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往事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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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憶建議朱青綜合考慮發行的意見，給人物加些柔和度，電視劇是通俗作品，服務於觀眾娛樂**，敘事儘可奇情，但不歡迎太多大實話。朱青在這部戲裡突出了反思，但安全討巧是大多數業內人士的工作準則，突破它不容易，詹憶的意見在她的底線內，她接受了，但心中那口鬱氣難消。\\n\\n片刻之後，朱青被喊去錢一諾辦公室，她和詹憶是平級，詹憶和塗芊的意見都隻作參考，調解的事還得錢一諾做。\\n\\n錢一諾對劇本大綱評價較高，但發行的確越來越難做了。公司去年做了一部醫療劇，突出刻畫了醫生群像，以醫護人員的成長經曆為敘事主線，感情戲和職場戲約為3:7，審片專家和醫生們都誇了它，但衛視和網站等平台都認為愛情戲份太少，含糖量低。\\n\\n公司努力製作一部精良的行業劇，卻收到這樣的反饋，錢一諾感到困惑和壓力。兄弟公司都在做低成本甜寵劇，佈景粗陋，製作低廉，演員水平參差不齊，但都被預購了。\\n\\n朱青看過醫療劇樣片，是她從2016年進公司看過最好看的一部戲，但在目前形勢下，拍戀愛劇纔有出路。她部門所有項目想發行得好一點，都得加愛情戲，還得是“大把撒糖”式的做法。\\n\\n無論是管製，還是發行壓力，都讓人做不下去。朱青遞交了辭呈，錢一諾殷切挽留，他的公司永遠不會做甜寵劇，彆人都能做的劇，他再做，冇意思，明堂影業的原創項目仍以朱青的策劃部為重心，以後她的劇本會也不再讓塗芊參與。\\n\\n朱青仍決定辭職，她想養一養身體，順便沉澱自己，也許再戰江湖的時候，影視業會回到百花齊放的好時候，但也許，影視業會在惡行循環之下走向末路。\\n\\n楊樹細看教育劇大綱，它很冷峻真實，自有動人處，但市場環境下，它想讓人看到，就得不斷、不斷地柔化，她不知道等《紅雨》做出劇本大綱交上去，能不能通過立項，但還想儘力一試。\\n\\n張程程悄悄發來資訊：“我聽說朱老師辭職了，還對塗總拍了桌子。”\\n\\n朱青對楊樹承認確有此事，劇本會上，塗芊以開玩笑的口吻問她，隻做硬朗女性為主角的劇，是不是因為單身，不相信愛情，還勸她去談個戀愛，談戀愛了心就軟了，不會對愛情抱有偏見。\\n\\n朱青沉下臉：“談正事。”她始終認為，寫清楚了愛情，就寫清楚了世界，但世界不止言情劇這一種表達，她要做的教育劇是現實題材，塗芊仍說她絕對在感情上受過傷害，公司簽了那麼多漂亮男孩，朱青看上誰，她當個紅娘，朱青一怒之下，拍桌走人。\\n\\n朱青個人生活適意瀟灑，但在工作上居然被人拿私事發難，楊樹很氣憤：“她以為她是誰？”\\n\\n每次開劇本會，塗芊必然建議強化男主角，朱青最煩她，擁有話語權，但處處維護男權，她很想來一杯，但遵醫囑不能飲酒，黯然地喝橙汁。\\n\\n楊樹心裡很疼，媽媽過世後，她飛速成長，不知被多少人批評脾氣差，跟朱青一比，她算很忍得住的，也圓滑些。\\n\\n不過，朱青不是脾氣差，是性子硬，性子硬的人在這社會上難免憋屈，她想朱青休息個一兩年也好，回家過點小日子，但出乎意料，朱青不回原籍廣東，而是選擇客居蘇州，她自小就嚮往的江南。\\n\\n朱青患了病，還獨在異鄉，這讓楊樹更擔心，她看向窗外，月光灑落一地，提議再走走。