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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前那個跨越倫理的吻,帶著多年前潮濕而腥甜的餘溫,仍然在楊晉言的唇齒間瘋狂叫囂。
當他再次抬起頭,視線在空蕩蕩的公寓裡掃過。芸芸已經走了,空氣裡還殘存著那種令人焦躁的、屬於她的辛辣的香水味。剛纔那個非正式的、模棱兩可的承諾,像是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在暗處隱隱作痛。
楊晉言走到盥洗室,打開水龍頭。冷水激在臉上,他強迫自己儘快從剛纔芸芸那滿帶挑釁的控訴中清醒過來。他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眼神已經恢複了往日的冷靜與理性,強行平複了由於剛纔那場回憶帶來的生理躁動。
手機震動,短促的嗡鳴將他從沉重的舊夢裡硬生生拽回了現實。螢幕亮起,孟夏的名字躍入眼簾。
在收到那條資訊之前,孟夏正蜷縮在寢室的一角,陷入了一場無聲的自我審判。
芸芸那句“我哥有女朋友”,把她從少女心的雲端拉到了道德的十八層地獄。
她心亂如麻,指尖冰冷:那天晚上,她憑著一腔孤勇,滿心以為那是純粹的獻身,卻從未想過要先問一句他的感情生活。
“我居然成了插足彆人的‘小三’嗎?”
第一層湧上來的不是憤怒,而是滅頂的羞恥。她平日裡看不上那些遊走在男人間的交際花,可現在,她發現自己甚至不如她們——她成了一個由於貪戀那點虛榮而淪陷的、最廉價的插足者。
但緊接著,第二層理性的邏輯浮了上來:楊晉言,他也冇有拒絕我。
那晚他及時伸出的援手,無微不至的照顧,難道不也是一種處心積慮的默許?
她顫抖著點開微信,指尖懸在他的頭像上方。她需要一個證據,一個足以判處他“死刑”或者判處她“緩刑”的證據。她開始翻閱他的朋友圈。
這是一種極度矛盾的搜尋。如果他發過女朋友,那他就是個一邊秀恩愛一邊狩獵的偽君子;如果他從不發,假裝單身,那他就是個更高級的職業誘騙者。
孟夏悲哀地發現,她竟然在心裡偷偷祈禱是後者。因為如果他是假裝單身,至少說明他在主觀上抹去了那個女人的存在,這能讓她的卑微處境顯得稍微“乾淨”那麼一點點。
可她翻遍了他所有的公開動態。冇有合照,冇有暗示,甚至連一張多出來的餐具照片都冇有。他的朋友圈像他的白襯衫一樣,整潔得讓人絕望。
這種徹底的乾淨,隻能意味著他是一個更加卑劣而可怕的男人,他有能力在擁抱一個人的時候,把另一個人的痕跡抹殺得乾乾淨淨。
緊接著,一個更加恐怖的念頭順著她的脊椎緩緩爬上後腦——楊晉言一定已經從芸芸口中得知了她們的關係,那他會怎麼跟芸芸說她?
她剛纔在芸芸麵前強撐著最後一點體麵,咬死說自己和晉言冇有發生關係。可在那對流著相同血液、共享著某種詭譎默契的兄妹麵前,這種謊言真的立得住嗎?
她太瞭解芸芸了。作為閨蜜,她曾無數次享受那些毒辣的吐槽時間,可如果被解構的對象換成自己呢?
她腦補出芸芸那副漫不經心的傲慢,用最尖酸的俏皮話消解這個故事。甚至,楊晉言為了哄妹妹開心,會像她見過的無數追求者——甚至像為了合群而刻意逢迎的她自己一樣,把她的那點卑微悸動編成段子,博小公主一笑。而芸芸會咯咯地笑起來,將這當作一場乏善可陳的消遣。
一想到這種可能性,孟夏就感到一種強烈的乾嘔感。
她不敢想,如果明天走進教室,大家看她的眼神裡帶上了憐憫或鄙夷,或者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她該如何自處?
孟夏猛地按黑了螢幕,像是要切斷那個窺探她的視窗。
她必須刪掉他。亡羊補牢地把那個晚上永遠埋掉。
手機螢幕突然亮了。
短短的一句話,不用一秒鐘就能讀完,但她卻用了一分鐘確認文字背後的意思。
“藥吃了嗎?”
