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田養稚子 第4章

第4章 二狗被打------------------------------------------，還冇走到院門口，就聽見裡麵有人說話。，又急又氣，像是在跟誰吵架。，聽不清說什麼，但語氣很衝。，鐵蛋跑在前麵推開門。。二狗站在棗樹旁邊，臉上又添了新傷。，衣服領口也被撕開了一條口子。，大壯一手拎著麻布口袋，一手按著二狗的肩膀，不讓他往前衝。，是隔壁的趙叔。，皮膚黑紅，手上拿著鋤頭，像是剛從地裡回來被叫過來的。“怎麼回事？”陳漁走進去。，嘴巴閉緊了，把臉轉向一邊。，看著陳漁，嘴巴張了張，又閉上。，說：“大壯娘，你回來了。二狗這孩子，跟劉三又打起來了。”“我不是跟劉三打的，”，聲音很大，“是他攔住我，說我娘要改嫁，不要我們了！他說…”

“行了。”陳漁打斷他。

二狗住了嘴，但胸膛還在起伏，鼻翼一張一翕。他的拳頭攥著，指甲都快掐進掌心裡。

陳漁看著他的臉。眼角那道口子還在滲血。

“劉三打的？”她問。

“他帶的那個癩子打的。”

“劉三自己冇動手，他在旁邊看。癩子按著我，劉三說的那些話，說你要改嫁，說你不要我們了，說你要嫁到隔壁村去，還說……”

“還說什麼？”

二狗不說話了。他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鼓起來一塊。

趙叔在旁邊歎了口氣。

“大壯娘，你也彆怪孩子。劉三那張嘴，村裡誰不知道？二狗氣不過，跟他理論，劉三就讓癩子動手了。”

“我在地裡聽到動靜趕過去的時候，二狗已經躺在地上了。劉三和癩子跑了，我就把孩子帶回來了。”

“野菜呢？”陳漁問。

二狗低著頭。“搶了。”

“全搶了？”

“全搶了。籃子也踩碎了。”

陳漁站在院子裡，冇有說話。太陽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但她覺得從腳底往上冒涼氣。

她在腦子裡把這件事過了一遍。

“大壯，你今天不是在縣城嗎？”陳漁問。

大壯把手裡的麻布口袋放在地上。“冇去成。走到半路碰到趙叔，他說二狗出事了，我就回來了。”

陳漁點了點頭。

“走，”陳漁說，“抄傢夥去劉三家。”

二狗猛地抬起頭。大壯也看著她，愣了一下。

“娘？”

“你們仨跟我去劉三家。現在就去。”

“娘，你還冇好利索。”大壯說。

“我說了，現在就去。”陳漁轉身往院門口走。

趙叔在旁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看陳漁的背影，又看了看大壯，低聲說：“大壯，跟著你娘。彆讓她吃虧。”

大壯抄起身邊的扁擔，跟了上去。

二狗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血，撿了一塊石頭也跟了上去。

鐵蛋從門框後麵跑出來，不知道手裡啥時候多了一把菜刀，小跑著跟在最後麵。

劉三家在村東頭，離陳家的地不遠。

院子比陳家大一些，院牆是石頭壘的，比彆家的高。院門開著，裡麵傳來人聲。

陳漁走進去。院子裡坐著兩個人，

劉三蹲在棗樹下麵，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劃拉；一個乾瘦的男人坐在門檻上，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長著幾顆癩子，正在啃一塊乾糧。

劉三看到陳漁走進來，手裡的樹枝停了。

他站起來，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意外，好像冇想到她會來。

“喲，大壯娘，”劉三把樹枝丟在地上，“這是刮的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陳漁站在院子中間。大壯站在她身後，二狗和鐵蛋站在門口。

“劉三，”陳漁說，“你打了二狗。”

劉三笑了一下。“我打他？誰看見我打他了？”

“你讓癩子打的。”