\\n\\n8月初的北京街頭，行人很多，路邊小販叫賣極便宜的桃子和甜瓜，樹葉在月影裡搖動，朱青慢慢聊起打算。\\n\\n塗芊說，這個時代，人們需要娛樂，不需要文藝 ，朱青不服，前陣子她和一家在線教育聊過，去蘇州後，她選擇給孩子們做線上讀書分享會。\\n\\n楊樹對朱青勾畫的未來並不樂觀，新一代的年輕人成長環境和從前大不同，價值觀也不同。\\n\\n比如霜晨月上個月寫完醫美題材的小說，就又遭到抨擊。小說探討了很多社會議題，寫得較為嚴肅，楊樹幫霜晨月找了影視公司和KR網站，都認為寫得好，但不好拍。\\n\\n如果霜晨月是名作者，可能有資本願意一試，可她不是。楊樹想為她出版，但在青芽圖書時的助手謝縱施說這兩年的出版生態更差了，連他們出版社都隻傾向名家和有IP價值的作品。\\n\\n謝縱施很沮喪：“我一個編輯，隻想在幕後做書，但現在得在網上刷話題，搞抽獎，還得裝活潑做直播，拉人頭參加作者訪談會，世界怎麼就變成這樣了？我這種嫌短視頻太吵，隻愛看文字的人，是不是隻剩死路一條？”\\n\\n霜晨月把醫美小說發到網站上，她特地忍了幾天，想一口氣多看點評論，結果隻有幾十條，還有好幾個人問：“是雙潔嗎？”\\n\\n有些看網文的讀者年齡小，隻喜歡看純情故事，楊樹還記得，2016年時，張程程看文之前會問作者主角是不是處男處女，即雙處，但從雙處到雙潔，無疑是進一步的逼仄。\\n\\n霜晨月回覆讀者彆用“潔”這個字，把性行為作為一個人潔不潔的評判標準令人不適，頓時激怒了該讀者，追著她罵了幾十層，還喊來了眾多朋友。\\n\\n霜晨月小說底下滿是勒令她道歉的評論，最讓她難過的是，網站絕大多數是女性用戶，以在校生居多，但她們似乎不知道，認可“性是肮臟的”這套邏輯，其實是對自身的枷鎖。\\n\\n霜晨月很難過：“會開腦洞，會玩梗，會寫段子，文風歡脫，就會有很多人來看，但我都不會。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被我真正的讀者都看到，我要是有點名氣就好了。”\\n\\n霜晨月有一小撮忠實讀者，但寫文養不活自己了，她停筆不寫，找了一家蛋糕店打工，去學她少女時最想學的烘焙，修複內心難言的失望。\\n\\n楊樹也很難過，這幾年，無數人都在說“網感”，歸根結底是玩概念，以核心設定取勝，像霜晨月這類作者，很難再進入廣泛點的閱讀視野。她不明白，才三十出頭，口味怎麼突然就被時代拋棄了呢。\\n\\n這時代，到處假嗨。朱青覺得讀書分享會這類事情總得有人做，把生態環境調好了，纔會萬紫千紅開遍。去蘇州後，她會在老城區租個房子，每天買菜做飯洗衣搞園藝，應該會養一隻大狗，不再過在北京這樣忙碌到全年無休的生活。\\n\\n楊樹笑道：“我更喜歡貓。”\\n\\n朱青說狗比貓更讓她活在生活裡，她得去遛它。因為疾病，她時時生出虛妄感，但她還想多做點事，所以得依靠熱騰騰的生活找到支撐點，活得越具體，越能對抗人生的虛無。\\n\\n楊樹放心了點，人生真的不能細加琢磨，但**擁有落腳點，纔不容易困頓。\\n\\n未來半個月，朱青就能做完工作交接，預計月底離京，她的車開了好幾年，留給楊樹代步。她在蘇州住在老城區，步行去哪兒都方便，最多買輛電動車。\\n\\n沿著馬路遊蕩，夜漸漸深了，風吹落一樹葉子，楊樹越發惆悵，這幾年在北京，迎來送往，知交零落，偌大城市，舉目隻剩章嘉敏和丁盼兮兩人。\\n\\n朱青說：“你下個月去上海拍戲，我從蘇州去看你很方便。”\\n\\n丁盼兮得知朱青即將離開北京，很是難受，但認為不是壞事。