她剛纔所有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轟然倒塌。心底湧出的欣喜蓋過了羞愧,但隨之而來的又是更深的糾結。她有很多話想問:你有女朋友是真的嗎?你那天晚上到底怎麼想我?可話到嘴邊,她又覺得此時此刻任何的質問都是在自取其辱。
於是,她隻能順著他的話,傻傻地問:“……什麼藥?我冇生病呀。”
對麵隨即彈過來一個語音電話,孟夏幾乎是想也不想地秒接了,她捧起電話,發出了像小動物一樣驚恐而虛弱的聲音:“喂?學長。”
那頭的人歎了口氣,語氣並不凶,甚至帶著一種因為愧疚而產生的極度溫柔。
“是避孕藥。”他的聲音低沉而磁性,隔著電流都能感受到他的妥帖,“雖然可能不夠及時,怪我……對女孩子來說,不能冒任何風險。你現在在宿舍嗎?我買了給你送過去。”
在聽到“避孕藥”三個字時,孟夏顫了一下,一股自尊受挫的燥熱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我知道了。”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公事公辦,帶著一點倔強的生硬,“那個,不用麻煩學長了,我自己下樓去買就好。”
螢幕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片刻後,楊晉言的聲音再次傳來,依舊平穩如水,卻帶著一種周全的擔憂:“現在是傍晚,附近藥店的人多。你一個女孩子單獨去買這種藥……不方便。聽話。”
孟夏聽著他溫和的語調,眼眶瞬間就紅了,乖乖地應了一聲:“……好,那我在宿舍等學長。”
掛斷電話後,孟夏總覺得小腹隱隱墜痛。她匆忙跑進洗手間,看著那一抹鮮紅,緊繃了一整天的弦終於斷開,不僅是如釋重負,更有一種被命運眷顧的狂喜。
她幾乎是雀躍著跑向校門口的。
那輛低調的黑色轎車靜靜停在樹蔭下,她鑽進副駕駛,車內冷氣充足,帶著楊晉言身上那種微苦的冷香。
“藥帶了。”楊晉言正要遞過袋子,孟夏卻紅著臉,眼神亮晶晶地看向他,聲音輕快得藏不住喜悅:“學長……好像不用吃了。剛剛,例假提前來了。”
空氣靜了一瞬。
孟夏清晰地聽到楊晉言輕聲吐出了一口氣,那是一種極細微的、緊繃後的鬆弛。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溫柔的如釋重負。
“那就好。”他低聲感歎,像是對她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接著,他抬起手,極其自然地、輕輕地揉了揉孟夏的頭。掌心的溫度透過髮絲壓下來,孟夏在那一刻幾乎要溺死在那種“被寵溺”的錯覺裡。所有的糾結和關於“談資”的恐懼都煙消雲散了。像他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把私生活拿去當成廉價的俏皮話?他這種近乎潔癖的自律與體貼,本身就是一種極高的道德門檻。
她開始在心裡為他開脫,甚至產生了一種極其矛盾、又極其危險的念頭:像楊晉言這樣完美的男人,如果真的隻被某個女人獨占,似乎纔是某種程度上的暴殄天物。
下車時,那種隱秘的虛榮感在血管裡膨脹到了頂峰。
她多希望此刻能有熟人經過,多希望有人能透過那層昂貴的車窗膜,窺見這個男人俊美得不真實的側臉。
她站在路邊,看著車子緩緩駛離,心底那個荒唐的念頭瘋狂滋長:要是能真切地做他一天的女朋友該多好?
她甚至已經在腦海裡預演了無數遍——要他陪著她在校園的林蔭道上慢悠悠地走;要他在熄燈前的女生宿舍樓下耐心地等;要讓那些平日裡自詡高傲的漂亮女孩們,都在看到他幫她拎包、為她披衣服的那一刻,流露出嫉恨交加的眼神。
哪怕隻有一天。孟夏心想,如果餘生都要為那一晚償還代價,隻要能換來這樣一場眾目睽睽下的盛大寵愛,好像……也真的值了。
回到寢室,例假帶來的墜脹感反倒讓孟夏有一種真實的落地感。她癱在床上,手機裡還停留著和芸芸的聊天介麵,芸芸在半小時前發了一張照片問她:“夏夏,你覺得哪件更襯我?”
若是以前,孟夏會絞儘腦汁地想出最得體的讚美。可現在,她看著照片裡那個不可一世的小公主,心裡卻生出一種極其荒謬的、隱秘的快感。
這種攻略了對方生命中最親密的人的優越感,像是一劑致幻藥,讓她覺得芸芸似乎也不再那麼高高在上了。她甚至在想,如果有一天真相大白,芸芸是不是再也冇法用那種施捨般的語氣對她說話?
可快感之後,是潮水般湧來的心虛。
芸芸雖然驕縱,但對自己確實是推心置腹的。而現在的自己,不僅睡了她的哥哥,還要在麵對她時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純良模樣。這種不真誠像是一根刺,紮在她們的友情裡。
孟夏在對話框裡敲下一行字:“右邊這件吧,顯得腿更長。馮公子一定會看了又看,滿意得不得了!”
按動機關般的,螢幕那頭幾乎秒回了幾個大笑的表情。這是她們閨蜜間玩不膩的梗,孟夏知道,這麼回覆芸芸一定會非常高興。
可放下手機,孟夏卻自嘲地閉上了眼。
她從未覺得自己如此卑鄙。這種熟稔的玩笑,此刻竟成了她遮掩不堪的防彈衣。她必須比往常更妥帖、更順從地討好芸芸,才能壓住心底那股如影隨形的背叛感。
她甚至悲哀地意識到,自己已經無法像從前那樣純粹地麵對這份友誼了。往後的每一句閒聊,她可能都會忍不住豎起耳朵,去捕捉芸芸話語裡關於那個男人的點滴喜好。那些本該共享的閨蜜私語,都被她在心裡偷偷拆解,成了她用來鑽空子、去接近他的通關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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