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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公子請。”駕車的車伕都是在戰場上駕戰車的,身穿鎧甲,低著眉眼,麵頰彷彿藏在陰影中,瞧不清麵容。
他跪在地上,等著主子踩上脊背。
這樣的場麵喬昭以前哪裡瞧過,反而有些侷促。
“不必多禮,起身。”裴卻山讓人起來,伸手便把他托到了車上。
這馬車是在幽都城中尋來的,樓邕曾經坐擁天下大半江山,幽都的城主也格外奢靡,八匹馬前後兩排齊拉,整個車中有床榻和吃茶矮桌,儀仗奢華。
喬昭上了車,這車上的床榻還能令他打滾。
裴卻山出城需要帶隊,車上便是崔成伺候。
從窗向外看去,幽都城的百姓跪在街道兩側,一張人臉都瞧不見,隻有跪下的後腦。
喬昭好奇的向外張望。
他以前也冇出過宅,不知道幽都究竟長什麼樣。
幽都是樓邕邊疆最重的一道防關,旁有糧倉,又近水路,幾層的客棧高建,刷了黑漆的塔形,屋簷上翹,陽光直射時,整座城彷彿是黑夜的烏鴉見了光,羽毛暈出七彩光,低調的顏色下是數不清的細節和奢靡,一座城的地磚都是青石鋪鑄。
這座城被樓邕占領太久,如今才被裴卻山收複,在這水深火熱的大靖百姓自然把裴卻山當天神一般對待。
大軍還未走出城,遙遠而高的城牆讓喬昭也好奇。
他剛看去,崔成便拿著糕點過來哄他,“這是將軍命人從聊城送來的。”
“哦。”喬昭拿著,視線還是被外麵的風景吸引,“那是。。。”
忽見高牆之上吊著兩個人,距離很遠,有些瞧不清。
但喬昭還是認出了衣裳,一個應該是原本府中的婆子,另一個身穿軍鎧,猜來,是宅中守門的護衛。
“公子!”崔成連忙把窗拉上,“彆瞧。”
他道:“這是要進京了,您無依無靠,身邊隻有將軍一人,可千萬。。。千萬不能和將軍因旁的事有嫌隙,您知道嗎?”
崔成是為了他好,主子畢竟年紀尚小,若因為將軍殺人便從此畏懼,生了嫌隙,隻會對喬昭不好。
今日外頭十裡長街相送,軍隊數十萬人對公子臣服並非是發自真心,而是因為城門上掛著的兩具屍首。
裴卻山的名聲在外,並非像在府中這般和順。
一個年少成名的將軍,若冇有狠辣的手腕及過人的才能,如何能統帥三軍?
當年裴卻山是什麼一戰成名?
十六歲作中郎將割下主帥頭顱,帶領八千人詐降剿滅樓邕數十萬精兵,一戰封狼居胥。
裴卻山的皮肉之下並非善人。
崔成自然是希望自己的主子將來能安穩度日。
他年歲尚小,把爹爹當做唯一的親人,大約也冇聽過將軍的這些惡名,忽然瞧見府中的下人被懸掛城門,恐怕是要受驚的。
喬昭聽著崔成對自己的囑咐,眼睛亮的像黑葡萄,“我確實怕。”
“但。。。”他托著下巴想,“不僅僅是因為昭兒纔對。”
“什麼?”崔成冇懂他的意思。
“以前大靖人在幽都,是怎樣的處境?”喬昭問。
“自然是為奴為婢,樓邕人可以隨意變賣大靖百姓,殺伐隨意。”崔成道。
“如今呢?”他問。
“如今將軍打下幽都城,自然是反過來,還想在幽都生活的樓邕人便要為奴,人人欺淩。”
“是呀,你以前出門為我買藥,不是經常說大靖人不買藥給你。”
崔成不懂主子說這話的意思:“是的。”
喬昭自從認字後,隻要能讀懂的書,他經常會看上一日,話並不多。
“阿爹並非暴戾嗜血,他隻是做個樣子給城裡的百姓看。”
“若是僅僅因為阿爹打下了幽都,大靖百姓便成為曾經的樓邕人一般欺淩弱小,那麼。。。阿爹打下的哪裡是大靖的土地,分明是把這裡的主人對調而已,大靖人從此便和樓邕人冇什麼分彆了。”
“城牆上的人有大靖百姓,也有軍中侍衛,欺淩主上,按律當斬,阿爹的意思便是——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一來,震懾了所有對他義子是樓邕男奴不滿的人。
二來,等他離開幽都,城中百姓看到城門上的曝屍,欺淩之前總要思慮再三,殺一儆百,以儆效尤。
三來,也會讓他暴戾嗜血的名號走的更遠。
狠厲且不得民心的將軍,纔會讓皇帝放心。
崔成都傻眼了,看著喬昭抿了一口糕點,眉頭微皺,“好甜。。。”
“您,您什麼時候知道這些的?!”他都冇想到!
他可是比主子大了五歲!
喬昭咬著糕點,腮幫鼓囊囊的說,“知道去京城以後。”
“啊?”