岑川所在的律師事務所有個合夥人出去單乾，融資都做完了，突然出家了，就是因為生活裡冇有能扯住他的東西了，她想，朱青把俗務做得越好，心裡就越安定，不容易倒塌。\\n\\n章嘉敏把女兒帶回北京，和楊樹深談。丈夫這次抑鬱症來勢洶洶，一忽兒除了失眠，跟健康人冇兩樣，一忽兒渾身不能動彈，癱在床上兩三天，女兒很害怕，父母也被驚嚇到了，終於把抑鬱症視為病症，而不再開導他“心胸要開闊，想開了就冇事”。\\n\\n夫妻一場，章嘉敏心疼丈夫，但在一絲厭煩之外，還有些兔死狐悲的恐懼，她決定以後跟丁盼兮一起去健身房鍛鍊，她想健健康康的，把自己和女兒都照顧好。\\n\\n楊樹看出她有些自責，安慰道：“女兒也是他的，你把女兒栽培好，就對得起他了。”\\n\\n章嘉敏歎道：“我竟然這麼自私自利，自己都冇想到。但我估計，病的是我，他更好不到哪裡去。”\\n\\n楊樹說：“起碼他不會放棄北京回你老家。”\\n\\n章嘉敏笑了，丈夫身體好的時候，從不主動做家務，也不帶孩子，更彆想讓他為彆人犧牲前程。如今她把丈夫交給他父母接管，某種意義上，幾乎是切割了，冇提離婚隻因不想要他的命，抑鬱症患者很可憐，但活在這世上，誰不可憐。\\n\\n楊樹的生日又到了，朱青破天荒出席了丁盼兮張羅的生日宴。秦朗快遞了禮物，是一款紅外額溫槍，它不貴，但它是秦朗回鄉後做兼職時，跟同事們一起自主研發的。楊樹懂得他想讓她放心，他從未放棄事業。\\n\\n丁盼兮對著楊樹的太陽穴來了一下，楊樹拂開，板臉道：“我發誓以後再不會讓人拿槍指著我的頭。”\\n\\n眾人大笑，丁盼兮莫名其妙，楊樹笑問：“你冇看過《英雄本色》嗎？”\\n\\n岑川說：“周潤髮說的。”\\n\\n楊樹開著直播，對著鏡頭衝她爸吃東西，朱青看了她很久。晚上到家，章嘉敏說：“朱青好像冇跟我們說過她的家庭情況，但我感覺她很羨慕你和你爸無話不談。”\\n\\n一個讓自己這樣孤清的人，很可能出生在不怎麼樣的家庭裡。楊樹回想起朱青那一刻的黯然，她以後得多找朱青說說話，認真結交的每一個好友，都是為自己找的親人。\\n\\n明堂影業熬過補稅帶來的陣痛期，錢一諾融了幾次資，一度慢悠悠操作的項目提速推進了。有幾個項目是楊樹在職時抓的，她回了一趟前公司。\\n\\n薑妤把部門管理得很好，最近招攬了兩名新人。張程程大學畢業了，仍來部門實習，薑妤想把她轉為正式職工，但張程程已是眾人裡最有錢的一個，她做了兩年多短視頻，規律地、大量地輸出新鮮有趣的觀點和生活方式，錢找上她了。\\n\\n時代的浪潮一波接一波，總有機靈人能成為箇中受益者。張程程不過23歲的年紀，就年入上百萬，享有不坐班的自由，部門的人都誇她能乾。\\n\\n張程程自謙她隻算中等水平，她認識好幾個年輕的媽媽，說是全職太太，但都是一邊帶孩子一邊自由職業，賺得比她多，做東西也比她想法靈活。\\n\\n薑妤未婚，不讚成生了孩子就迴歸家庭，但很多女人是被迫辭職，如果父母是雙職工，孩子很容易被好學校拒絕。章嘉敏說過，女兒上學填過家庭收入調查，學校連家長是否全職帶孩子都要問清楚。\\n\\n劉雲彤結婚幾年，仍不敢要孩子，當全職太太往往取決於丈夫的良心，但人心是最叵測的。\\n\\n薑妤說她收入比丈夫高，應該讓丈夫回家帶孩子，他不乾就離婚，但劉雲彤和丈夫感情好，為這點事離婚不至於，而且丈夫的大男子主義根深蒂固，她擰不過來，即使丈夫答應全職帶孩子，恐怕經不起父母家人的壓力。\\n\\n薑妤說這是悖論，女人辭職帶孩子，父母家人怎麼就不給壓力？因為社會輿論默認理應如此，男人卻不甘，說明他內心認可“帶孩子不是男人乾的事”。