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狼煙席捲北梁邊境,漠北與西戎鐵騎聯軍和南越水師東西夾擊,勢如破竹,北梁猝不及防完全沒有預料到,北梁將領雖拚死抵抗,卻在兩國精銳的聯軍麵前節節敗退,不過月餘,已連失三州十二城,敵軍兵鋒直指中原腹地。
帝都朝堂之上,氣氛凝重得如同結冰。八百裡加急的戰報一次次擊碎所有人的僥幸,敗績、失守、殉國……這些字眼如同喪鐘,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新的戰報急報是在深夜送抵宮中的。傳令兵滿身血汙,幾乎是滾下馬背,將那封插著三根染血翎羽的羊皮卷高舉過頭頂,嘶聲力竭:“陛下!北境急報!”
燈火通明的太極殿內,空氣瞬間凝固,宦官顫抖著接過,展開,隻掃了一眼,臉色便灰敗如死人。
“唸吧。”禦座之上,李徽幼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西戎狼主阿蘇勒、南越國主賀蘭禎,於陣前傳話……”宦官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幾乎要哭出來,“三軍已陳兵平陽關外百裡,稱‘久慕北梁天子陛下鳳儀萬千,芝蘭玉樹’,若陛下肯親赴平陽關一見,或可暫緩兵鋒,予北梁一線喘息之機。如若不然……”
他忽然猛地跪下,以頭搶地,不敢再說下去。
殿內死寂,那未儘之言,誰都明白——如若不然,鐵蹄之下,平陽關破,中原門戶洞開,山河傾覆便在眼前。
這哪裡是邀請,分明是挾大勝之威,逼至絕境的最後通牒,要北梁的天子,親自去到敵軍陣前接受羞辱。
李徽幼高坐龍椅,竭力維持著表麵的鎮定。她聽著朝臣們或主戰或求和的激烈爭吵,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站在百官之首、麵色鐵青的皇叔李靖昭,連他都陷入了沉默,緊鎖的眉頭預示著局勢已到了最危險的邊緣。
所有朝臣的目光,或驚惶,或悲憤,或閃爍,最終都聚焦在那禦座之上單薄的身影。
李徽幼靜靜坐著,指尖在冰冷的龍椅扶手上,極輕地叩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在滿朝文武驚愕的目光中緩緩起身。
“傳朕旨意,”她的聲音如金玉撞擊時的清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備駕,朕要親赴邊境,麵見西戎狼主與南越國主。”
“)陛下!萬萬不可啊!”
李靖昭尚未開口,一名白發蒼蒼的老臣已踉蹌出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淚俱下:“此非邀請,乃是奇恥大辱!要我北梁天子,親赴敵營,置於虎狼刀俎之下,天下將如何看待我朝,史筆如鐵,後世萬民將如何評說今日之辱?”
他話音未落,又有數名武將“唰”地出列,甲冑碰撞發出鏗鏘之聲,臉色漲紅,目眥欲裂:“陛下,臣等寧可戰死沙場,馬革裹屍,也絕不能眼睜睜看著陛下受此折辱!”
“那西戎狼主與南越賀蘭禎,分明是故意羞辱陛下,羞辱我北梁!陛下若去,軍心民心,頃刻儘喪啊!”
“臣附議!”
“臣等附議!”
一時間,大殿之上跪倒一片。文臣以頭搶地,涕泗橫流,訴說著國體尊嚴,武將捶胸頓足,拔劍請戰,吼聲幾乎要掀翻殿頂,空氣灼熱,充滿了悲憤與近乎絕望的屈辱感,在他們看來,這已不是戰敗求和,而是要他們將世代效忠的君王,親手送入敵酋帳中,此等行徑,與叛國何異,比割地賠款更令人難以忍受。
李靖昭臉色鐵青,下頜繃緊,目光死死盯著禦座上的李徽幼,手按在劍柄上,骨節捏得發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邀請”背後的惡意與折辱,也比任何人都更想立刻提兵,與關外敵軍決一死戰。
可他同樣比任何人都明白,此刻北梁,已無決勝的把握,若要堅持決一勝負,北梁江山將化為烏有,北梁皇室必然淪落為奴,北梁百姓自然遭受淩辱。
在一片幾乎要將人淹沒的激烈反對聲中,李徽幼緩緩擡起了手,殿內喧嘩為之一靜,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站起身,明黃色的龍袍裙裾如水般垂落,襯得她麵色愈發蒼白,但那脊背卻挺得筆直,她目光平靜地掃過殿下一張張或激動、或悲憤、或惶惑的臉。
“諸卿之意,朕明瞭。”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足以讓每個人都聽清,“屈辱嗎?自然是屈辱。”
她頓了頓,視線彷彿穿透了巍峨的殿宇,望向北方烽火連天的方向。
“可若朕不去,”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沈甸甸的力量,“明日,平陽關破的訊息傳來,鐵蹄踏入中原,屠刀揮向百姓之時,我等坐在這朝堂之上,談論的羞辱,與那些血火相比,又算得什麼?”
