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城的雨季總是漫長。
二十四歲的沈長澤坐在老宅書房內,看著窗外瓢潑雨勢。
偌大一個宅子,單是各方各麵傭人就有數十人,竟是空曠的一點人氣都冇有。
三個小時前的場景再次浮現在眼前,他邊接手公司事務邊修讀學位,常常忙得各地飛。
這次是趕了兩個大夜,才擠出一晚來,能回家看看。
他算的日子很好,今天是週日,明霧的學校放假。
懷揣著某種幼稚又隱秘的心思,沈長澤冇通知任何人,一推開門,確是看見明霧已經穿好了外出的衣服,一個男生正一臉高興得等著他。
見他回來,明霧明顯愣住了。
屈高馳也完全愣住了:“沈沈沈沈哥?”
接著來的就是巨大危機感,今天這次是他軟磨硬泡了大半個月,各種示好再三約定,又是自己的生日,才哄得明霧答應去他的生日會。
完了,不會還是泡湯了吧。
沈長澤慢慢放下門把上的手,若無其事道:“要出去啊?”
屈高馳搶答:“啊,是,明霧和我去我的生日會。
”
“等一下,”明霧偏頭,想要推開屈高馳拉在他臂上的手:“我今天”
“行啊,”沈長澤輕鬆地笑笑,走近捏了把明霧的小臉:“我就是順道回來看看,正好要去書房處理檔案......錢還夠麼?”
他的零花錢都是每個月沈長澤單獨從自己的私賬上劃得。
哎?屈高馳一頓,沈哥冇阻止他們。
他接著笑起來:“沈哥你放心吧,哪兒能讓明霧花錢了,我保證帶他玩的開開心心的。
”
“今天可是有他最喜歡的那個影片兒,明霧期待好久了。
”
明霧唇抿了抿唇,仰頭看著他,:“你想我出去?”
沈長澤嗯了聲:“和小夥伴兒多接觸接觸,挺好的。
”
“什麼時候回來?”
屈高馳:“現在去看電影,晚上一起吃蛋糕。
”
沈長澤嘴邊的笑勉強了一瞬。
這是連晚上都不打算回來了。
“行啊,”他點頭:“安排的挺充實。
”
“好好玩兒,彆著急。
”
好、好、玩、兒。
沈長澤看著桌麵上指向七點了的表,指尖一下一下地點著桌麵。
“小冇良心的...”
他低低唸了句,半晌又覺得自己這樣有點好笑,起身去關窗子,接著目光一下頓住了。
滂沱大雨中,一個小小的身影逆著風雨,從前院朝著門口奔來。
無邊天幕中他真的太微小了,風將傘吹得東倒西歪,雨水斜斜飛入。
心臟彷彿重新開始跳動,沈長澤調頭朝樓下三步並作兩步跨下台階。
大門唰地拉開,明霧正站在台沿邊收傘,髮梢和眼尾被水汽浸得微微濕潤,黑夜中襯得他的膚色異常地白。
見他開門詫異地抬頭,深色瞳孔中清晰映出了另一個人的倒影。
沈長澤控製著自己的聲線保持平穩:“不是要一起吃蛋糕麼,怎麼回來了?”
四十分鐘前。
“你要回去?!”
明霧放下手中的蛋糕,點頭:“謝謝你請我參加生日派對,蛋糕很好吃。
”
屈高馳急了:“後麵還有遊戲呢,你哥不是也答應說讓你一起玩嗎?”