\\n\\n楊樹很煩把家人當擋箭牌的言行：家裡逼我結婚啦，家裡逼我回老家考公務員啦，家裡逼我生二胎啦……看似無可奈何，但實質都因為自己內心也認同，否則家裡逼你吃屎，你怎麼不糾結？\\n\\n眾人熱鬨開聊，楊樹叫了下午茶，跟大家聊得很儘興。有時她會想，有些女人虧就虧在對家庭太有責任感，真讓男人回家帶孩子，她們不放心，不放心便隻有多操心。\\n\\n張程程充當了助手，把眾人言論整理給編劇甘棠，《紅雨》劇本大綱在觀點碰撞交鋒中一點一滴地完善。\\n\\n快一年不見，張程程不再是白米，她仍會關注白楊的動態，但失去了從前的熱情，時間精力都用在自己的事情上。她很感激楊樹，若不是楊樹一次次教她在追星之外擁有個人生活，教她打開心靈看世界，她可能仍是被虛假的飯圈經濟馴化的一員。\\n\\n楊樹接受了張程程的宴請，祁寧演的暴驕廢太子播出幾天了，兩人在餐廳找了一個正對著電視的座位，談天時看上幾眼。\\n\\n男一號接戲時是二線偶像明星，比祁寧紅，但後續兩個播出作品都毫無水花，人氣下去了不少，今年初他戀情被娛記曝光，跟女方擁吻的照片傳開後，他的粉絲大量脫粉。\\n\\n等到這戲播出，祁寧比男一號受歡迎。當男一號的粉絲循例辱罵男二號搶戲，寧粉們一鬨而上，恨不得對男一號連撕帶咬。\\n\\n祁寧在粉絲群裡力勸他們休戰，但粉絲們殺紅了眼睛，責怪祁寧太怕事，還散漫，個人工作室是草台班子，若他養了強大的公關團隊，粉絲們就省力了。\\n\\n寧粉都說，既然頂著粉籍，就該為尊嚴而戰，他們讓祁寧多接新戲，多往電影圈裡紮，攘外的事都交給他們。\\n\\n暴驕廢太子一角真如當初預料的那樣，讓祁寧有了很大的關注度，不僅讓路人們注意到他，有幾個古裝言情劇項目也都找上門請他演男一號，業內人看重他的表現力。\\n\\n角色紅歸紅，但粉絲罵戰總令人厭惡，有些路人對祁寧有點看法：“粉絲瘋成這樣，八成是正主縱容的。”\\n\\n祁寧在社交網頁上發言：“大家好好看劇，把熱情放在觀看我和劇中各位演員老師塑造的角色上，不要再對他人進行無謂的攻擊。”\\n\\n這話得罪了寧粉，也得罪了男一號的粉絲。祁寧既然知男一號被罵得有多慘，為何不直接向男一號致歉，含糊地用“各位演員老師”代指，什麼意思啊。\\n\\n不少寧粉選擇脫粉，當年，《天作之合》播出時，白米嫌祁寧搶戲，追著罵了十條街，當時寧粉不強大，讓祁寧受委屈。如今祁寧強大了，能向任何人宣戰，他卻第一個降白旗，這叫過河拆橋，寒了粉絲的心。\\n\\n網絡讓這幫平均年齡不超過23歲的孩子們擁有“所有人都跟我趴在同一高度”的幻覺，他們不僅教育祁寧，還給經紀人柳豔和長夜影視公司發了訓誡信。\\n\\n訓誡信彈劾長夜影視公司對祁寧采取放養措施，他一針一線都是自己掙來；彈劾柳豔屍位素餐，寵幸新人；彈劾祁寧本人性子怯懦，不願跟同劇演員硬剛，他們列舉了十條準則，懇請祁寧和他的經紀公司遵照執行。\\n\\n訓誡信塞滿長夜影視公司官方郵箱，祁寧突然發出瞭解散粉絲後援會的公告，表示他更喜歡把粉絲稱為關注者，希望關注者支援他的影視作品。\\n\\n寧粉們正和男一號粉絲激鬥，哐當，大棒子落到自己頭上。他們急怒攻心，一個接一個大粉發表聲明脫粉。\\n\\n張程程受到驚嚇，祁寧還不夠紅，剛演上男一號冇多久，還有幾個劇被積壓，冇能播出，如今影視寒冬，他卻把粉絲得罪光了，這是昏招。\\n\\n楊樹挺樂嗬，跟她碰碰杯，永遠都會有新鮮漂亮的20來歲的男孩子出現，祁寧不發公告，那些粉絲早晚也會走，留下的都是誌同道合的人，還會有更多認同他的人奔去，當他的關注者。\\n\\n公告一出，坊間嘩然。在不算紅的明星裡，祁寧做出此舉，證明瞭他的勇氣，有種。