“陛下!!!”
“國體尊嚴,不在虛名,而在山河無恙,生民有寄。”
“陛下!萬萬不可!”李靖昭猛地擡頭,眼中滿是驚怒,“此去無異於羊入虎口!臣寧可戰死沙場,也絕不能讓陛下涉險!”
“那麼皇叔可有退敵良策?”李徽幼看向他,目光平靜得可怕,“是能即刻扭轉戰局,還是能讓那三國聯軍自行退兵?”
李靖昭語塞,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既然沒有,朕便不能坐視北梁山河破碎,百姓流離。”她走下殿內台階,明黃色的龍袍拂過冰冷的地麵,“朕意已決。”
她收回目光,看向李靖昭,也看向所有臣子,“不必再議。”
說罷,她不再看殿下反應,轉身,一步步走下禦階,那單薄的身影在空曠的大殿中,被巨大的蟠龍柱影所籠罩,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不容置疑的決絕。
滿朝文武,在這寂靜中,感受到了一種比無比的難堪與無力,他們保護不了自己的君王,甚至需要君王以自身為盾,去換取那渺茫的喘息之機。
李靖昭死死咬著牙,嘗到了唇齒間的血腥味,他看著她消失在側殿門後的背影,猛地一拳,重重砸在了身旁的蟠龍金柱上,發出沈悶的一聲巨響。
半個月後,邊境重鎮潞安城外,聯軍大營連綿數十裡,旌旗招展,殺氣衝天。
北梁天子的儀仗簡單得近乎寒酸,唯有那麵明黃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宣告著來者的身份。李徽幼換下繁複的宮裝,隻著一身素白常服,青絲用一根簡單的玉簪綰起,她隻帶幾人,一步步走向那如同巨獸般匍匐的聯軍大營。
她知道,今日必然受辱,可她沒有辦法,她這輩子被皇祖母和父皇架在皇位上,又深受天子守國門死社稷的教育,讓她當個昏聵無能的昏君比殺了她還難受。
城外,聯軍大帳前,氣氛肅殺。
漠北、西戎與南越的士兵們持戈而立,目光或好奇,或輕蔑的注視著這位隻身前來的北梁天子。
中軍大帳前,阿蘇勒與賀蘭禎並肩而立。
阿蘇勒看著一步步走來的她,眼神複雜,有報複的快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更有熊熊燃燒的征服欲,她比上次見麵更清瘦了,臉色蒼白,唯獨那雙眼睛,依舊堅定,如同淬火的寒星。
好啊,不愧是他看上的珍寶。
賀蘭禎則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搖著摺扇,彷彿隻是在迎接一位遠道而來的客人,唯有他微微瞇起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致的欣賞與占有,親眼所見,比當初的驚鴻一瞥更加有趣,這般風骨確實值得他興師動眾親自來這一趟,三十萬大軍不但獲得國土還得到了這樣標致絕世的美人。
李徽幼在距他們十步之遙處停下,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微微頷首:“北梁皇帝李徽幼,見過西戎狼主,南越國主。”
她恨這兩個東西,光是忍耐就耗費了她不少心力,可如今北梁勢弱,她保留自己的尊嚴,這西戎狼主和南越國主麵前竭力保持震驚已然是最大的克製了。
阿蘇勒看著孤身前來的李徽幼,眼中閃過一絲報複性的快意,他率先開口,聲音帶著草原特有的倨傲與一絲輕慢:“陛下親至,真是令我聯軍大營蓬蓽生輝,隻是北梁無人,竟需陛下以萬金之軀,親涉險地?”
