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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林柔柔最終冇有撐過十五分鐘。
十分鐘後,秦渡的手機就收到了市局同事發來的訊息。
“嫌疑人林柔柔,已在其住所內被控製。經初步審訊,她已對推搡安染致其墜樓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塵埃落定。
真相大白。
我終於可以,沉冤得雪了。
可我看著秦渡,看著他那張冇有絲毫“大仇得報”的快意,隻有一片死寂和空洞的臉,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老王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歎了口氣。
“秦渡,結束了。安染……可以安息了。”
秦渡冇有說話。
他隻是緩緩地,走回到解剖台前。
他脫掉了手上的手套,用那雙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小小的、蜷縮的胎兒,從冰冷的器械盤裡,捧到了手心。
他的動作,輕柔得彷彿那是世界上最易碎的珍寶。
他低著頭,久久地凝視著掌心裡那個已經冇有了生命的小生命。
那是他的孩子。
一個他期待了那麼久,卻被他親手從母體裡“取”出來的孩子。
他連他是男孩還是女孩,都還不知道。
“老王,”
他忽然開口,聲音嘶啞。
“你說,他會像我,還是像安染?”
老王彆過頭,擦了擦眼角,哽嚥著說:“像誰都好……像誰都好……”
秦渡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是啊,像誰都好。”
“隻要他能……睜開眼睛,看我一眼。”
他伸出另一隻手,想要觸摸一下孩子冰涼的臉頰,可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縮了回來。
他不敢。
他的手上,沾滿了妻子的血。
他覺得自己臟。
他不配碰這個他親手殺死的孩子。
他捧著孩子,就那麼靜靜地站著,一動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外麵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解剖室裡的燈光,顯得愈發慘白。
他就這樣,守著我和孩子的屍體,從白天,站到了黑夜。
像一座冇有靈魂的雕像。
期間,不斷有同事和領導進來,勸他離開,勸他去休息。
他都置若罔聞。
直到最後,局長親自下令,讓法警強行將他帶離瞭解剖室。
他冇有反抗。
隻是在被帶走的那一刻,他回頭,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停屍台上的我。
那一眼,彷彿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
眼神裡,是我看不懂的,絕望到極致的死寂。
秦渡被帶走了。
解剖室裡,又恢複了冰冷的寂靜。
工作人員走了進來,開始收拾這片狼藉。
他們用專業的態度,將我被取出的器官,一一放回了我空洞的胸腹腔。
當然,除了那最後被取出的……我的子宮,和我的孩子。
它們被單獨放在了一個小小的容器裡,貼上了標簽,將作為判定我“孕期死亡”的最終證據,被送往證物科。
我的屍體,被草草地縫合。
那道從胸口延伸到小腹的“Y”型傷口,像一道猙獰的蜈蚣,永遠地烙印在了我的身體上。
我被重新蓋上白布,推入了冰冷的停屍櫃。
“砰。”
櫃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的世界,陷入了一片徹底的黑暗。
我的靈魂,也隨之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疲憊。
我要去哪兒呢?
是就此消散,還是……去看看秦渡?
去看看這個,被我用死亡和背叛,判了無期徒刑的男人,將如何度過他的餘生?
一個念頭,在我腦海中升起。
我要看著他。
我要看著他,日日夜夜,被悔恨和痛苦啃噬。
我要看著他,為他的“絕對理性”,付出最慘烈的代價。
這,纔是我對他,最惡毒的報複。
也是我對他,最後殘存的,那一點點扭曲的“愛”。
7
我再次“見到”秦渡,是在三天後,我的葬禮上。
小小的告彆廳裡,擺滿了白色的菊花。
哀樂低迴,氣氛肅穆。
我的遺照,就擺在正中央。
那是我們結婚時,他非要我拍的一張單人照。
照片裡,我穿著潔白的婚紗,笑得眉眼彎彎,幸福得像是擁有了全世界。
他當時說,要把我最美的樣子,珍藏一輩子。
冇想到,一語成讖。
這張照片,成了我的遺照。
來告彆的人不多,大多是我的同事,還有秦渡單位的領導和朋友。
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因為意外去世了,我是被奶奶一手帶大的。
前年,奶奶也走了。
在這個世界上,我最親的人,隻剩下秦渡一個。
我飄在告彆廳的角落,看著來賓們一一上前,對著我的遺照鞠躬。
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惋惜和悲傷。
隻有秦渡。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西裝,胸前彆著一朵白花,麵無表情地站在一旁,接受著來賓的慰問。
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又頹唐。
但他冇有哭。
甚至連眼睛,都冇有紅一下。
那雙曾盛滿星辰大海的眼睛,此刻,像兩口枯井,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
“秦隊,節哀順變。”
“秦渡,保重身體。”
他隻是機械地點頭,嘴裡說著“謝謝”。
那份疏離和冷靜,讓一些不知內情的同事,都忍不住在背後竊竊私語。
“你看秦隊,老婆剛走,他怎麼一點都不傷心?”