\\n\\n楊樹邊吃飯邊刷網頁，關注祁寧的人在增多，雖然失去了自稱“寧嫂”的粉絲，損失了部分流量，但很多路人都認為這個演員有點意思。\\n\\n脫粉的人哀歎自己芳心錯付，詛咒祁寧再無戲約，一糊到底，楊樹給祁寧發了幾條資訊誇他，祁寧立即打來電話：“我真煩了。”\\n\\n楊樹說：“好好拍電影，回頭把《暗晝》補拍完。”\\n\\n謝鎧的鼻子修複後不如以前，但靠妝容能遮蓋。姚澈原本計劃等祁寧拍完電影的配角，9月下旬和謝鎧一起補拍《暗晝》，然而7月份的時候，謝鎧以前錄製的一檔綜藝節目播出，他作為舞蹈嘉賓，關注度極高，金主趁著熱度，給他拿下一個大IP的男一號，飾演紈絝王爺。\\n\\n謝鎧從臉到氣質都不像古代人，但定裝照一發出， 王爺身份一亮， 自有粉絲誇他“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他已進組，11月底才殺青，《暗晝》隻能在12月補拍。\\n\\n在柳豔的怒吼聲中，祁寧滾出她的辦公室，又給楊樹打了一通電話。他跟柳豔談好了，社交頁麵交給工作室的宣傳人員打理，僅釋出工作資訊。\\n\\n老演員們的社交網頁很冷清，但總有戲拍，演到六十多歲，也冇缺過工作邀約。有的老演員在劇組很受人尊敬，還樂於幫助後輩，祁寧跟楊樹說，這纔是他想走的路，他不能太貪心，既想要大量觀眾朋友，還想隨心所欲。\\n\\n楊樹笑歎祁寧做得好，不去擠那條路，門庭會冷落，但也不用背上定時炸彈，該拍戲時拍戲，該享受生活就享受生活，豈不快哉。\\n\\n朱青臨行前，約楊樹在明堂影業旁邊的日本料理店吃飯。共事時，兩人把這家店吃成了食堂，它門麵不大，食客都是附近的上班族，認識不認識的都擠在吧檯一樣的長方形桌子上吃麪喝湯。\\n\\n楊樹最喜歡店裡的海鮮拌飯和拉麪，大冬天幾口麪湯喝下去，渾身都暖洋洋。朱青喜歡溏心蛋，但楊樹愛吃煎蛋，廚子把它煎得很漂亮，像一顆優美的夕陽。\\n\\n這些年，楊樹吃過很多次日餐，最喜歡的仍是這家，或許是跟朱青肩並肩坐在高腳凳上吃飯喝東西，是兩人最親厚的時候。\\n\\n有些人就是這樣，明明心裡很喜歡，但總不知道怎樣輕鬆地去表達這份喜歡。天婦羅端上來，楊樹夾了一隻蝦給朱青，朱青側頭看她，笑了。\\n\\n朱青定的車票是傍晚，到達北京南站的時間還早，兩人待在車裡談天，車窗外漸漸下起雨來。到最後，楊樹說：“有事要說，冇事有話也要說，可能你喜歡孤獨，但我會擔心你。”\\n\\n朱青說：“不孤獨，還有書，還有你。”\\n\\n大件行李都寄去了蘇州，寄放在物流公司倉庫裡，朱青劃了範圍，將在十天半月裡，在拙政園附近找個住處。楊樹幫她把旅行箱從後備箱拿下來，朱青張開雙臂，主動抱了她：“好好的，等我去看你。”\\n\\n楊樹留在原地，注視朱青走進人潮裡。初次見麵，是在青芽圖書公司，朱青煙不離手，黑衣仔褲，看起來清傲無比。\\n\\n故交四散天涯，楊樹開著朱青留給她的車，茫然向前。她不知道一年後，幾年後，她將在何方，做著怎樣的事情，但過往歲月裡，跟朋友們在大街上走來走去的日子，在離彆之際，方知多麼捨不得。\\n\\n偌大城市，竟像無處容身，楊樹把車開回明堂影業。《暗晝》在做後期，除了有些實在演得不行的部分，得等謝鎧12月補拍，其餘演員的戲份都在精剪中了。\\n\\n楊樹在剪輯室裡看了若乾場戲，祝賀祁寧演得有進步：“有幾場特彆好，揪心揪肺。”\\n\\n鐘魯粵也誇了祁寧，有一場是協警從幼女被姦殺案的現場離開，追擊凶手時，奔跑著從眼角流下的一滴淚，演得好，拍得也好，堪稱名場麵。不過，這不僅是祁寧個人的功勞，是成熟的工業體係賦予的，是燈光、音樂、攝影混合的產物。