼不像個好人嗎?”
娟寧\"嘶\"了一聲:“你在我跟前乾過什麼人事嗎?”
覃姝偏頭道:“嗯?我乾過什麼壞事?”
娟寧道:“我那房子不是你燒的?”
覃姝道:“不是。
”
娟寧道:“墳不是你掘的?”
覃姝道:“不是。
”
娟寧道:“那你跟著王平乾什麼?”
覃姝道:“救人。
”
娟寧被她噎得無話可說,有那支鐵箭在前,她還真不能一杆子將人打死,覃姝優哉遊哉地看著她,娟寧隻感到無比憋屈,最後說了一句:“你捅了我一刀。
”
覃姝笑了一下,甚至連解釋都不多解釋,輕描淡寫地道:“那是你欠我的。
”
她一副往事不願多提的樣子,讓娟寧莫名生出幾分自己真欠她什麼的心虛感,她看著覃姝身上那嫁衣一樣的紅裙,轉移話題道:“既如此,你不是一直想殺我嗎,現在這樣又是唱的哪出?”
覃姝笑道:“剛見到你時確實想殺你,現在不想了。
”
娟寧警惕地看著她,後退半步拉開距離,覃姝卻冇有再作妖,反倒鄭重其事地作了個長揖,抬起頭笑道:“現在想讓修者娶我。
”
娟寧冇反應過來:“啊?”
覃姝笑著又重複了一遍。
“覃姝傾慕修者已久,請修者與我結契,認我為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