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站在被告席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目光渙散地盯著前方。
法警上前,給他戴上手銬。
他突然轉過頭,在人群中找到了我。
他的嘴唇在動,但我聽不見他說什麼。
我也不想聽見。
蘇曼被帶走的時候,經過旁聽席,突然朝我鞠了一躬。
很深。
額頭幾乎碰到膝蓋。
然後她被法警扶起來,帶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
溫濤在旁邊小聲說:“林姐,走吧。”
我點了點頭。
走出法院大門的時候,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
我深吸一口氣,覺得肺裡全是暖的。
十五年和八年。
洪誌剛活不過來了。
我媽前世的孤獨死也活不過來了。
但至少,他們付出了代價。
溫濤打開車門,我坐進去,把柺杖放在腳邊。
“去哪兒?”溫濤問。
我想了想,說:“回家。”
“回哪個家?”
“我媽那兒。”
溫濤冇再問,發動了車。
我靠著車窗,看著路邊的樹一棵一棵往後退。
掏出手機,給媽發了條微信。
“媽,我今晚回去。排骨還有嗎?”
媽秒回:“有!媽一直給你留著呢!你想吃隨時回來!”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
8.
我按了門鈴。
裡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門開了。
我媽站在門口,圍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
她看見我的第一眼,笑了。
第二眼,看見我手裡的柺杖和腿上的石膏,笑容僵住了。
“你腿怎麼了?”
鍋剷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都冇撿。
“冇事媽,”
“出了個小車禍,骨折了,快好了。”
“快好了?快好了你拄柺杖?”她的聲音在發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你怎麼不早跟我說?你電話裡怎麼不說?”
“怕你擔心。”
“你怕我擔心就不說?你要是我閨女你就該跟我說!”
她說完這句話,自己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是啊,我是她閨女。
“媽,”我低下頭,聲音有點悶,“我最近工作不太順,心情不好,想回來住幾天。”
媽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
她的手很暖。
“回來住多久都行,”
“你那個房間媽一直給你留著,被子前幾天剛曬過。”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媽,你幫我曬被子了?”
“你不回來我也曬。萬一你哪天突然想回來了呢。”
萬一哪天突然想回來了。
我咬著嘴唇,拚命忍住眼淚,冇忍住。
眼淚掉下來,砸在她手背上。
媽冇說話,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彆哭了,排骨燉了一下午了,再不吃飯就涼了。”
我去洗了臉,坐到餐桌前。
媽把排骨端上來,滿滿一大碗,紅燒的,顏色鮮亮,香味往鼻子裡鑽。
她給我夾了一塊最大的,放到碗裡。
“多吃點,瘦成這樣。”
我咬了一口排骨,還是記憶裡的味道。
不,比記憶裡的好吃。
前世我吃過無數次她做的排骨,從來冇覺得有這麼好吃。
可能好吃的東西,要失去過一次才知道。
“媽,”我含著排骨說,“你彆去上班了,保潔那份工作辭了吧。”
媽筷子一頓:“怎麼了?乾得好好的,辭什麼?”
“我養你。”
媽白了我一眼:“你養我?你那點工資夠你自己花的就不錯了。再說媽身體好著呢,不乾活閒得慌。”
“那就找個輕鬆點的活,”我說,“或者去老年大學,你不是說想學畫畫嗎?我幫你報名。”
媽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想學畫畫?”
我垂下眼睛。
因為我前世就知道。
你跟我提過很多次,說退休了想去學畫畫。我每次都說“好啊好啊,我幫你看看”,然後就忙忘了。
後來你死了。
我連幫你報名的機會都冇有。
“你以前說過,”我輕聲說,“我都記著呢。”
媽看了我一眼,冇再說什麼。
吃完飯,我去洗碗。媽不讓,說骨折的人彆碰水。我說戴手套洗,她還是不讓。最後我坐在廚房的小凳子上,她在水池邊洗,我在旁邊遞碗。
“媽。”
“嗯。”
“以後我每週都回來。”
“你說了很多次了,哪次做到了?”
“這次是真的。”
媽把洗好的碗放到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轉過身看著我。
“行,”她說,“媽信你。”
晚上我躺在自己以前的床上,被子有陽光的味道。
窗外月亮很圓,月光透過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白。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
被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說不清是什麼的味道。
可能是媽的味道。
我閉上眼睛,終於睡了一個安穩的覺。
冇有噩夢。
冇有前世。
隻有排骨的香味,和被子上的陽光。
9.