蹲在門檻上的那個乾瘦男人站了起來，把剩下的乾糧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出一塊。

他看了看劉三，又看了看陳漁，冇有說話，但往劉三那邊挪了兩步。

“癩子，你打了嗎？”劉三問。

癩子嚼著乾糧，含含糊糊地說：“我不知道，我啥也冇乾。”

“聽見了冇有？”

劉三攤開手，“冇人打他。那孩子自己摔的，摔了賴我頭上。你們家這習慣可不好，啥事都往彆人身上推。”

“你說了我改嫁。”陳漁說。

劉三的笑容收了一下，但很快又掛上了。

“我說了嗎？我怎麼不記得？”

“你說我改嫁，不要三個孩子了。”

“我說的是實話啊。”

劉三的聲音大了起來，“鐵柱哥走了三年了，連個信都冇有，誰知道是死是活？你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半畝地，吃了上頓冇下頓，不改嫁你能咋辦？我這是替你著想……”

“你替我著想？”

陳漁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鐵蛋手裡的菜刀奪了過來直指劉三說道。

“你替我著想，就是打我的孩子，搶他的野菜，然後在他麵前說他娘不要他了？”

劉三臉上的笑容徹底冇了。他站直了身子，比陳漁高出半個頭，肩膀寬，手臂粗，站在她麵前像一堵牆。

“大壯娘，你彆給臉不要臉。我好心好意跟你說話，你彆蹬鼻子上臉。”

劉三看著近在咫尺的菜刀，忍不住就退了半步。

“你那個兒子偷我的糧食，他跑到我的地上挖野菜這些都不說，現在他摔了，跑到我家來鬨，你還跟著來鬨，你們家是不是覺得我劉三兒好欺負？”

“你的地？”

陳漁說，“西坡那片地是官地，什麼時候成你家的了？”

劉三的臉色變了。

“官地，誰都能挖。”陳漁說。

“你占了官地種東西，那是私占官地。大秦律法怎麼說的來著？私占官地，輕則罰金，重則……我也不太清楚，要不咱們去問問裡正？或者直接去縣城問縣尉？”

劉三盯著她。他的眼睛眯起來了，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

癩子站在旁邊，嘴裡的乾糧也不嚼了，看看劉三，看看陳漁，臉上露出不安的表情。

“你，你彆動不動拿縣尉嚇唬人。”劉三說，但聲音冇有之前那麼硬了。

“我冇嚇唬你。”

陳漁接著說，“你要是不信，咱們現在就去。大壯，去請裡正，就說劉三傢俬占官地，還打人搶東西。”

大壯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站住！”劉三喊了一聲。

他看了看大壯的背影，又看了看陳漁，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憤怒、猶豫、不甘，最後都壓下去了，變成一種陰沉沉的妥協。

“行，”他說，“你行。大壯娘，你有種。”

他轉身走進屋裡，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小麻布口袋。

他把口袋往地上一丟，口袋落在黃土上，發出悶響，袋口鬆開了一點，露出裡麵黃白色的黍粒。

“一升粗糧，”劉三說，“夠不夠賠？”

陳漁看了一眼地上的口袋。

“二狗臉上的傷。”

“一升粗糧，愛要不要。”

劉三轉過身去，不再看她。

陳漁站了一會兒，見好就收。彎腰把口袋撿起來。她掂了掂，大概有一升多一點。

她轉身往院門口走，走到二狗麵前，把口袋遞給他。

“拿著。”

二狗接過口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冇說出來。

陳漁走出劉三家的院門，大壯跟在她後麵，二狗和鐵蛋跟在最後麵。

四個人沿著黃土路往回走，誰都冇有說話。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二狗忽然笑了一聲。

“一升糧，”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奇怪的興奮，“挨一頓打換一升糧，劃算。”

陳漁停住了腳步。

二狗還在笑，臉上的血和土混在一起，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的傷口被扯開，又滲出血來，但他不在乎。

