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開不過半日,正院便燈火通明。
父親踏進我的小院,難得正眼看我,身後跟著捧錦匣的兄長。
“知微,你能相通自願明日嫁去王府,為父很是滿意,你也知道,到底是你姐姐的姻緣更要緊。”
父親說得理所當然。
“你自小在北疆長大,不比你姐姐,你姐姐嫁到傅家可是要做當家主母的,這嫁妝多勻出來幾分正好給你姐姐。”
兄長難得對我有好臉色,笑得溫柔。
“逍遙王是個病秧子,知柔不知哭暈過幾回。如今正好,父親,不如把前日那方好墨給知柔添個喜氣。”
一家人便熱熱鬨鬨去了正廳。
我卻一點也不想聽了。
從頭到尾,無人問過我一句。
為何願意替嫁,是否受了委屈,可有難言之隱。
我看著那支白玉簪,忽然想起外祖父庭院裡滿架的芙蓉。
他種不活,卻一遍遍說花開得潑辣,紅得像北疆烽煙。
我從不愛糖水,它甜膩會膩住喉舌。
我喜歡辛辣,我喜歡熱烈的顏色,
可無人記得。
彩蘭在身後闔上門。
我將那半幅裂開的紅蓋頭丟進炭盆,火舌舔過歪斜的金線,龍鳳成灰。
我早該知道的。從我帶著外祖父遺骨回京那日起,便冇有親人了。
黃昏時傅濟生來了,手裡提著兔子燈,另一隻袖中滑出前朝孤本。他笑吟吟的,一點看不出心慌。
“給你的。
”他把燈遞到我麵前。
我冇接。
他愣了愣:“這個讓彩蘭送去給令姐……”
“傅濟生。”我打斷他,語氣一字一頓,“你當真願意娶我嗎?”
他隨即失笑,像鬨鬧脾氣的孩子。
“自然是真心的。知微,我們不是對月牙泉發過誓嗎?”
我望著他,忽然覺得這誓言從頭到尾都是個笑話。
“彩蘭,送客。”
深夜窗外傳來悉索響動。
傅濟生熟門熟路fanqiang進來,手裡還提著我從前愛吃的酥點。
“知微,你氣性怎麼這麼大?我給你那蓋頭我還冇繡完……”
月光照見空蕩蕩的桌麵,角落隻剩炭盆灰燼。紅蓋頭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數不清的珍玩,連帶著我這個偏遠破陋的小屋子也變得好看不少
他眉心蹙起,語氣裡帶著不悅的寵溺。
“怎麼這般貪財,如今你把聘禮打開了,彆人看到又要笑話你了”
“你呀你,進府之後,可不能這般任性了,我讓我娘找了宮裡嬤嬤來好好教你,你莫要像今天一樣耍脾氣”
“欸,蓋頭呢?那可是我親手繡的,還差最後一點,繡好了月老一定會祝福我們的……”
我望著他眼底那抹理所當然的困惑,忽然覺得可笑。
他以為這還和從前一樣,鬨了脾氣,他哄一鬨我便回頭。
他始終不明白。
若是他能承認,我還高看他兩眼,如今,他的情誼,隻讓我覺得噁心。
有些東西燒了,就是燒了。
長街兩側擠滿看熱鬨的百姓,紅綢高掛,喜樂震天。
傅濟生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身絳紅婚服襯得麵如冠玉。他目光不動聲色地掃向街口。
按計劃,顧府的花轎該從東巷抬出,屆時自己準備好的人會衝上來,接下來錯抬之事順理成章。
沈知微昨日對自己難得這麼差的臉色,興許是自己哪裡做的不好,
反正結局都一樣,這次先等沈知微鬨起來,便當眾哄她,讓全京城都看看他傅濟生對青梅的深情。
然而日頭越爬越高,東巷空無一人。
傅濟生攥緊韁繩,指尖發白。
隻能強笑著催動馬匹往沈府正門去,一路望著那頂孤零零的花轎。
他掀簾時指尖微顫,紅蓋頭下,蓋頭上,不是自己熟悉的龍鳳呈祥,而是自己從未見過的花樣。
蓋頭下沈知柔淚痕未乾,死死絞著衣袖,聲若蚊蚋:
“傅公子……夫君,妹妹自願替嫁,已走了半個時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