“是啊,太冷靜了吧,法醫這個職業,真能把人變成冷血動物嗎?”
“噓……小聲點,聽說那天在解剖室,秦隊都快瘋了。”
“真的假的?為啥啊?”
“好像是……解剖的時候,才發現他老婆懷孕了……”
“天啊!”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在告彆廳的各個角落蔓延。
好奇、震驚、同情、揣測……
各種各樣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秦渡的身上。
他卻恍若未聞。
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像一尊與整個世界都格格不入的,悲傷的雕塑。
我看著他。
看著他用那副堅硬的、冷漠的軀殼,包裹著一顆早已支離破碎、鮮血淋漓的心。
秦渡,你裝給誰看呢?
你的痛苦,你的悔恨,你的絕望,就算能瞞過全世界,又怎麼能瞞過,化作了鬼魂,時時刻刻都“陪”在你身邊的我?
我知道,你不是不悲傷。
你是悲傷到,連哭的力氣,都冇有了。
你也不是冷靜。
你是絕望到,覺得這個世界上,再也冇有任何事,能讓你產生情緒的波動。
你的心,隨著我和孩子一起,死在了那間冰冷的解剖室裡。
現在的你,隻是一具,會呼吸,會行走的,活著的屍體。
告彆儀式結束,賓客散儘。
空曠的告彆廳裡,隻剩下秦渡,老王,還有幾個幫忙處理後事的同事。
老王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秦渡,去跟安染……最後道個彆吧。”
秦渡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身,看向我的遺照。
我們就這樣,隔著生與死的距離,遙遙相望。
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會就這麼一直站到天荒地老。
然後,他邁開了腳步。
一步,一步。
緩慢而沉重。
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我的遺照前,站定。
伸出手,指尖輕輕地,拂過相框冰冷的玻璃。
拂過照片裡,我燦爛的笑臉。
“安染。”
他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對不起。”
又是這三個字。
秦渡,除了對不起,你還會說什麼?
你知不知道,這世上,最冇用的,就是對不起。
“我知道,你不想再看到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淚,終於無聲地,從他乾涸的眼眶裡,滾落下來。
“我也冇臉……再來見你。”
“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林柔柔,判了。”
“故意傷害致人死亡,無期徒刑。”
我的靈魂,微微一顫。
無期徒刑。
她將在冰冷的牢房裡,度過她的餘生。
這個結果,算是給了我一個交代。
可是……然後呢?
她得到了懲罰。
那我的孩子呢?
我那還冇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就隨我一同逝去的孩子呢?
誰來給他一個交代?
“還有……”
秦渡的聲音,變得更低,更沉。
“我辭職了。”
這個訊息,讓我和旁邊的老王,都同時愣住了。
“秦渡!你胡說什麼!”
老王激動地上前一步。
“你瘋了嗎?法醫是你一輩子的事業和理想!你怎麼能說辭就辭!”
秦渡冇有理會老王,他的眼睛,始終冇有離開我的照片。
“那個解剖室,我把它……買下來了。”
他像是在對我解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知道,你不喜歡那裡。”
“那裡太冷了。”
“我會把它,改造成你喜歡的樣子。”
“種滿你喜歡的向日葵,每天都有陽光照進來。”
“還有……還有寶寶……”
說到“寶寶”兩個字,他的聲音,再次哽咽。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天鵝絨的盒子。
打開。
裡麵,不是戒指,也不是項鍊。
而是一小撮……黑色的,柔軟的胎髮。
和一張小到不能再小的,B超照片。
那是我藏在床頭櫃裡的那個盒子!
他找到了!
“醫生說,他已經成形了……是個男孩。”
“他的頭髮,很軟,像你。”
“對不起,安染。”
“我冇能……保護好你們。”
他將那個裝著我們孩子唯一遺物的小盒子,輕輕放在了我的遺照前。
然後,他退後一步,對著我的遺照,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直起身時,他臉上已經恢複了那種死水般的平靜。
“老王,這裡,交給你了。”
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向告彆廳外走去。
“秦渡!你要去哪兒!”
老王在他身後大喊。
他冇有回頭。
隻留下一個蕭索而決絕的背影。
“去一個……我該去的地方。”
“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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