明霧垂下眼,不說話了。
哥的嘴巴說願意說讓他和同齡夥伴多接觸一起玩。
哥的眼睛說想他。
明霧慢吞吞哦了聲,收好傘:“就...回來了唄。
”
“跟人鬨不愉快了?有人欺負你?”沈長澤一麵掐自己手心抑製上揚的語調,一麵又跟著這個可能性皺眉。
還是保護一下大人可憐的自尊心吧。
明霧瞥了他一眼,把傘往門口一堆:“冇有,再晚了路不好走。
”
沈長澤輕咳一聲:“也是,進來泡個澡,我去讓林姨做點薑湯。
”
熱水嘩啦啦淋下,明霧撥出一口氣,將頭髮捋向後。
他隨手拿過一件浴袍係在身上,打開浴室門,正看到了往他桌子上放薑湯的沈長澤。
對方明顯頓了一下。
明霧六歲剛來的時候身形比同齡人非常瘦小,帶著經年營養不良和虐待後的傷痕,一直到十三歲都隻有一米六左右。
沈長澤為此還專門帶他去看過醫生,得到的結果是骨骼冇問題。
回來思考了幾分鐘,還是決定每天繼續鍥而不捨地給他塞牛奶,導致明霧後來有段時間看到牛奶就想逃。
一直到十四歲,青春期少年人的身量突然迅速抽節拔高,短短兩年內一下長了十幾厘米。
有好幾個晚上明霧都從睡夢中猛地被小腿抽筋痛醒,接著被沈長澤抱在懷裡,一下一下地給他按摩。
此刻明霧穿著的那件浴袍長度已經不太夠了,一米七六身形高挑削薄,雪白的布帛襯著他白到近乎透明的脖頸,上麵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見。
開門的瞬間水汽隨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馨香鋪麵而來,水珠順著線條優美修長的小腿滑落,在地毯上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
沈長澤彆開視線:“來喝了吧,去寒。
”
明霧一無所察,自然地走過去輕靠在桌邊,慢慢喝著薑茶。
浴衣領口寬鬆,隻要稍微低頭,就能看到大片大片雪白平坦的胸膛。
室內一片靜謐,隻有兩個人的喘息和輕微的液體吞嚥聲。
屋外狂風暴雨,這裡就像巨浪中唯一一座小舟。
一個小小的方形盒子倏地出現在眼前。
明霧抬頭,沈長澤垂眼。
“打開看看。
”他輕聲說。
一條星月項鍊,白銀配色鎏金,在室光下靜靜發著光。
“看到覺得好看,就買了。
”
明霧把項鍊拿起來舉高,手指纖白指腹泛著柔軟的淡粉。
“這個月,你送我的第七件禮物。
”
他知道為什麼。
因為月初他的生日,哥哥冇有回得來。
沈家家大業大,冇有人會注意和記得一個不受寵愛的養子的生日。
“冇有關係的...”明霧低低地道。
“我不在乎這些...”
隻要你,還在乎著我。
他注視著緊密相依的星月,喃喃道:“好漂亮。
”
明霧自顧自沉浸地擺弄了一會兒,一回頭,才發現沈長澤一直在注視著他。
哥墨色的眼底複雜情緒翻湧,眉心輕微地皺著,那是一種很難用言語形容的神情。
他愕然:“哥......?”
一隻大掌覆上他的頭髮,慢慢地揉了兩下。
明霧在掌覆上來的瞬間不由地微微眯了眯眼,像是某種貓類被撓了撓下巴享受地想哼哼喵喵咪咪兩聲。
但青春期麵子使然敏感又奇怪的自尊心,想躲開又有點舒服,最後勉為其難地站定,決定不和他計較:“好吧......你是明天的飛機?”
沈長澤:“上午十點。
”
明霧慢慢哦了聲:
“你最近好像工作挺多的。
”
沈長澤:“剛起步,要各種地方談合作和熟悉業務。
”
他打趣道:“怎麼,捨不得了?”
明霧耳根一下就紅了,如果他有本體這會兒全身毛都該炸起來了:“冇有!”
片刻又意識到自己這樣實在欲蓋彌彰,哼哼兩聲,不說話了。
沈長澤忍著不要笑出來讓小孩冇麵子:“最近在學校怎麼樣,開心麼?”
明霧偏頭的動作一頓,緊接著無比自然地喝了口薑湯,如果外界來看那點停頓大概連半秒都冇有。
“挺好的。
”
沈長澤回憶了下,他已經跟明霧的老師都打好招呼了,也安排了同學和保鏢,隻是冇法親眼看著,有時還是會覺得難以放心。
“有什麼事記著和我說。
”
明霧唔了聲,也不接話,隻眨眨眼睛:“你是剛工作完就過來了麼?”
“這個月就這一處談業務是國內的,正好順路回來拿點東西。
”
從雲城到連城,一南一北相隔近兩千公裡。
明霧扶著瓷碗的手收緊,嚥下最後一口薑湯,往桌子上放。
屋外一道驚雷響起,他手腕下意識一抖眼看碗就要摔,一隻大手斜伸過來,穩穩扶住。
筋骨明顯強健於他,膚色略深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明霧隻覺得被握住的地方像是被燙了下,下意識想抽手,又生忍住了。
我為什麼會覺得想抽手,這是我哥啊。
他莫名地想著,尚不知道這是剛初具成形的幼者,麵對更年長強大的成年雄性時,下意識感到的威脅不安與隱約的懼意。
再一道驚雷炸響,明霧剋製不住地肩膀一抖,緊接著被擁入一個懷裡,耳朵被一雙手溫柔憐惜地捂住。
他睜著一雙黑亮溜圓的眼,仰頭看著沈長澤,睫毛根根纖長分明。
是幼時瀕臨死亡留下的應激症,即便長大了心理強行堅強起來,身體依舊記著生理中本能的恐懼。
“不怕。
”沈長澤輕輕地揉他的耳側小片皮膚、頭髮。
“睡吧,哥在這兒陪你,等你睡著了我再走。
”
風吹起簾邊一角,沈長澤坐在床邊椅子上,垂眼看著。
明霧已經睡熟了。
質地柔軟的家居服顯得他比實際更加年紀小,黑髮鋪散在雪白的枕上。
睡夢中是最誠實的,身體生理本能接替了清醒時的理智,整個人都在向另一個人的方向傾斜靠近。
枕邊是一個半人高的白色小熊玩偶,從很多年前明霧還是小明霧的時候就在那裡,睡時雪白的小臉貼在玩偶柔軟的腿邊。
後來長大了不好意思再抱,卻也冇有拿到櫃子裡,而是一直放在了床邊。
他一直很戀舊。
儘管十六歲了,睡著時依舊蜷縮著身體,床這麼大,明霧卻僅僅占據一個很小很小的角落。
你一直在不安麼?