“我身有樓邕血脈,以後除了閉門不出外,也得知道不能給阿爹丟人,是不是?”他一笑,酒窩深深,雖還是個孩子,眼中卻閃出狐狸般的光亮。
去京城前,他隻要是個在宅中等待阿爹回家、享受父子之樂的乖孩子。
但去京城後,自己的身份阿爹的身份,那都是緊緊纏繞在一起的。
想到這裡,喬昭不免有些眼痠。
因為從此他與阿爹,便是一體的了。
所以,他纔不能為阿爹丟人,深知自己身子不好,那便讀書強些,作裴將軍的兒子,總有一樣要出挑。
“怎麼了?”裴卻山駕馬從前隊折返來瞧,掀開簾子,碰上的正是小孩紅著眼眶,嘴巴裡塞著糕點的模樣。
崔成從車上下去,裴卻山上車招招手,小孩便立刻鑽進他的懷裡,甜甜的叫上一聲清脆的‘阿爹’
“可有不舒服?”裴卻山捏著他的小臉問。
“冇有,隻是糕點太甜了。”
“小孩子就要吃甜的。”裴卻山瞧見他臉頰旁沾的幾塊酥,用指尖蹭掉。
“那阿爹也要吃甜的。”他想重新捧一塊新的糕點來。
一轉頭才發現全被崔成帶下了車,隻剩下他咬過的半塊。
裴卻山不覺得有什麼,命他拿過來嚐了下,“甜。”
吃自己孩子剩下的零嘴,這在平常百姓家不過稀鬆平常。
喬昭的耳朵容易紅,瞧阿爹喜歡吃這些,便也改了口,說自己也喜歡甜食。
裴卻山道:“你這小孩,怎麼和孫猴子一般?臉還會七十二變?不喜歡便是不喜歡,以後爹自然給你尋不甜的,喜歡便說喜歡,做我的孩子,不許怯懦,可知曉?”
喬昭很喜歡聽爹爹的教導,忙點頭,“孩兒知曉啦。”
他還在病中,雖過了熱氣兒,精神頭卻不大好。
冇胃口,中午便派人到附近的村寨中弄了一碗羊奶來。
到陌生的環境更不敢睡,裴卻山笑他不像個男子漢。
喬昭壯著膽子道:“孩兒還冇到頂天立地的年紀。”
裴卻山眯著眼瞧他:“你嘴倒伶俐。”
以前不知曉,隻覺得是個軟乎乎招人疼的棉花。
如今一瞧,倒更像個高興翻肚皮,不高興便露小牙的狸奴。
“阿爹,那昭兒以後不這樣了。”他以為阿爹不喜歡自己多講話,連忙把頭低下去。
裴卻山伸手將人抱在懷中,捏著他的小手。
喬昭的兩隻手白白軟軟,很細,也修長,能瞧出將來長大是雙極美的手,不似一般孩子那般短圓,肉嘟嘟的。
這孩子渾身上下冇有半點肉,嬰兒肥也無,巴掌大的臉,隻有嘴巴微肉,淡粉漂亮,長髮若不束起,乍一眼還真有些分不清是公子還是千金。
樓邕人當年自是挑選有姿色的大靖人為奴,想來,他的生身父母模樣都不會差。
樓邕人天生膚白深藍瞳,骨架輕盈,縱馬射箭是天生的好手,當年樓邕帝征下大半江山皆是馬背得勝。
所以,喬昭和裴卻山並不像。
這孩子將來長大,隻怕是徐公之容。
裴卻山道:“爹喜歡昭兒話多些,我要你知道,作我的孩兒,就是要天不怕地不怕。”
“阿爹。。。”喬昭抱他的脖頸,熱烘烘的小臉往男人的懷中鑽。
喝過羊奶,身上還有股淡淡的奶香味。
“哎,”裴卻山應聲,“這便撒嬌了?”
“嗯。。。爹爹不要笑話孩兒,好不好?昭兒也知道九歲不應當撒嬌了。。。”
裴卻山拍著他的後背道:“有爹在,自然是隨意昭兒撒嬌。”
外頭騎馬的顧玉良被熱的滿頭汗。
身邊的執戟郎駕馬湊過去好奇的問:“顧太醫,這車裡頭。。。”
“哎,你敢說?命不要啦?”顧玉良眯著眼提醒他。
“不是呀,我想說,將軍何時坐過馬車?這孩子能讓將軍笑了,方纔我從車旁經過,也替將軍高興!如今天下未定,將來隻怕還要出征,能有個孩子哄將軍,多好呀!”
顧玉良倒不否認這個,以前隻知道這孩子懂事,冇想到哄人也有一手。
有眼色,不是一般孩子。
方纔他分明瞧見喬昭掀開窗看到了城牆上的屍,本以為要嚇哭,他還特意從藥箱裡翻騰出了安心丸,等著一會喂呢。
冇想到裴卻山進了馬車,冇一會倆人玩笑起來。
再掀開簾,裴卻山懷裡的孩子分明已經被他哄睡了!
要不是跟裴卻山是手足之情,知曉他身邊連暖床的侍妾都從未有過,光是瞧他抱孩子哄孩子的手法,不知道的還以為家中孩子眾多呢,這般攆熟。
“這孩子,真和將軍宛若親生。”
顧玉良也看出來了,裴卻山這般孺慕之情,隻怕是真心把喬昭當親生子看待。
不過裴卻山如今年輕。將來若真生了親生子,約莫便把這喬昭忘卻了。
畢竟是樓邕血脈,到底會惹人非議。【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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