三個月後。
石膏拆了。
我站在醫院骨科的治療室裡,看著護士用電動鋸把石膏切開。
鋸片嗡嗡響,石膏粉揚起來,嗆得我咳了兩聲。
石膏殼被掰開的那一瞬間,我的右腿輕得像要飄起來。
三個月冇踩過地,小腿肌肉萎縮了一圈,細得像麻稈。
“恢複得很好,”骨科李主任看了片子說,“再做一個月的康複訓練,就能正常走路了。”
我點了點頭,扶著牆慢慢站起來。
腳踩在地上的感覺,陌生又踏實。
走出骨科,走廊裡碰見幾個同事。
“林姐!你拆石膏了?”小周跑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太好了,你什麼時候回來上班?”
“下週吧,先把康複做了。”
“那我們等你回來!”
我笑了笑。
回到急診科,發現格局變了很多。
陳宇的辦公室門上的牌子已經被摘了,門上還貼著封條。
護士站對麵的牆上多了一個公告欄,上麵貼著新的排班表和醫療安全警示。
劉醫生看見我,有點不自然地點了點頭,然後快步走開了。
我理解他。
當初他看了手術記錄單,說了一句“確實像林醫生的字”。
不算作偽證,但也不算幫她。
現在陳宇倒了,他不知道該怎麼麵對我。
其實冇必要。
前世的事已經過去了,這一世我懶得計較。
下午,院長趙懷仁叫我去辦公室。
新換的辦公室比原來那間小一些,但收拾得很整潔。
趙院長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的杯子裡泡著枸杞茶,冒著熱氣。
“林溪,坐。”
我坐下來。
趙院長看了我一會,歎了口氣。
“那件事,醫院的處理意見已經出來了。
陳宇和蘇曼已經被開除,涉事的幾個護士也給了處分。
另外,醫院會賠償洪誌剛家屬一百二十萬。”
我點了點頭。
“你這邊,”趙院長頓了頓,“你受了很大的委屈。
醫院決定,補償你三個月的全額工資加績效。
另外,職稱評審的事,醫院會優先考慮。”
“謝謝院長。”
走出院長辦公室,走廊儘頭透進來一片光。
我站在那裡,讓光打在臉上。
暖的。
回到急診科,溫濤請我喝奶茶。
我們坐在醫生休息室的沙發上,奶茶是熱的,珍珠很Q彈。
“林姐,”溫濤咬著吸管說,“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什麼?”
“你說陳宇和蘇曼怎麼就這麼大膽子?
拿病人練手,出了事栽贓給你,他們就冇想過會敗露?”
我想了想。
“因為他們以前也這麼乾過。”
溫濤愣住了:“什麼?”
“我以前不知道,”
“但後來我想明白了。陳宇能當上副主任,靠的不是醫術。
他在醫院經營了這麼多年,上下關係都打點好了。
他以為這次也能像以前一樣壓下去。”
“那他錯了。”
“對,”我笑了笑,“他錯在低估了人心。
他以為所有人都會替他保密,以為我會乖乖認栽,以為家屬不會追究到底。”
我頓了頓。
“他也低估了一樣東西。”
“什麼?”
“公道。”
溫濤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讀不懂的光。
“林姐,你真的變了很多。”
“是嗎?”
“以前你太軟了,誰說什麼你都信。
陳宇讓你背鍋你就背,蘇曼叫你姐你就真把她當妹妹。現在不一樣了。”
我低頭喝了一口奶茶。
是啊,不一樣了。
因為我死過一次。
死過的人,不會再輕易相信任何人。
但也不會再輕易放棄任何事。
喝完奶茶,溫濤送我回家。
車上他放了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悉,但我叫不上名字。
“溫濤。”
“嗯?”
“謝謝你。”
溫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什麼?我什麼都冇做。”
“你給我拿了病曆。在所有人都不敢開口的時候,你幫我拿了病曆。”
溫濤冇說話,耳朵尖紅了一點。
10.
上班第一天,我穿了件白大衣,對著鏡子照了很久。
衣服有點大,是以前買的。
三個月瘦了快十斤,衣服掛不住了。
我把白大衣的釦子扣好,把工牌彆在胸口。
走進急診大廳的時候,導診台的護士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林醫生,歡迎回來!”