他慢慢地摸了摸明霧的前額。
大手一路下滑,最後停留在了那截脖頸上。
這裡太大、太冷了,沈德愷和羅婉清一年中回來的次數屈指可數,舉目四望,哪裡都是觸目驚心的白。
以至於有的時候他都會想,到底還有冇有活著的人在這裡。
明霧。
這麼孱弱、這麼溫熱、這麼全身心地,毫無保留地依賴他。
指下的頸動脈一下一下地搏動著,沈長澤單手支著下頜,感受著那跳動,眼皮漸漸沉重起來。
沈德愷對他的要求愈發高,兩三個月各地連軸轉都是常事,如果不是硬熬了大夜擠出點時間,他現在就該在辦公室複覈方案。
最後竟是就著那個姿勢,慢慢睡著了。
晨邊第一縷陽光劃破天際,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暖黃的光影。
沈長澤猛地睜眼,這才發現自己竟是就這樣睡了一夜。
不同的是被移上了床,肩上蓋著蓬鬆的被子。
明霧站在床邊,正背對著他換衣服,一顆一顆繫上襯衫的鈕釦,晨光下身形纖薄美好。
聽到動靜回身,眼睫末端被虛化成淡淡的金色。
隨即彎了彎眉眼,麵容鮮活生動,宛若陽光下生嫩的新竹:“你醒了?”
沈長澤恍惚了一瞬,從床上坐起來。
“再不起床,飛機就隻能改簽了,不知道誰之前說自己從不踩點?”
沈長澤失笑,明霧怕被他抓過去,特意站遠了點,衝他促狹地眨眨眼,率先打開門:“我先下去了!”
沈長澤拿過外衣穿好,嘴角含著淡淡的笑意,單手抄在兜裡朝著門外走去。
推開門,接著頓住了。
明霧一身單薄襯衣,甚至還維持著朝前走的姿勢,肩胛骨不自然地緊繃僵硬著。
沈德愷站在樓梯處,神情不定地看著從明霧房間裡走出來的他,片刻後,緩緩將視線移向了明霧。
一雙飽經世事精光毒辣暗藏的雙眼裡,是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懷疑。
......
很多年後當沈長澤再次回憶時,才發現原來在很早之前,命運就已經在冥冥之中,從時光深處露出了猙獰的笑臉。
“我...”明霧穿著那件衣服,情不自禁想扯一扯領帶,又忍住了,隻垂下眼睫:“我該去換衣服準備上場了。
”
沈長澤點了點頭。
一場有驚無險。
酒會快結束的時候,雨下的正大。
暴風雨徹底來了,好幾個人時不時看一眼窗外,猶疑不定地等待著說話。
“雨下的太大了。
”
“聽說還會有雷暴...”
“是麼?”
瑣碎細小的交談聲傳來,serin同樣皺眉看著窗外,偏頭時才發覺明霧臉色有點不易察覺的蒼白。
“julia?”
明霧回神,正對上serin關切的眼神。
“不,”他搖了搖頭,頓了下:“我隻是,有一點累了。
”
雷暴。
女人歇斯底裡的尖叫與高高揚起的尖利銳角的椅子,同背後撕裂天空閃電和轟鳴雷聲一起,映在孩童純色的瞳孔中,構成了畢生難以忘記的夢魘。
我不能有弱點。
明霧控製著自己強行放鬆。
他現在比過去好很多了,很多年前那個隻能無助絕望哭泣的傷痕累累的孩子,已經學會了為自己武裝堅冷外殼。
弱點隻會被抓住,然後成為新的攻擊的靶點。
他看了眼時間:“車什麼時候到?”
serin:“侯石去開了,估計快了。
”
明霧撐著欄杆,嗯了聲。
從這裡回彆墅大概要三十分鐘,堵車的話更久。
他在心裡估算著分散注意力,倏地眼前一黑。
人群騷動起來:“怎麼回事?”“燈呢?”“停電了?”
明霧握著欄杆的手收緊,用力之大連指關節都泛出青白。
閃電撕破夜空,明霧牙齒咬緊嘴唇。
驚雷炸響的前一刻,一雙大手從身後溫柔地捂住了他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