\\n\\n鐘魯粵計劃把這一幕剪進預告片，祁寧更關心謝鎧：“他演得怎樣？”\\n\\n楊樹實事求是：“導演很為他藏拙，有一些還算能看。”\\n\\n祁寧這才安心，獨木不成林，一個演員是成就不了一部戲的，但一個主演能毀掉一部戲。鐘魯粵已經接了新項目，雖然他對演員隻有建議權，不能拍板，仍儘力推薦了祁寧演男一號，美貌在圈內不稀奇，但天賦和敬業值得尊重。\\n\\n編劇們交出諜戰劇《狼穴》新版劇本，薛瀟帶著章嘉敏在故事脈絡和情感張力上發力，修改出第二稿，像樣多了，但劇本總監詹憶讓編劇在現有劇本上加上幾十場戀愛戲份，滿足平台“主角必須多發糖”的要求。\\n\\n據說夏停斥為荒謬，但整個文化生態已急劇惡化，想扳回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n\\n霜晨月說她有一種奇特的發現，很多人很享受千篇一律，看到不符合期待的情節就罵人，看到不符合心意的觀點也罵人，冇耐性去看複雜的人性和多層次敘事了。\\n\\n章嘉敏說很多人巴不得所有人的人生也千篇一律，容不得異見者，她和甘棠交出《紅雨》劇本大綱，果然也被KR網站的責編們認為是喪劇，不符合甜劇和爽劇的潮流。但一個主題是講述“ 婚姻中女性困境 ”的劇，為何要用甜不甜、爽不爽來衡量它？\\n\\n姚澈挺喜歡《紅雨》，窮女人討生活，中產女人小心維護生活質量，是她生活所見的女人。但生活壓力太大，大眾上班上學累了一天，想看點爽的、甜的，是不爭的事實。\\n\\n身為創作者，得有點誌氣，一味討好觀眾，不如去引領觀眾。楊樹喊上編劇甘棠和章嘉敏開會，為《紅雨》尋條出路，給它加個外在的包裝。\\n\\n劇本大綱裡的中產女人堅硬而強大，但得賦予她更鮮明的特色。甘棠想到《暗晝》，雙男主挑釁的是父權，《紅雨》的雙女主何嘗不能挑釁父權？\\n\\n章嘉敏忽然叫道：“殺夫，怎麼樣？”\\n\\n楊樹轟然大笑，但笑過細思，做成女性懸疑向，確實是一條路子。類型故事都有主題，言情劇的主題大多是真愛無敵，懸疑劇的主題通常是以弱淩強，探索真相，《紅雨》做成懸疑向，得給主角製造大麻煩，越危險，才越讓觀眾關心她的命運。\\n\\n如果是主角的麻煩是“離不了婚”，很明顯幾集就撐不下去，它不構成像樣的懸念，楊樹琢磨乾脆反其道行之，講女人懲戒男人。簡言之是“棄婦要反攻”：為何被“棄”，如何決定“反”，怎樣“攻”。\\n\\n如此一來，符合網站想要的爽劇設置了。爽劇的根本在於前期足夠慘，後邊的反攻才讓觀眾跟著同仇敵愾，以網文類比，屬於“重生”範疇，於是這麼聊著，雙女主的故事也聊出來了，對應的男人也麵目清晰了：撕開丈夫的畫皮，看清生活真相，逃離家暴丈夫的鉗製，在泥漿裡掙紮，攜手，開出燦爛的雙生花。\\n\\n定位清晰了，兩個編劇回去寫新大綱，幾天後，美劇《致命女人》橫空出世，它的英文名是《Why Women Kill》，楊樹很鬱悶，某些方麵，《紅雨》和它異曲同工，將來必然會被人說借鑒了它。\\n\\n《狼穴》是姚澈本年度的重點項目，對它很重視，楊樹以配合為主，《紅雨》是她的親生骨肉，更讓她上心。\\n\\n甘棠和章嘉敏交出《紅雨》新版劇本大綱，不差，但離楊樹期待的有距離。《紅雨》是強情節類型劇，對節奏、結構和邏輯的要求很高，章嘉敏是新手，甘棠更擅長輕巧歡快的言情劇，楊樹知道她倆儘力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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