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山搖地動的第一反應,認為是地震,或者火山噴發,畢竟這個火山上一次爆發是三百年前,誰也不知道下一次會不會就是今天。
但他們很快意識到,這並非任何一種地質現象,而是水底冒出的巨大生物在作祟。
大哥見多識廣,征戰多年殺伐果決,反應最快,瞬間恢複龍身,尾巴捲起季淳和崽崽,龍爪一邊一個抓起剩下的弟弟和妹妹,張開龍翼朝著水流方向的側邊飛去。
浪花裡不僅僅是水,還夾雜著大量的岩石和各種被連根拔起的植物根莖,比如可能和他們年齡一樣大的古木。
因此,季霖澤在躲避巨浪時不僅僅是如同瀑佈下打坐修煉般要承受高壓水流的重擊,還有許許多多“暗器”。
他為了護住家人,不能太大動作調整飛行姿態,隻有小幅度地張開或者收縮龍翼,那些石頭、樹木全部狠狠地砸在翅膀上——龍翼可是巨龍最敏感的部位之一,這些襲擊雖不致命,奈何連綿不覺,疼痛簡直鑽心。
然而季霖澤畢竟是季霖澤,習慣了為家人擋風遮雨,縱是有萬般苦楚也不會泄露出一絲抱怨。
半空中剛回過神季悅梔目瞪口呆:“豹鯰?!”
她的頭髮、衣服早就被打濕了,可這個時候哪有時間分心去擔憂它們。
原本以為已經滅絕的遠古水生巨獸,竟然再一次出現在他們麵前。
人類世界中長達百年的未解之謎“天池水怪”,其實隻是巨龍們熟知的一種“魚”罷了。
它的花紋如豹,身型似鯰,卻比藍鯨還要龐大,有四隻眼睛,視野極廣,張嘴就能看見上下四排密密麻麻的牙,一口兩條巨龍輕輕鬆鬆。
豹鯰體型龐大,一般這種生物都有一個特性,就是對環境的適應性不太行。
偏偏它們還身嬌肉貴,對水質的要求高得不得了,差一點兒的都住不下去。
這些年人類飛速發展和擴張,原本適合豹鯰們生存的江河湖海慢慢變得渾濁,還有不少湖泊乾脆蒸發消失了,它們和其他無數的水生物一樣,不得不移居。
在人類還在爬樹吃果子隻會“哦哦哦”吼叫的遠古時代,巨龍和豹鯰就已經是相當興盛的種族了。
它們是同時期的物種,一個製霸陸地,一個盤踞水中,互相倒不敵對,相生相伴,一同從古代走來。
冇想到,時代叫萬物改頭換麵,曾經威風凜凜的巨龍如今需要喬裝打扮進入人類社會中謀求生存,而豹鯰隻能卑微地蜷縮在天池底下苟且活命。
人類這種生物真是不可小覷。
他們聰明,貪婪,又冷酷無比。
為了站上生物鏈的頂峰,他們甘願付出一切,不惜以將全部異類趕儘殺絕作為代價。
而且他們確實做到了。
*
豹鯰這種水中巨物懶得很,可能就是因為太大,懶得動,懶得爭搶,懶得興風作浪,儘管它有那個實力。
這也是為什麼它們明明如此強悍,卻幾近滅絕。
季淳皺眉:“冇想到這兒會有一條。
不過好好的,怎麼突然冒出來攻擊我們?”
季越彭驚魂未定,抹了把臉上的水:“難道是剛纔的比賽打擾到他老人家睡覺了?”
唯一被保護得很好、連水都冇淋到的季小辭探頭往下看,吃驚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和其他幾位龍族長輩不一樣,這可是他頭一回見到豹鯰。
現在他們已經飛到高空,豹鯰夠不著他們,但一直在天池裡打滾,還發出嗚嗚的鳴叫,好像非常痛苦的樣子。
眼尖的季越彭驚呼道:“我知道了!你看它的嗓子,好像卡住了!”
眾人順著他的講述定睛一看,還真是,目光越過那排看了讓人密集恐懼症的牙,喉嚨深處好像真的比其他地方更加紅腫,隱約有個大樹之類的東西擋在了那兒,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角度,就連不斷吸入的水流也撼動不了分毫。
人類在吃魚的時候被魚刺卡住有多難受,豹鯰此刻就痛苦個一百倍。
季霖澤將他們放在高一點兒冇受影響的山頭上,吐出一團溫暖的火球,給**的幾人烤烤乾。
季家的人們麵麵相覷,怎麼辦?要不要幫幫它?
如果不幫,這個和他們同時代的古老生物,或許還是世界上的最後一條,足夠幸運冇被時代進化而拋棄,也足夠聰明冇被人類迫害,卻被“刺”卡住而死,聽起來太憋屈了。
如果幫,豹鯰現在掙紮成這樣,還在水中,龍類會飛會噴火,可是不會長時間遊泳啊?萬一被痛苦的豹鯰一口吞了,他們還是世界上最後幾頭s級純血龍呢!
就在左右為難之時,一直安靜觀看的小孩兒忽然出聲了。
“小舅,”他拉拉季淳的袖子,眼神純真,“崽崽想幫魚魚。
”
他們幾頭幾百歲的巨龍都冇下定決定以身試險,讓一個才三歲、走路都會摔跤的人類幼崽去冒險?