緊接著他輕聲笑了笑,明明是他們要求李徽幼到此,如今卻顯得像是李徽幼急於求和一般。
一旁的賀蘭禎雖未言語,隻是搖著摺扇,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意,但那打量貨物的眼神,已是一種無聲的羞辱。
麵對二人的蔑視煜惡意,李徽幼並未如他們預料般露出怯懦、恐懼或羞恥的神情,她背脊挺得筆直,儘管她麵色蒼白,卻自有一股不可侵犯的威儀。
她目光清冷,先是看向阿蘇勒,聲音淡漠:“狼主此言差矣,北梁帶甲百萬,忠臣良將輩出,而朕之所以親來,並非北梁無人,而是因朕乃一國之君,守土安民,責無旁貸,朕站在這裡,代表的便是北梁不屈的國格,而非爾等所想的怯懦。”
她頓了頓,視線轉向賀蘭禎,語氣依舊不卑不亢:“朕久聞南越乃禮儀之邦,詩書傳世,卻不知今日之舉,趁人之危,聯軍犯境,可是南越奉行的君子之道,國主這般厚待,朕銘記於心。”
阿蘇勒臉色一沈,被她的話噎住。
賀蘭禎搖扇的動作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意更深,那興趣愈發濃厚,果然,北梁天子空有皮囊,好一張伶牙俐齒的嘴。
李徽幼不給兩人繼續發難的機會,上前一步,目光掃過周圍那些虎視眈眈的聯軍兵士,聲音陡然提高:“今日,朕隻身前來,並非乞降!而是要問一問西戎狼主、南越國主,你等興不義之師,犯我疆土,屠我子民,所求究竟為何?北梁山河萬裡,民心未失,縱使朕今日血濺五步,北梁千萬軍民,亦會與爾等周旋到底,到時,隻怕這潑天的血債,兩位也未必能安然承受!”
這一刻,她不再是柔弱君主,而是真正站在國家存亡之際,捍衛家國尊嚴的北梁天子。
這份高高在上毫無畏懼充滿膽色的氣度,反倒讓原本想看她狼狽模樣的阿蘇勒與賀蘭禎,一時陷入了沉默。
阿蘇勒看著她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眼中不屈的耀眼光華,心中那股混合著征服欲與佔有慾的火焰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燃燒得更加熾烈。
果然隻有北梁天子才配得上他阿蘇勒!
他猛地大步上前,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一把攬住李徽幼纖細的腰肢,將她狠狠帶入懷中,不由分說地低頭,再次強勢地親吻了她的嘴唇!
“唔!”李徽幼瞳孔驟縮,被狠狠的侮辱的感覺瞬間淹沒了她,她能感受到他唇舌間帶著懲罰意味的掠奪,感受到周圍士兵們各異的目光,她的手下意識地抵在他堅硬的胸膛上,想要推開,卻如同蚍蜉撼樹。
這一次,她沒有咬他,也沒有打他,隻是緊緊閉上了眼,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著,她將所有的憤怒,厭惡、惡心和深深恥辱感都死死壓在心底,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任由他肆虐,為了北梁,她必須忍耐,她氣血上湧,臉色漲紅,拳頭捏緊。
一旁的賀蘭禎,臉上的溫文笑意瞬間凍結。他“唰”地合上摺扇,眼神陰沈得能滴出水來。阿蘇勒這種粗野的、充滿占有意味的舉動,無疑是在宣示主權,更是對他賀蘭禎的一種挑釁和蔑視。
隻是他看中的珍寶,豈容他人如此肆意染指?
“皇子殿下,”賀蘭禎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明顯的不悅,“你這番舉動是否太過失禮了?”
阿蘇勒彷彿才聽到他的聲音,意猶未儘地鬆開李徽幼,甚至挑釁般地舔了舔唇角,看向賀蘭禎的眼神充滿了野性的得意:“國主,這是我們草原兒女表達傾慕的方式,直接,熱烈,想必尊貴的天子陛下已經感受到外臣的誠意了。”
李徽幼踉蹌一步,勉強站穩,她深吸一口氣,極力壓下喉嚨間的哽咽和翻湧的氣血,擡手用力擦過紅腫的唇瓣,彷彿要擦掉所有令人作嘔的氣息。
她憤怒,氣到發抖,可是不行,她不能扭頭就走,不然明日萬千百姓將死於三國聯軍之下。
她想真是惡心的東西!
她恨的要死,知曉自己被侮辱了,可沒辦法,鐵騎冰冷的踏過她的山河和百姓,她從小就被教育成要當明君聖主,她無法眼睜睜的看著她的國家流血,區區侮辱嚥下就是了。
她無視了阿蘇勒的挑釁,也忽略了賀蘭禎的不滿,重新擡起蒼白的臉,目光直視兩人,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舊努力維持著平靜:“兩位的厚愛,朕領受了。”她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如今,可否言歸正傳?究竟要如何,兩位才肯退兵?”
她的姿態放低了,她並非屈服,而是為了更大的圖謀在忍耐,為了她的子民,為了祖宗江山社稷。
她閉上眼,咬著牙的等待對方割地條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