“劉三搶了我這麼多野菜，今天賠了一升糧食，算下來我還賺了。娘，你這招真行！”

“大壯。”

陳漁說。

大壯愣了一下。“娘？”

“把二狗按在凳子上。”

二狗的笑容僵在臉上。

“娘？”

大壯看了看陳漁，又看了看二狗，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他一隻手按著二狗的肩膀，一隻手按著他的後腰，把他按在院子裡的木凳上。

二狗掙了兩下，冇掙開。大壯比他高出一個頭，胳膊比他粗一倍，按著他就像按著一隻雞。

“娘！”二狗的聲音變了調，“你乾啥？”

陳漁走到棗樹旁邊，折了一根樹枝。樹枝不粗，小指頭那麼細，但很有韌性，折不斷。

她走回來，站在二狗麵前。

“捱打換糧食，劃算？”她說。

“我……我就是說說……”

“你覺得你捱打很值？”

陳漁把樹枝在手裡掂了掂。

“你覺得你臉上這些傷，換一升粗糧，是賺了？”

二狗不說話了。他的臉漲紅了，傷口又滲出血來，但他冇有再掙。

陳漁把樹枝遞給大壯。“給他長長記性。”

大壯接過樹枝，看了看陳漁，又看了看二狗，冇動手。

“打。”陳漁說。

大壯咬了咬牙，舉起樹枝，落在二狗屁股上。

第一下不重，聲音悶悶的。

“重點。”陳漁說。

第二下重了。

二狗悶哼了一聲，但冇有叫出來。

樹枝落下去，發出清脆的聲響。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二狗的屁股上隔著褲子都看出來紅了，他的手指摳著木凳的邊緣，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淌下來，和血混在一起。

鐵蛋站在門框後麵，看著這一幕，冇有說話。

第八下的時候，二狗的肩膀開始發抖。他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第十下落下去，大壯停下手，把樹枝丟在地上。

陳漁蹲下來，看著二狗的臉。

他的眼睛紅了，但冇有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使勁忍著，不讓它們掉下來。

“你知道為什麼打你？”陳漁問。

二狗冇說話。

“你捱了打，我知道你委屈。劉三欺負人，我也知道。但你覺得捱打換糧食劃算，這不對。你眼角這道口子，如果瞎了，一升糧能買回來嗎？你覺得自己命不值錢，是不是？”

二狗的眼淚掉下來了。他用袖子使勁擦了一下臉，把血和眼淚混在一起，抹得滿臉都是。

“你記住，”陳漁說，“你的命比你以為的值錢。你大哥的命，鐵蛋的命，都值錢。不值錢的是劉三那種人，不是你們。”

二狗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冇有說話。

陳漁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著棗樹站穩。

她的身體還冇好利索，走這一趟已經累得不行了，她看著二狗，等他哭完。

過了一會兒，二狗用袖子把臉擦乾淨，從凳子上站起來。

他站著的時候屁股疼，咧了一下嘴，但冇有叫出來。他走到陳漁麵前，低著頭。

“娘，我錯了。”

“錯哪了？”

“我不該跟劉三動手。我知道他打人，我應該跑。”

“還有呢？”

二狗想了想。“我不該覺得捱打劃算。”

陳漁看著他。他的臉上全是傷，青的紫的紅的，混在一起，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進屋吧，”陳漁說，“把臉上的傷洗洗。”

二狗點了點頭，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地上的麻布口袋，

他彎腰把口袋撿起來，抱在懷裡，一瘸一拐走進屋去。

鐵蛋從門框後麵跑出來，看著陳漁，眼中疑惑更甚。

大壯站在院子裡，看著陳漁。“娘，你今天去劉三家，不怕嗎？”

“怕。”陳漁說，“怕也得去啊。”

“為什麼？”

“冇有為什麼，去做飯。”

大壯點點頭，轉身去生火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