我笑了笑。
一切都冇變,一切又都變了。
急診還是那麼忙,走廊裡永遠排著隊,搶救室的紅燈永遠亮著。
但空氣中少了點什麼。
少了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
陳宇不在了,蘇曼不在了,
那些拉幫結派、勾心鬥角的東西,像被風吹散了一樣。
我的第一個病人是個老大爺,頭暈,血壓高,兒子陪著來的。
我給他量了血壓,開了藥,叮囑他少吃鹽,按時吃藥。
老大爺的兒子突然問我:“醫生,你就是新聞上那個吧?”
我的手頓了一下。
“那個被誣陷的醫生?”
我把病曆夾合上,笑了笑:
“大爺,您血壓控製得不好,下個月要來複查。”
兒子還想說什麼,被老大爺瞪了一眼,閉嘴了。
下午三點,我正在寫病曆,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喂?”
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沙啞的,小心翼翼的。
“林醫生嗎?我是……我是洪誌剛的愛人。”
我拿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你好。”
“我就是想跟你說一聲,”她的聲音在發抖,“法院判了,醫院賠了我們一百二十萬。我老公的後事也辦完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醫生,”她突然哭了,“對不起,那天我打了你。
我不應該打你。
我老公死了,我太難過了,我聽了那個畜生的話,以為是你……”
“冇事,真的冇事。”
電話那頭傳來抽泣聲,持續了十幾秒。
“林醫生,謝謝你。謝謝你站出來,讓他們受到懲罰。”
我握緊手機,輕聲說:
“好好生活。洪先生在天上也不想看你天天哭。”
“嗯。”
電話掛了。
我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很久。
洪誌剛。
我甚至冇見過他。
他被送來的時候我已經下班了,我隻在病曆上見過他的名字。
但這個名字,改變了我的人生。
不,是結束了我前世的人生。
11.
半年後。
我的腿完全好了。
走路不疼了,跑步不疼了,站在手術檯上七八個小時也冇問題。
康複訓練我一天冇落。
不是因為怕瘸,是因為不想讓媽擔心。
今天是醫院年度表彰大會。
我本來不想去的,溫濤非拉我來。
“你今年肯定有獎,不去可惜了。”
我被他拽進會議室,坐在最後一排。
台上院長在講話,講醫院今年的成績,講醫護人員的辛苦,講醫療安全的重要性。
我聽著聽著走神了。
腦子裡全是這一年的事。
重生,撞車,骨折,手術室門口的衝突,簽名,那顆痣,陳宇被帶走,蘇曼跪在地上哭,法庭上宣判,十五年,八年。
還有媽燉的排骨。
番茄炒蛋。
老年大學的國畫班。
“下麵頒發年度優秀醫生獎。”
掌聲響起來。
我冇注意。
“獲得者——急診科,林溪。”
溫濤狠狠推了我一把。
“林姐,叫你呢!”
我愣了一下,站起來。
所有人都回頭看著我。
那些目光裡有祝福,有敬佩,有一點點愧疚。
我走上台,從院長手裡接過證書。
趙院長看著我,低聲說:“實至名歸。”
我鞠了個躬,轉身麵對台下。
黑壓壓的人。
有我的同事,有我的領導,有我救過的病人和他們的家屬。
我想說點什麼。
嘴張了張,發現嗓子有點緊。
“謝謝大家。”
就說了這四個字。
不是冇話說,是話太多,不知道該從哪一句說起。
從重生那天說起?
還是從前世被砍死那天說起?
都不合適。
那就謝謝吧。
謝謝這一切。
謝謝我活過來了。
散會後,溫濤拉著我拍照。
拍了好多張,每一張我都笑得很難看。
“林姐,你能不能笑好看點?”
“我本來就長這樣。”
“得了吧,你笑起來挺好看的,你這就是不想笑。”
我被他煩得不行,終於咧開嘴笑了一下。
溫濤按了快門。
“這張好!”他把手機遞給我看。
照片裡的我,穿著白大褂,手裡捧著紅色的證書,笑得露出了八顆牙。
眼睛是亮的。
整個人是活的。
和前世那個被按在地上、眼睛裡全是恐懼的我,完全不一樣。
“發給我,”我說。
溫濤把照片發到我微信上。
我轉發給了媽。
“媽,我拿獎了。”
媽秒回:“什麼獎?”
“優秀醫生。”
“真的?!我閨女太厲害了!媽給你燉排骨!”
我笑了。
拿著手機,站在醫院大廳裡,笑出了聲。
旁邊的病人和家屬看著我,一臉莫名其妙。
我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