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鏡頭裡的舊人------------------------------------------,比預定時間早了半小時。。不管什麼拍攝任務,她都會提前到場,熟悉場地、調試設備、檢查光線。她的導師在紐約視覺藝術學院教過她一句話:一個好的攝影師,永遠不打無準備之仗。那句話她記了五年,每次拍攝前都會在心裡默唸一遍。,打開相機包。兩台機身、三支鏡頭、兩個閃光燈、備用電池、存儲卡、氣吹、擦鏡布——一樣一樣檢查過去,像外科醫生清點手術器械。她的手指修長而穩定,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冇有任何裝飾。她不喜歡在手上戴任何東西,戒指、手鍊、手錶,統統冇有。唯一例外的,是耳垂上那顆銀色的小耳釘——那是五年前紐約聖誕集市上,陸正淵偷偷買給她的。,是北城的地標之一。慈善晚宴設在三層,水晶吊燈從穹頂垂落,像倒掛的星河。今晚是北城某慈善基金會的年度晚宴,來的都是政商名流。沈梔見過這種場合,也拍過這種場合,但她從來冇有真正融入過。她始終是一個旁觀者,一個透過取景器看世界的人。“沈老師,您來這麼早。”晚宴的負責人走過來,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穿著黑色套裝,笑容職業而周到。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習慣。”沈梔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燈光調試過了嗎?”“燈光師六點到位。”“好,我先測一下光。”,透過取景器掃了一圈宴會廳。構圖,對焦,測光。她做這些動作的時候,心裡很平靜。攝影是她最熟悉的事情,從十四歲拿起父親送的第一台相機開始,相機就是她的語言,她的盾牌,她的避難所。她曾經在暗房裡待過整整一個通宵,隻為了等一張膠片顯影。那種專注讓她忘記了一切——忘記了自己在哪裡,忘記了時間,忘記了那個讓她心碎的人。。從紐約回國後,她的工作室接了不少高階項目,慈善晚宴、藝術展開幕式、品牌活動,她都拍過。她見過名利場的觥籌交錯、趨炎附勢,見過穿著高定禮服的貴婦在鏡頭前笑得無懈可擊,也見過喝醉的商人在洗手間裡哭得像個孩子。她透過鏡頭看這個世界,冷靜而剋製。她知道那些光鮮亮麗背後是什麼,知道那些笑容底下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故事。,她的冷靜被打破了。,她看到了一個人。,深色高領毛衣,身形挺拔。他站在人群裡,身邊圍著幾個政商人士,正在說什麼。側臉線條鋒利,眉骨很高,嘴唇薄而緊抿。他比五年前瘦了,下頜線更分明,眼窩更深,但那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沉穩,比五年前更甚。那種沉穩或是天生的,或是歲月和經曆磨出來的,亦或是無數次談判、無數次權衡、無數次身不由己之後沉澱下來的東西。。,像隔著一層玻璃看一段被封印的過去。五年前,紐約,東村的小酒館,逼仄的暗房,中央公園的湖麵。他揹著她走在紐約淩晨的街道上,她趴在他耳邊問:“陸正淵,你揹我去哪兒?”他說:“揹你回家。”
她以為那會是家。
她在他的Cloud Court公寓裡做過飯,紅燒排骨,用從法拉盛買來的食材,照著菜譜折騰了一下午。她不太會做飯,那道菜她試了三次才成功。第一次太鹹,第二次燒糊了,第三次終於像那麼回事了。他吃得乾乾淨淨,說“以後彆做了,油煙對皮膚不好”。她以為那是嫌棄,後來才知道他是心疼。他是怕她辛苦,怕她為了他改變自己。
她在他為她佈置的暗房裡等膠片顯影,他擠在她旁邊,空間太小,兩個人的肩膀貼在一起。紅燈下他的輪廓很柔和,不像白天那樣鋒利。她問他:“你在高盛做什麼?”他說:“就是幫人管錢。”她不信,但也冇追問。她以為來日方長,以為他們有足夠的時間慢慢瞭解彼此。她以為那些“以後再說”的事情,總有一天會有一個答案。
直到那個秋天。
沈梔深吸一口氣,把相機從眼前移開。手指在發抖,她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裡,攥成拳頭。口袋裡有工作室的鑰匙、一張地鐵卡、幾顆薄荷糖。她攥著那幾顆糖,糖紙發出細微的聲響。薄荷糖是她包裡常備的東西,提神用的。但此刻,她需要的不是提神,是鎮靜。
她告訴自己:你是來工作的。他是誰,跟你沒關係。
但她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追了過去。
然後,陸正淵轉過頭。
隔著整個宴會廳,隔著五年的時光,隔著一條看不見的鴻溝,他對上了她的視線。
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