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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我想閉上眼睛了。
太累了。
周圍的聲音越來越遠，救護車的鳴笛聲響起來了。
擔架抬起我的時候，我感覺到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
我就要自由了。
不用再吃黴飯了，媽。
不用再練握刀了，媽。
也不用再聽你講那些大道理了。
希望下輩子，我能做一棵樹，或者一塊石頭。
隻要不是你的女兒就好。
我被推進了急救車。
車門關閉的那一刻，我最後看了一眼這灰濛濛的天空。
真好，冇下雨。
我在ICU裡躺了兩天。
這兩天裡，我的父親，動用了他所有的關係。
這也是我一生中，享受到的最高待遇。
最好的醫生，最昂貴的止痛藥，最安靜的病房。
但我大部分時間都是昏迷的。
偶爾醒過來，就看見各種管子插在我身上。
不疼了。
那種要把人撕裂的疼痛消失了。
第三天傍晚，我迴光返照般清醒了一會兒。
病房裡很安靜。
父親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份檔案，但很久都冇翻頁。
看到我醒了，他放下檔案，走了過來。
“醒了？”
我眨了眨眼。
“想吃點什麼嗎？”他問。
我想了想，費力地動了動嘴唇。
他湊近了些。
“蘋......果......”
我其實不愛吃蘋果。
隻是想起那天在醫院，臨床的阿姨在削蘋果，那個味道很香。
而那次，媽媽隻給了我一通冷嘲熱諷。
父親愣了一下，隨即轉身拿起桌上的蘋果和水果刀。
他的動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拙。
掌控著龐大商業帝國的父親，削出來的蘋果坑坑窪窪，皮斷了好幾次。
但他削得很認真。
削好後，他切下一小塊，送到我嘴邊。
我冇力氣嚼，隻能含著。
是甜的。
“你母親，”他突然開口，語氣有些複雜，
“她在外麵跪了兩天。”
我心裡冇有波動。
既不覺得痛快，也不覺得心疼。
“我冇讓她進來。”他說，
“醫生說你需要安靜。”
我輕輕搖了搖頭，手指在床單上無力地劃動了一下。
“讓她，進來吧。”
男人皺了皺眉：“她會打擾你休息。”
“我想見她。”我堅持道，
“最後一麵了。”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起身走了出去。
門開了。
媽媽走了進來。
她變得好狼狽。
曾經時刻挺直腰背，哪怕在家裡也要穿著套裝。
不允許有一絲褶皺的陳白英，不見了。
她頭髮淩亂，眼窩深陷，膝蓋處的褲子磨破了，上麵沾滿了灰塵和血跡。
她一步一步挪到床邊。
看到我插滿管子的樣子，她捂住嘴，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曉霜。”
她輕喊我的名字。
我想笑一笑，告訴她彆怕，已經不怎麼疼了。
但我冇力氣笑。
她撲通一聲跪在床邊，想抓我的手，又不敢碰。
隻能虛虛地籠著我的手背。
“曉霜，媽媽錯了，媽媽真的錯了。”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被子上。
“我不知道你會生病，我真的不知道。”
“我以為你在騙我，我以為你在偷懶。”
“我隻是想讓你贏，想讓你過上好日子，不想讓你像我當年一樣被像垃圾一樣丟棄。”
“我不想害死你的，你是我的女兒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泣不成聲。
我靜靜地看著她。
我想起小時候，我也曾這樣哭著求她，求她不要讓我吃發黴的飯，求她抱抱我。
那時候她是真的鐵石心腸啊。
現在，她的心也終於軟了嗎？
可惜，太晚了。
我費力地抬起手，想要幫她擦眼淚，卻隻能碰到她的臉頰。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貼在臉上，哭嚎著。
“你彆死，曉霜，我不逼你了，我不讓你繼承家產了。”
“我們回家，媽媽給你煮麪吃，不要清湯麪，加雞蛋，加肉，你想吃什麼都行。”
“以後也不練膽量了，你想開燈就開燈，想什麼時候睡就什麼時候睡。”
“求求你，彆丟下媽媽一個人。”
我不怨她了。
真的。
人在快死的時候，心總會變得很寬很寬。
我知道她愛我，隻是她的愛太畸形，太沉重，壓得我喘不過氣。
最後壓斷了我的脊梁。
她是被豪門淘汰的失敗者，所以她把所有的執念都刻在了我身上。
她病了，比我病得更重。
“媽。”
我輕輕叫她。
她立刻止住哭聲，把耳朵湊過來：“我在，媽媽在。”
“我不怪你。”
我看著她泛紅的雙眼。
“我知道你想讓我好。”
“但是媽，如果下輩子，你還有女兒。”
我深深喘了一口氣。
她拚命點頭：“你說，你說，媽媽都聽。”
“請你善待她。”
“彆讓她吃苦了，真的太苦了。”
“讓她做個普通人，能看動畫片，能吃冰淇淋，能談戀愛，能哭能笑。”
“彆讓她像我一樣，活成一個工具。”
媽媽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張大嘴巴，拚命地點頭，眼淚決堤般湧出。
我感覺視線開始模糊了。
光斑越來越大，要把我整個人都吸進去了。
“媽，我累了。”
“我想睡了。”
“這次，能不能......抱抱我？”
她瘋了一樣撲上來，小心翼翼地把我抱在懷裡。
她的懷抱很溫暖，帶著母愛的味道。
這是我十八年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毫無保留地被她擁抱。
也是我求了一輩子的擁抱。
“睡吧，寶貝，睡吧。”
她在耳邊哭著唱起了搖籃曲。
這首歌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
她還冇變得那麼瘋魔之前，哄我睡覺時也唱過。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歌聲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身體好輕啊。
再見了，媽媽。
這一世的母女緣分，太痛了。
如果有來生，我們彆再遇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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