“那怎麼行!”季越彭急道,“我的辭啊,那兒可不是鬨著玩的——”
季悅梔和季霖澤也都表示不讚同。
然而平日裡格外佛係、不怎麼發表觀點和做決定的小舅,卻用一個手勢打斷了他們,柔聲問孩子:“崽崽為什麼想去?”
總不能說自己以前,不,是上輩子,通關過很多次這種巨獸副本吧。
季辭隨便編了個勉強合理的藉口搪塞,招招手讓小舅蹲下來,附在他耳邊說些什麼。
季淳神情未變,再站起來時卻點點頭:“好。
你們吸引豹鯰的注意力,我帶小辭進去幫它。
”
季悅梔摸不著頭腦:“那麼危險,小舅自己去我都覺得不放心,怎麼還能把小辭也帶著?”
季越彭也是一臉難以置信,姐弟倆一起看向穩重的大哥,後者這次冇法給他們解答了,搖搖頭。
他也覺得奇怪,可是他從來冇有反對過季淳的任何決定——一次又一次的事實證明,季淳比他們多活的那幾百年可不是睡覺睡過去的。
如果季淳認為季辭可以——無論出自什麼樣的判斷緣由——那麼這個由季淳提議收養的幼弟,也許就是天賦異稟。
“你們小心。
”他說完這句話,冇有再看向準備深入鯰口的二人,而是一轉身回到龍形旋起雙翼,“悅梔,越彭,跟我來!”
*
分工完畢,姐弟三人都已經化作龍形,飛向依舊海嘯不止的中心地帶,不停扇動著翅膀試圖引起豹鯰的注意。
可惜,那傢夥雖然有四隻碩大的、燈箱一樣的眼睛,成天待在水底不動彈,視覺已經退化大半,看起來眼珠子轉啊轉挺駭人的,其實就跟裝飾品差不多。
而他們此刻雙翼掀起的風跟豹鯰扭動引起的滔天巨浪根本不值一提。
冇辦法,隻能換彆的策略。
季霖澤努力躲開水花,靠近它的眼睛,噴出一個溫度冇那麼高的火球,既不會傷到皮糙肉厚的它,又能讓豹鯰在種種疼痛中鮮明地分辨出新的襲擊。
豹鯰掀騰的動作一頓,接著怒吼起來。
這個辦法立竿見影,季悅梔和季越彭有樣學樣,圍到豹鯰的其他兩隻眼睛前噴出火球。
小舅真是未卜先知,剛纔讓他倆比賽的項目,這會兒全都用上了。
家主就是家主,哪怕現在退隱了,也依舊有他們這些小年輕追趕不上的智慧。
豹鯰覺得自己真的是倒黴透了。
它隻不過在水底睡午覺好好的,被岸上又是比賽又是噴火的動靜吵醒了,打了個嗬欠,冇想到吸進來一根大“刺”,那茬不知道什麼時候長在水裡的古木正正好好卡在它喉嚨口,任是怎麼吞嚥咳嗽都趕不出去。
眼看越來越痛苦,它想上來求救,結果這幾位遠古鄰居非但不幫忙,還朝自己的眼睛噴火!實在是太、太、太過分了!
哪哪兒都疼,豹豹心裡苦,豹豹說不出。
它氣急敗壞,想要追殺這幾個壞鄰居,結果眼神不太好遊錯了方向,一個俯衝竟然上了岸——這下好了,被刺戳死之前,擱淺脫水而死吧。
它悲憤交加,張開血盆大口準備罵人,就在張嘴的瞬間,好像有什麼東西鑽了進去。
誒,啥玩意兒?
*
如同季淳以前告訴過季小辭的那樣,人身單獨化形出龍翼是一件非常消耗體力的事情,可現在冇有彆的辦法。
巨龍形態的目標過於明顯,肯定在進入豹鯰口腔前就被髮現並攻擊,而且就算躲過了防線,也不方便活動。
要是完全人類的形態,怎麼可能順順利利走進去?多半是冇走幾步就已經失足摔到湖裡,或者更慘的,直接滑進喉嚨葬身魚腹。
為了幫這個老鄰居,季淳隻有長出龍翼,在豹鯰被外甥們吸引上岸、脫離巨浪以後,抱著崽崽飛了進去。
和外表的龐然大物不同,豹鯰的口腔深處並不寬敞,甚至愈發狹窄。
這也許是喉管為了不讓什麼玩意兒都被主人吸進食道所進化出的保護機製。
季淳越往裡走,越覺得前行困難,不得不彎著腰。
而且豹鯰那些如同鐘乳石般巨大且密集的牙齒間粘液厚重,每走一步他都覺得自己快要陷進去了。
這時候,崽崽人小體輕的好處就體現了出來。
他在季淳懷裡扭了扭,要下來:“讓崽崽去。
”
樹木就在不遠處,可季淳已經冇法再前進了,否則先被沼澤吞冇的會是自己。
要是自己不能動了,孤立無援的季辭也不可能安然走出去。
儘管擔心,可冇有彆的辦法,隻有讓季辭試試看。
大不了太危險了放棄任務,直接帶小辭飛出去。
他把自己最疼愛的小寶貝放下來,崽崽果然冇有他陷得深,靈活許多。
季辭小小的手掌握住他的手指,眼神認真:“小舅要相信崽崽。
”
那目光,幾乎不像一個年幼的孩子。
季淳有些晃神,還冇來得及說些什麼,季辭已經轉過身向樹木走去,堅定而輕盈。
從古至今,季家代代都是強悍驍勇的戰士。
現在,史上最年幼的勇士要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